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琥珀色的瞳仁裏,滿是打量和質疑。


    禦書房內的空氣凝滯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趙景仁比她預想的更深信王琮,而她和厲王的切割顯得蒼白無力。


    趙景行搜腸刮肚,想不出什麽更有說服力的話語。


    她決定背水一戰。


    “臣忠於陛下,一是臣子本分使然,二是出於血脈相親。


    除了令舒,臣也隻有陛下一個親人......”


    “親人?”趙景仁語氣平淡,打斷她的下文,卻字字千鈞。


    “二哥此刻搬出親情,是想讓朕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對閣老被汙蔑、賬本流出一事,網開一麵嗎?”


    趙景行緩緩抬起低垂的頭,聲音裏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心。


    再多的言語辯解,在趙景仁的猜疑下,都隻會顯得蒼白無力。


    隻有拋出更大的秘密,將自己的弱點和把柄交到他的手裏,才能打破他“晉王勾結厲王圖謀不軌”的推斷。


    “陛下還請聽我一言,便知我所言是否屬實。”


    趙景仁前話一出,心裏已有些後悔。


    他還用得著二哥,何必咄咄人,傷了感情。


    奈何厲王實在欺人太甚,一直暗中煽動人心,反複提及自己從劉成輝那拿走的銀兩。


    害得他在眾朝臣中失了麵子,實在可恨。


    至於晉王趙景行,和母親還有自己一樣,都有安陸柳家的支持。


    這不是什麽好事。


    等抓到厲王的小辮子,收拾完他,再來處理晉王也是一樣的。


    現在就把關係鬧僵,也不方便以後下手。


    趙景行仁心裏百轉千回,臉上不動聲色,靜待趙景行的下文。


    “宣德元年,臣的兄長溺斃。”


    短短十個字,讓趙景仁平穩的心態被打破。


    足足反應了快五息,才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陛下若不信,可請太醫把脈。


    多年來,臣一直服用斂容方,才能維持少年樣貌。”


    趙景行毫不避諱他探究的視線,接著說道:


    “臣是昭陽公主趙景晏。


    賢貞太後出於私心,讓臣頂替親兄的身份繼續過活。”


    趙景仁目光異樣,這種容易揭穿的謊話,她沒必要說。


    趙景行——不,應該說是趙景晏——坦然迎著他的目光,那雙曾屬於“晉王”的眼眸深處,此刻竟浮現出一種徹底解脫後的疲憊與決絕。


    心中的大石轟然落地,一個巨大的、名為掌控和安全感的空洞被瞬間填滿。


    最先湧上心頭的就是喜悅,如果晉王實乃昭陽公主,那麽她與皇位無緣,自己便可放心差使。


    然後是懷疑,她要真是女子,令舒又是怎麽回事?


    心有靈犀般,趙景行繼續說:


    “令舒是我在江南與一男子風流誕下的孩兒。


    臣不忍血脈流落在外,因此把她帶回上京撫養,想著以後求陛下賜個恩典,讓她正式入碟。


    臣有欺君之罪,還請陛下寬恕。”


    原來如此,她不想和王若筠成婚,便在江南弄出個孩子,斷了這門親事。


    狂喜的浪潮尚未退去,另一股洶湧的情緒——憤怒便狠狠拍打上來。


    賢貞太後!她竟敢做出這種李代桃僵、混淆皇家血脈的滔天巨罪?


    為了保全一個親王身份,不惜讓親生女兒冒天下之大不韙,欺瞞天下,也欺騙了先帝這麽多年。


    趙景仁雖欣喜於晉王再也無力爭取皇位,可同時對柳家又多了一層芥蒂。


    能在深宮中偷天換日,柳家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險。


    趙景行把他得神色變換盡收眼底,卻佯裝不知,進一步表忠心道:


    “賢貞太後雖誤入歧途,然臨終之際仍諄諄告誡。


    令臣恪守臣節,傾力扶助陛下克承大統。


    大慶江山,唯陛下明斷可治。


    日月昭昭,臣此生惟願為陛下鞍前馬後,肝腦塗地,不敢稍存非分之想。”


    這通馬屁拍得他通體舒坦,趙景仁再一回想自己說過的話。


    也知道自己怕是一時想岔了路,中厲王的挑撥離間之計。


    真論起來,趙景行也是個威脅。


    她在朝中人緣好,雖無結黨營私之嫌,但總容易讓人多想。


    幸好她是女子之身,與皇位天然絕緣。


    不過,趙景仁還是假惺惺道:


    “賢貞太後一向通達明理,幼時對朕多加照拂,既然人已去,就不好再罰。


    三姐,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無第三人知曉。


    念在你為朕忙前忙後,奔波數年的份上,便罰你禁閉半月,扣俸祿一年。


    你看如何?”


    趙景仁信她的話,也隻會信個八成。


    圈住她,是因為他還需要時間去仔細查證當年的真相。


    趙景行早有預料,聲音激動,滿懷感激地謝恩。


    “謝陛下網開一麵,臣定當肝腦塗地,以效犬馬之勞。”


    這一關總算過去。


    她穩步出門,看見門外焦急等候的王閣老。


    深秋微涼,他卻不停地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難得見他如此情緒外露,可見他是真的愛子心切。


    也正是因為愛子心切,寵溺無度,才把王若純慣成不學無術的紈絝。


    禦書房門外,她不好多說什麽,隻能投去關切的眼神。


    表麵功夫,誰不會做。


    王閣老勉強笑笑,也不搭話,快步走進禦書房。


    他的兒子能不能保住還是個問題。


    很快趙景行就得知後續。


    沒等劉成輝的風波過去,戶部尚書石慶蘭暴斃家中,私藏的一些戶部賬本流傳在外。


    銀兩巨額空缺,去向未明,又把高台之上的那位推上了風口浪尖。


    石慶蘭的死因頗具香豔之秘,不甚光彩,為這件事又添上不少熱度。


    明顯是厲王的手筆。


    盛怒之下,已經談好的王若純杖責三十,禁閉一月變得遙遙無期。


    王閣老一夜之間仿佛半截入土,神態悲涼。


    聖上想讓他退位讓賢,換保王若純平安出獄。


    他總要有些時間,著手準備致仕,辭呈還沒遞上去,就發生了石慶蘭暴斃一事。


    最讓他擔心的,還是王若純的脾氣秉性。


    從小家裏把他寵得無法無天,進了刑部,免不了要得罪些小人。


    王若純在獄中過得確實不好。


    往常那些他看不起的小嘍囉們,此時得了勢,沒少給他苦吃。


    ? ?可能會斷更幾天,16號之後能正常穩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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