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抬頭,在烈日的炙烤下,額間隱約掛著汗水,隨後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傅溫禮走了兩步,在兩人的距離隻剩兩米的時候,突然咬著牙向前跑,撲到了傅溫禮的懷裏。


    傅溫禮從兜裏掏出了紙巾替他擦了擦汗,溫聲軟語在人耳邊說了兩句什麽,懷裏的人卻是撅著嘴,一臉的委屈。


    很快,傅溫禮扶著容凡坐回到長椅上,蹲下身子仔細查看他膝蓋上的傷情。


    容凡一臉喪氣,說話間用好著的那條腿對著滑板用力踹了一腳:“什麽破板子啊……以後再也不學了!”


    傅溫禮抬眸看他,無奈失笑,目光中卻帶著道不盡的溫柔與寵溺:“不想學就不學了,你自己不帶護具受了傷,這鍋滑板可不背啊。”


    “我果然沒有什麽運動天分。”容凡癟了癟嘴,用手指戳了戳傅溫禮的肩膀:“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啊?”


    “你哪裏笨了?”傅溫禮抬手捏了捏他的臉:“受傷了還知道給我打電話,我看你機靈得很。”


    傅溫禮說完之後從地上站了起來,朝四周看了看,低聲對著容凡說道:“傷口要消毒,這兒沒碘伏,我帶你回去好不好?”


    容凡乖乖點頭,下一秒卻將自己的兩隻手舉了起來擺成個“大”字,對著傅溫禮故意撒嬌道:“走不了路,你背我。”


    傅溫禮輕笑了一聲,歎口氣:“好……”


    隨後轉過身蹲了下來,任憑容凡這麽一蹦,托著人的兩條腿,把他背到了背上。


    望著這兩人緩緩遠去的身影,方思怡站在不遠處的電線杆後麵,逐漸陷入了沉思。


    這兩個當事人的心裏是怎麽想的,她不確定。但是有一點就明擺在那兒,就他們湊在一起時那副不顧別人死活的親昵勁兒,傻子都能反應過來這兩人之間究竟是怎麽回事。


    回去後獨自消化了一段時間,方思怡知道自己在傅溫禮這兒肯定是沒戲了,所以最終還是無奈選擇了放棄,與他握手言和,做回了朋友。


    但容凡其實並不了解其中還有這麽些曲折,隻是覺得方思怡曾經心思不純,覬覦自己的傅叔叔。故而每次見到她都會表現得如臨大敵,時不時還會拿話刺她兩句。


    對於容凡和方思怡兩人之間互相看不慣的這種相處模式,傅溫禮其實早就習慣了。


    容凡這邊倒好處理,但方思怡畢竟隻是個外人,不管以後兩家生意上是不是還有合作,都不好把關係弄得太難堪。


    於是把容凡送回學校後,傅溫禮坐在辦公室裏思索了一下,決定以後還是要未雨綢繆,盡量減少這兩個人碰麵。


    誰知他這邊正盤算著,手邊的電話此時就跟得了感應似的,也跟著響了起來。


    傅溫禮低頭往屏幕上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聽筒那頭這次傳來的,卻是方思怡明快的聲音。


    “阿禮,怎麽樣?小朋友回去有沒有跟你鬧啊?”


    傅溫禮不願與她多解釋,淡淡回了句:“沒有。”


    之後想了想,還是替容凡在方思怡這兒解釋了兩句:“他平日裏還是挺乖的的,但就是心直口快,臉上也藏不住事。我今天已經告訴過他對女生要講紳士風度了,你別往心裏去,我替他道歉。”


    “不會往心裏去的。”方思怡語氣輕鬆,說著話突然就笑出了聲:“你不覺得他炸毛的樣子很可愛嗎?逗他多好玩啊。”


    傅溫禮舉著電話歎了口氣,之後揉了揉發痛的眉心:“思怡,你不要每次見到他都故意刺激他,你這是在給我惹麻煩。”


    “我知道。”方思怡解釋:“但我就是有點忍不住,他跟個兔子一樣。”


    聽見方思怡用兔子形容容凡,傅溫禮覺得挺貼切,於暗處無奈笑了一聲。之後隻見對方不知怎麽的,突然開始哀聲歎氣起來:“要我說,小容凡也是夠可憐的,他這個樣子啊,是典型的心裏沒有安全感。”


    “好不容易遇上個真心喜歡的人,結果對方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連句到底能不能在一起的準話都不給。這事要擱我身上,我早瘋了。”


    “不是我說你啊,別看人家容凡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屁孩,人家可比你勇敢多了。”


    方思怡嘴裏叨叨個沒完,傅溫禮聽著頭疼,皺皺眉,出言打斷了她:“思怡,不談這個。”


    “好吧好吧,你的事外人也插不上嘴。”方思怡頓了頓,說道:“但別怪我沒提醒你啊,感情終歸是兩個人的事,你要真這麽在意外界的目光,看戲的是別人,最後痛苦的還是你自己。”


    傅溫禮沒想到今天的話題最終會變得這麽嚴肅正經,許是被對方正中下懷戳中了心窩子,他拿著電話靠在沙發背上,身體裏逐漸蔓延上一股深深的無力之感。


    他沉默了半晌,忽而自嘲般笑了笑:“別人怎麽看,對我來說不是太重要。”


    之後又補充著說道:“但容凡不一樣,他以後的路還長著,現在分不清什麽是愛什麽是依賴,衝動之下很容易做出錯誤的判斷。”


    傅溫禮這麽說著,不禁又想起了容向磊,最後歎了口氣閉著眼道:“他父親於我有恩,他母親當初把他托付給我,我也不好把人家孩子就這麽帶壞了,你說是吧?”


    *


    容凡拖著自己的小箱子回學校的時候,宋淮給宿舍的門後掛了個靶子,正在玩飛鏢。


    看他進門,宋淮放下手裏的玩具,一邊幫他把肩膀上的包卸下來一邊扯了扯嘴角:“我就說你這幾天怎麽連課都不來上了,合著是背著導員偷偷跑出去玩了。”


    “不是偷偷。”進屋喝了口水,之後淡定地解釋道:“我跟傅叔叔一起去的。”


    “就你們倆?”宋淮挑挑眉問道。


    “還有他助理。”容凡說完之後想了想,看向宋淮,那神情頗有幾分得意:“不過我們睡的一張床。”


    “然後呢?”宋淮瞪著他眼都沒眨,靜待下文。


    容凡說著咬了咬唇,拖著尾音“嗯……”了一聲:“我覺得你教我的方法有用,雖然革命的路還很漫長,但我已經實現了小小的突破。”


    “我偷親到他了。”容凡隔空對著宋淮做了個嘴形。


    反應過來容凡說的是什麽後,宋淮咧著嘴一臉驚喜的模樣,拍拍人肩膀:“行啊你小子,越來越上道了你!”


    容凡低頭抿嘴笑了笑,轉而又閃著眸子看向他:“所以你還有什麽招數,再教教我唄,宋老師。”


    容凡這一聲由衷的“宋老師”叫得宋淮十分舒坦,他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想了想,突然靈光一現,對著容凡了然一笑,衝人招招手:“你過來。”


    待容凡一副好奇的模樣彎腰湊了過來,他才壓著嗓子,對著人耳邊低聲交待道:“我告訴你,男人都是感官動物,這樣,你明天晚上……”


    第20章 “告白吧,說你喜歡他”


    容凡聽宋淮的話,隔天下午課一結束,就帶著行李乖乖回了家。


    車庫裏停著傅溫禮的車,但他工作忙,一般很少這個點就回來。容凡不太確定人是不是真的在,於是把箱子遞給李嬸以後,還是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問道:“傅叔叔呢?”


    李嬸朝二樓指了指:“書房。”


    之後把拖鞋給容凡擺到了腳邊上,問他:“你還吃飯嗎?”


    容凡搖搖頭:“我在學校吃過了。”


    說完後抬頭往樓上瞟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晚間夜幕降臨之後,容凡在浴室裏好好洗了個澡,用的是桃子味的沐浴露,塗抹在身上隱隱透著一股甜甜的味道。


    他拿著紙巾擦幹鏡麵上的水汽,在燈下拍了拍著自己粉撲撲的兩個臉蛋,想起宋淮交待的那些話,不由自主地咬起了唇。


    宋淮說男人都是感官動物,隻有大腦接收到足夠多的刺激,才會釋放出多巴胺、才會感覺到興奮。


    “色誘”這個詞可能聽上去有點低級,但其實對於容凡而言,隻要穿得“講究”一點,有意無意地給兩人製造點親密接觸的機會,適當裝一下柔弱,激起對方的保護欲,一來二去,很多事情就都是水到渠成的了。


    從浴室出來後,他在衣櫃裏找了一件寬寬大大能露出鎖骨的t恤換上,長度剛好遮到臀部下方的位置,整個上半身都被輕薄柔軟的布料掩蓋,隻露出兩條修長筆直的腿。


    行至書房外輕輕敲門之後,很快就傳來了傅溫禮回音,讓他進來。


    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容凡壓下把手,緩緩將門推開了一條小縫。


    傅溫禮在工作的時候不喜有外物打擾,故而室內一直都處於門窗緊閉的狀態,唯一的光源便隻來自於角落那盞瓦數充足的落地台燈。


    容凡躲在暗處裏捏著衣角,若不仔細觀察甚至讓人很難發覺他的存在。


    寬大的紅木書桌上,被分類裝訂成冊的文件堆砌在傅溫禮的麵前,他一手握著鋼筆,另一隻手的指縫中仍夾有半隻煙,在黑暗中孤獨地燃燒著,星火明滅。


    知道容凡進來了,他抬起頭習慣性地將煙碾滅在煙灰缸裏,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原本是想去換下氣,以免這屋裏的煙味熏到容凡,但是一轉身,在看到角落裏站著的人此時此刻身上的裝束後,傅溫禮即將開窗的那隻手徒然頓住,目光幾不可察地沉了沉。


    “雖然家裏有暖氣,但這大冬天的,你倒也不必這麽涼快。”傅溫禮說著朝門口的位置遞了個眼神,命令道:“回去把褲子穿上。”


    容凡站在原地不安地絞著手指,腦子裏反複念叨著宋淮囑咐過的話,心一橫,結結巴巴開了口:“傅叔叔,我可……可能是發燒了,總感覺自己身上燙燙的。”


    “發燒?”傅溫禮聽完這話朝他走了過去,抬手覆在了他的額頭上,神色擔憂地問道:“量體溫了嗎?”


    “沒有。”容凡垂著眸子小聲回答,步子往前挪了一下,幾乎要靠在傅溫禮的身上;“可我覺得身上沒什麽力氣,應該是病了的。”


    傅溫禮的手在容凡額頭上停留了片刻,之後又摸了摸自己,狐疑道:“溫度是正常的,你現在還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嗎?”


    容凡低著頭,身子往前一傾,順勢靠在了傅溫禮的胸膛。


    薄t鬆鬆垮掛在他瘦弱的肩膀上,弓著背的時候,隱隱約約能窺見胸前露出的大片春光。


    傅溫禮指尖微涼,揪著他的衣領給他把衣服往上提了提,遮得嚴實一點。


    之後動了動喉結,開口道:“你應該沒發燒,先回屋裏躺著吧,我去拿個溫度計。”


    一聽說傅溫禮要去拿溫度計,容凡心裏稍微有些慌,怕被人看出來自己是裝病,於是咬著唇想了想,繼而換了個說辭道:“那我有可能是感冒了,頭也好痛。”


    他說罷兩手一環,緊緊抱住了傅溫禮,還不忘故作虛弱地咳了兩聲,跟人求道:“傅叔叔,我生病了,今晚不想一個人睡,你還陪著我,好不好?”


    容凡話音落地,手心於暗處不自覺地攥緊。他屏著呼吸,靜靜等待著傅溫禮的回答,須臾之後卻聽見頭頂傳來了對方輕笑的聲音:“容凡,我覺得以你現在的情況,需要叫家庭醫生來一趟。”


    “家……家庭醫生?”容凡嘴裏重複著傅溫禮的話,無措地眨了眨眼。


    傅溫禮勾著唇角,撫上他的頭淡淡“嗯”了一聲:“生病了就得找醫生,咱們讓他來一趟,給你打一針。”


    說話間,傅溫禮低頭緩緩湊近了他,繪聲繪色地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道:“就用肌肉注射,最粗的那種針頭,一針下去,保證你明天早上就立馬生龍活虎的,什麽病都好了。”


    容凡怕打針,怕得要死,尤其是皮試和肌肉注射!


    聽到傅溫禮這麽說,他幾乎一秒就從人懷裏退了出來,唇齒顫抖著,瞪著眼睛一臉驚恐道:“不,不用了吧……”


    傅溫禮緊盯著容凡,眼底情緒晦暗,嘴角勾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語氣卻跟著冷了下來:“那你還不去把褲子穿上?等到真的感冒了,你就老實了是吧?”


    被傅溫禮這麽一教訓,容凡原本就不是很足的底氣,瞬間像被紮破的皮球,徹底軟了下來。


    他低下頭委屈地“哦”了一聲,臨走前還依依不舍地偷瞄了傅溫禮一眼,看對方一直凝眉沉著張臉,最終隻能無奈輕歎一聲,轉身離開。


    計劃宣告失敗。


    回屋後躺在自己的床上,容凡想起剛才自己在傅溫禮麵前像小醜一樣表演了那麽久,最後還被戳穿了,就覺得十分丟臉,懊悔地對著枕頭捶了幾下。


    他把電話給宋淮撥了過去,告訴宋淮自己真的搞不來他說的循循善誘那一套。蓄意接近傅溫禮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腦子空空的,一不小心就什麽馬腳都露了。


    聽著容凡對著話筒有氣無力的吐槽,宋淮思索了一下,才發現這次真的是自己判斷失誤了。


    容凡其實不用裝,平日裏就已經很軟很撩了,隻是他自己意識不到。


    可這家夥又偏偏性子太單純,不會說謊。一旦告訴他要帶著目的裝成什麽樣子,他反而會背上包袱,表現得就沒那麽自然了。


    宋淮閉眼躺在枕頭上歎了口氣,之後揉了揉太陽穴:“我錯了,是我高估你的演技了。”


    “那我現在要怎麽辦啊?”容凡癟癟嘴,舉著電話像是隨時都能哭出來一樣:“他剛才都看出來我是裝病了,以後這招再也不好使了,我在他這兒的黑曆史又多了一筆。”


    “黑曆史怕什麽。”宋淮不屑地輕嗤了一聲:“別看你叔叔表麵上板著臉,說不定他心裏其實是覺得你很可愛呢。”


    “你在胡扯。”容凡嘴裏小聲哼唧道:“照現在這個樣子折騰下去,猴年馬月才能讓傅叔叔喜歡上我……”


    “愛情的本質其實就是互相吸引,你要想法設法讓他喜歡你,就得讓他看見你最優秀最閃閃發光的樣子。”


    宋淮在電話那頭跟容凡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突然間就想到了什麽,立馬來了精神道:“學期末係裏不是會舉辦晚會嗎,考不考慮上台表演個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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