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行自然不會把鏡娘留在宮裏。


    先不說她是不是真的有孕,多呆在宮裏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她不置可否,轉口提起另一個話題。


    “刑部也就那些事,我也算不得多忙,看顧鏡娘的功夫還是有的。”


    昨夜她仔細捋了捋時間線,總覺得劉成輝被捕下獄的時機過於湊巧。


    因此存了試探的心思,趁著太後被鏡娘懷孕的消息擾亂心神的時機,繼續拋出劉成輝這個鉤子。


    想看看她是什麽反應。


    太後微垂著眼簾,指間纏繞著佛珠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


    她藏在袖中的手攥緊又鬆開。


    麵上波瀾不起,唇角反而勾起一絲淡漠的弧度,仿佛趙景行說的隻是無關緊要的閑事。


    趙景行一時間看不出她有什麽異樣,但太後的下句話,瞬間讓她警鈴大作。


    隻聽她的聲音平穩如水問道:“你什麽時候領了刑部的活計?明明離京前才剛剛在工部忙過。”


    別人不知情,趙景行會信。


    太後不知情,趙景行怎麽也不會相信。


    雖說後宮不管前朝事,可新帝初立時,太後沒少在裏麵出力。


    越想撇清幹係,劃清界限,就越說明個中有鬼。


    趙景行裝出苦惱頭疼的語氣,長歎一聲,欲言又止。


    最後幹巴巴地道了句:“聖上派我審理劉成輝的案子。


    雖是棘手難辦了點,但我已經有些眉目,應當很快就能結案交差。


    屆時就有大把時間陪鏡娘去莊子上安心待產,就不叨擾您了。”


    聖德太後怕自己被人發現端倪,不敢再套話。


    她遺憾地接上趙景行的話茬,又聊閑幾句,假模假樣地關心了鏡娘的身體,賜下不少名貴藥材和首飾,放她們出宮去。


    這一趟入宮獲得信息量巨大,派去劉成輝老家的親衛還有幾天才能回來。


    趙景行還沒來得及提審劉成輝。


    晉王府就迎來了不速之客。


    王若純以商談公務的名義,帶了幾個隨從上門拜訪。


    晉王帶一神秘女子入宮求恩典的消息不脛而走,在上京又掀起了一陣風浪。


    多少人背後笑她風流成性,管不住下身也就罷了,就連腦子也不好使。


    以為賜婚就能高枕無憂,還未迎娶正妻過門,就弄出個小妾。


    更有人明裏暗裏笑話王若筠,擇親這麽久,好不容易定下婚事,禮沒成,後宅就已經亂成一團。


    先有從江南帶回母不詳的私生女。


    後有鄰居鎮國公不清不楚。


    甚至還有一妾懷孕入宮求名。


    連帶著王若純這個未來姐夫,也覺得自己臉上無光。


    王若筠在家怏怏不樂,落淚傷心。


    王若純闖入親爹書房為親妹求情,被痛罵一頓。


    從小到大,不管他闖下多大禍事,父親少有動怒的時候。


    為了一個外人,為了一樁眾人都不看好的婚事,他遭到了嚴厲的斥責和批評。


    他不信,父親明明已經權傾朝野,小小的一樁賜婚,去聖上麵前哭一哭,還沒辦法解決麽?


    不就是害怕得罪晉王沒皮沒臉的作鬧?


    不就是害怕自己名聲有損?


    既然父親不願意出麵,那他來。


    衝動之下,王若純做出了此生最蠢兩件事之一。


    他帶著喬裝改扮成小廝的王若筠,登晉王府門,意圖自己出麵,和趙景行商量婚事的轉機。


    王若純甫一踏入晉王府正廳,見到晉王和一美貌女子還有一相貌格外出眾的男子說說笑笑。


    就知道這便是流言蜚語中的鏡娘和慕容複。


    一股壓抑的怒氣便直衝頭頂。


    他目光如炬,直射坐在主位的趙景行,連最基本的客套禮數都省了,劈頭蓋臉便質問:


    “晉王殿下真是好大的風流!宮裏的恩典求到了,心頭的美人兒也安置妥了,可還記得自己有個尚未過門的正妃?!”


    趙景行眉峰微蹙,還沒來得及開口.


    王若純身後那個穿著小廝服飾、一直低垂著頭的人影便急切地拉扯他的衣袖,小聲懇求:“哥,好好說話......”


    正是喬裝打扮的王若筠,她預感事情要糟,暗生悔意。


    原以為兄長帶她來,是要好好談談,誰知道一進門就發火。


    然而王若純正被滿腔怒火主宰,對妹妹的勸阻置若罔聞,猛地甩開她的手,上前一步,聲音更是拔高:


    “你將她置於何地?滿上京都看她的笑話。


    未進門先有妾室,還有個不清不楚的私生女!


    連鄰居也牽扯其中!


    我王家滿門清譽,如今都成了你晉王府後宅混戰的陪襯!”


    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手指幾乎要點到趙景行臉上。


    “家父礙於情麵不願與你撕破臉,我王若純不怕。


    今日你必須給個交代!


    這樁荒唐婚事,究竟如何了結?


    你若不能善待我妹妹,就趁早向聖上提起退婚!”


    最後“退婚”二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在空曠的廳堂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常年麵對父親不作指望眼神的王若純在憤怒斥罵趙景行的過程中,感受到難以言說的快樂。


    將晉王顏麵踩在腳下,出手為親妹婚事做主,隻這兩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滿足感油然而生。


    王若筠聽到“退婚”二字,渾身一顫,也顧不得掩飾了。


    她知道此前家宅清寧的奢望,不過因為自己是高門貴女,便覺得有所可能。


    父親瞞著她詹長運已有外室的做法,早就讓她沒了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想法。


    今天跟著親兄來晉王府,也隻希望晉王能送走鏡娘,給她留點最後的顏麵。


    沒想到親兄開口就是些大逆不道的話。


    她猛地抬起頭,一張清麗的臉龐已然蒼白,眼眶泛紅,帶著哭腔喊道:


    “哥!你住口!


    婚姻大事,豈是能說退就退的。


    這是聖上賜婚!你讓父親……”


    “聖上賜婚又如何?他行事如此荒謬不堪,難道還不準別人說一句?”


    王若純此刻已是騎虎難下,加上被父親責罵的委屈以及對趙景行的不滿徹底爆發,更是咄咄逼人。


    轉頭衝著王若筠也是毫不客氣。


    “你還要忍到什麽時候?等著嫁進來看他那些鶯鶯燕燕給你添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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