狂犬病發的時間很短暫,沒幾天,在醫院守著的民警就通知了蔣知鑫的死訊。


    這個畜生在人生的最後幾天,嚐盡了病痛和死亡帶來的恐懼,死相非常難看。


    整個醫院,隻有被調查後疲憊絕望的蔣家父母為他大聲哭著,其他人最多也就一聲歎氣。


    同一時間,鄭岩正在辦公室給刑偵二隊開會。


    他們複盤了這起幽靈熱線連環殺人案的偵查過程,順便給編外人員談迦論功行賞。


    協助警方辦案是有獎勵的,談迦站在中間雙手接過獎勵,五味雜陳地看向白板上貼著的幾張照片。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做夢。”


    這件案子太嚴重了,超出了她的意料範圍。


    一開始夢到瞿莉墜樓時,她完全沒想到後續展開這麽離奇曲折。


    先以為是連環殺人案,後來以為是要重啟多年前的冤案,最後發現是一起自殺案。


    這幾天的奔波和情緒波折,把她搞得心理狀態更加不好。


    她還是回去好好學麵塑去吧。


    鄭岩開玩笑:“誰說得準呢。在我們看來你這個毛病挺好的,能夢到現場——你要知道,很多凶殺案無法偵破就是因為無法得知真正的第一案發現場在哪裏,當時發生過什麽。而且你不怕出現場,又敢想敢做,我覺得你是個幹刑警的好苗子,下次再來,我走程序給你安排個位置。”


    談迦扯著嘴角假笑:“我姑姑更希望我把麵塑技藝學好了發揚到國外去。”


    但她心裏清楚,下一個夢或許已經在路上了。


    鄭岩也不多說,開完會趁著沒其他案子需要忙,提議:“我們仨打算當個代表去看看瞿莉她們的墓,你要去嗎?”


    談迦點頭。


    瞿莉四人的骨灰是葬在同一個地方的,這幾天正是清明時節,公墓裏祭拜的人很多,碰上晚高峰,路上還有點堵車。


    到公墓門口都傍晚了。


    他們不清楚墓地的位置,問公墓的管理人員,對方都不用聽全名字,順手就是一指。


    “人很多的那邊。”


    人很多?


    走過去才知道人很多是怎麽回事——很多的陌生女孩兒在瞿莉她們墓前燒紙,沒人說話,安靜的灰色天際下,隻有火堆邊的草紙灰燼在微風裏打著圈,飄飄灑灑飛向墓碑上的照片。


    她們年紀不一,有的甚至還穿著校服,看起來才十一二歲,紅腫著眼轉過頭,眼睛裏倒映著火焰的光亮,像夜晚的靈火,燃燃滅滅,沉默地盯著他們。


    鄭岩一行人在幾米外定住腳步,有些震撼。


    從公墓回去的路上,小陳低聲說:“那群女生都是受到軟暴力滋擾的受害者嗎?我看見有個年紀很小的女孩兒臉上有燙傷。”


    鄭岩語氣沉沉:“或許是。”


    他們見過很多遭受侵犯,虐待,囚禁的受害者,但對軟暴力滋擾罪名下的受害者接觸很少,因為那種事很少立案,更別說涉及刑事犯罪,所以到不了他們手上。


    這是第一次知道,而且剛才那一幕比口頭講述的內容更加震撼人心。


    談鳴忽然問起:“迦迦,你在國外留學受到過欺負嗎?”


    舅舅舅媽工作很忙,表妹獨自生活的時間更多。


    談迦望著車窗外的霓虹燈抓,聲音輕輕說:“有啊。世界各地都有蟲子,這可不分國界。”


    “可是沒聽你說過。”


    “沒什麽好說的,反正我都打回去了。薛靜的建議很中肯,遇上擋路狂吠的狗,光靠跑是沒辦法的。”


    聽著他們兄妹倆的談話,開車的鄭岩方向盤一打,拐進另一條路。


    “你們在這兒下車吧。”


    “……鄭隊你要幹嘛?”


    “我去接我女兒下晚自習。”


    車呼嘯而過,留下幾個站在街邊一臉無語的人。


    “當爹的人經曆過這個案子估計是得有幾天睡不著,”小陳左右看看,吊兒郎當拍拍談鳴和談迦的肩膀,“也別急著回家了,走,我請你們倆兄妹吃香喝辣的去。”


    ——


    清明節過去,氣溫就一路穩定攀升。


    談迦在九江已經待了兩個多月,終於感受到了無聊。


    騎行,跑步,探索城市的興趣大大降低,捏麵塑也逐漸換取不了平靜。


    而且麵塑真的很難!


    用塑刀壓紋路難,給麵團調色難,捏出姿態更難,參考的明明是微笑的拈花少女,結果做出來是個塑料感十足的做操鬥雞眼。


    氣得她把用來剪出手指的剪刀扔一邊去。


    麵塑少女受到震動,頭部嘎巴一下斷了,咕嚕嚕滾了兩圈,塌在桌麵上。


    ……調麵團也特別難!


    她憋著一口氣,被姑姑看出來,然後兩天後被休假的姑姑載去了文化館。


    “文化館裏定期有免費培訓課程,書法戲曲舞蹈,也有麵塑,報名的人有老有少……本來就是調節心情的,就算是喜歡,學習任何技藝都不能急於求成,你先去玩玩……”


    於是談迦就這麽加入了麵塑小班。


    她的同桌是個七歲的小孩兒,課堂作業是合作完成一個植物大戰僵屍的場景建設。


    小孩兒給她分配任務,讓她做僵屍,因為小孩自己想當正義的一方,選擇了做向日葵。


    僵屍?僵屍很難啊。


    談迦思考著怎麽製作一個形神兼備的僵屍王,小孩兒已經捏了朵向日葵雛形出來,扭頭發現她製作進度為零,不滿道:“你怎麽不動呢?我們組要落後了,”


    “你的向日葵很醜。”她瞥一眼說。


    小孩震驚於她的直白,然後撇撇嘴說:“起碼我做出來了,向日葵就長這樣,不信你問老師。”


    不隻老師,大家都認得出來這是植物大戰僵屍裏的向日葵,雖然確實很醜。


    小孩傲嬌地斜她一眼,還指點她:“趕快做,時間來不及了。”


    不管在哪裏,deadline都是催人上進的好招,談迦緊趕慢趕,終於在下課之前捏出了一排醜醜的僵屍。


    小孩鼻孔裏看她,故意還她一句:“你的僵屍好醜。”


    她表情不變:“比你稍微好一點。”


    兩個人邊捏麵團邊冷嘲熱諷,最後小孩用新做的窩瓜撞飛了她的一排僵屍。


    接著她被作為課程指導老師的姑姑留堂了。


    “我都聽那個小孩說了。你一上來就想捏得身形具備,和照片一模一樣,這很難,警局裏的畫像師還隻是挑重點來畫呢……”


    談迦原本看著窗外的喬木走神,聽到關鍵詞,忽然頓了下。


    警局的畫像師?一陣風吹散她腦海裏的迷霧,她似乎想清楚自己為什麽這麽迫切想學會人物麵塑了。


    如果麵塑能像畫像、甚至像顱骨複原技術一樣發揮作用,或許能對案件偵破起到更大的幫助。


    畢竟她已經意識到,夢境大概率不會停,她必須克服恐懼,去適應這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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