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扶妤將簪子插回發間,拇指按了按頸脖上的傷口,看著指腹上的血跡,隨手撚去。


    她語聲沉著:“李芸萍所嫁非人,既然她夫君不想將她迎回去,不如……將她葬在長公主身旁。謝大人是長公主的駙馬,這件事隻能托付謝大人了。”


    裴渡聽到這話,道:“大人已經安排人去辦了。”


    還有李芸萍夫家之人,謝淮州也已經下令不必留了。


    元扶妤意外謝淮州能將李芸萍葬在她身邊,也意外裴渡對謝淮州似乎並不完全臣服。


    “那就多謝謝大人了。”


    謝淮州抬眼看向裴渡,這已經是裴渡第三次越過他多嘴了。


    “裴渡,帶人退下……”謝淮州下令。


    裴渡領命,擺手示意其他人退下,錦書卻立在原地未動。


    “下去吧……”


    得到元扶妤的命令,錦書這才跟著裴渡一同離開。


    “見閑王並非不可,但在此之前,謝某還有一事請崔姑娘解惑。”謝淮州望著元扶妤的目光探究駁雜,帶了試探,“李芸萍你在此次入京之前應當並未見過,她死……當真能讓崔姑娘如此傷懷?”


    元扶妤盯著謝淮州的目光未挪開半分:“我這人心軟,見不得生死別離。”


    “崔姑娘心黑手狠,可不是個軟心腸之人。”謝淮州緩緩笑著,淩厲的視線朝元扶妤壓過來,語聲不急不緩,“背後是否有人教導過崔姑娘長公主的言行舉止,要崔姑娘入京以長公主之姿,蠱惑人心?”


    “我說……你信嗎?”元扶妤問。


    謝淮州聲音低沉冰冷:“崔姑娘說便是,信不信在謝某。”


    聞言,元扶妤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開口道:“我隻是一個借屍還魂,枉死的孤魂野鬼,我和金旗十八衛從小一同長大……”


    謝淮州譏笑,以為元扶妤這是在愚弄他,嘲諷抬眉:“崔姑娘該不會是想說,你是長公主?”


    她就知道……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即便是她說出來謝淮州也不會相信。


    別說謝淮州,就是尋常人怕也不能相信,那個曾經手握兵權大權獨攬的長公主,會在死後奪舍了一個遠在蕪城的商戶女。


    元扶妤知道他不信,可看著謝淮州這居高臨下的戲謔的表情,心頭躁鬱愈盛。


    她伸手拽住謝淮州的腰帶,一把將人扯到和自己不過半寸的距離,抬手撫上謝淮州的側臉,無名指摩挲他的耳垂,側頭湊近謝淮州……


    濕熱的呼吸交纏,元扶妤直勾勾望著他,但並未逾越。


    謝淮州雙手死死扣住座椅扶手,原本居高臨下睨著她的瞳仁驟縮,緩緩拉開了元扶妤的距離。


    元扶妤視線追隨身體錯愕後撤半寸的謝淮州,靠回椅背,那雙黑白分明的幹淨眼仁,平靜的無絲毫波瀾。


    恍惚中,坐在椅子上的人與曾經那個居高臨下的長公主麵容交錯。


    謝淮州昨夜夢中狂妄放縱的荒唐,似超脫夢境,切實出現在眼前。


    他穩住紊亂的呼吸,凝視從容靠坐在椅子上的元扶妤。


    捧著他的臉,摩挲他的耳垂吻他,這是長公主與他親昵糾纏時的習慣。


    他與長公主說過多次,很癢。


    但他的殿下偏頑劣不改。


    如此隱秘之事,崔四娘是怎麽知曉的?


    即便崔四娘真是長公主心腹,殿下也不可能與十來歲的孩子說此事。


    謝淮州清楚崔四娘的暗示。


    可如此荒誕又匪夷所思之事,他怎麽可能信。


    崔四娘定然是深知長公主許多。


    否則,她怎能將何義臣和金旗十八衛耍的團團轉。


    借屍還魂?


    可笑……


    這世上若真的有借屍還魂之事,誰還會怕死?


    都在將死之際,找個合適的肉身借屍還魂去了。


    不過須臾,謝淮州便平複了翻湧的情緒。


    “崔姑娘是真不怕死。”他沉幽的黑眸銳利審視著她,粗糲的指腹鉗住她的下頜,目光反反複複在元扶妤臉上流連,卻沒能找到他想要的心虛、破綻,喉嚨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自以為了解長公主習性,便可假借奪舍之說,擺布對長公主忠心之人?”


    “你怎知,長公主不是信了我的借奪舍之說,才視我為心腹?”元扶妤反問。


    崔四娘嘴硬,問是什麽都問不出來的。


    不著急,很快蕪城的消息就會送過來……


    崔四娘死了便罷,沒死他可以慢慢審。


    元扶妤道:“謝大人與其費時耗力探究我是怎麽知道長公主這些習性的,不如來談談……謝大人能借多少人給我。”


    謝淮州反問:“借人?”


    “王家的老東西敢動金旗十八衛,我便要他家子孫的命來還。”元扶妤語聲平靜的像是說一件如同喝水般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看著謝淮州漠然的表情,元扶妤接著道:“王家對金旗十八衛出手,要是不還回去……那長公主要保金旗十八衛平安終老就是一句空話。得讓他們知道即便長公主不在了,可長公主所言依舊算數,得讓他們疼得撕心裂肺,讓他們付出無法承受的代價,他們才會安分、乖覺。”


    元扶妤聲音裏沒有平日裏的倨傲,眸光如寒刃。


    “我懂謝大人顧慮鄭江清即將出征,但……如果是長公主心腹對世家動手為李芸萍報仇,加上蘇子毅的跟隨,隻會讓鄭江清手下的曾經跟隨長公主的將領更團結一心滅突厥,打擊世家。”


    謝淮州隻定定望著元扶妤,沒有鬆口借人。


    元扶妤眉目間露出不悅,她今日心情實在是糟糕透頂,沒有興致讓謝淮州繼續探究下去。


    “謝大人是長公主駙馬,對長公主情深至此,不能眼睜睜瞧著長公主金口玉言,變成一句無人在意的空話吧?”


    謝淮州捏著元扶妤下顎的手收緊,將人往麵前一扯,警告:“既然知道我是長公主駙馬,你便安分些,不要什麽都插手,金旗十八衛的命……比你金貴。”


    說完,謝淮州鬆開元扶妤的臉:“送崔姑娘。”


    元扶妤不緊不慢起身:“謝大人既然不願意借人,那便盡快安排我見閑王,我可以答應謝大人,見過閑王後,長公主的死我便不查了,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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