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人性命,慫恿百姓食人骨灰。


    “退魃散”的偏方一經流傳,方縣令就曾私下找過文遊。


    他獅子大開口,要價五千兩銀子,才肯安分離開本縣。


    把方縣令氣得直哆嗦。


    他也曾暗中叫上幾個衙役,預備好好教訓他一頓,再把他五花大綁,送出真定縣。


    可還沒靠近他十步,就被周邊百姓團團圍住。


    他在真定縣有很高的人氣,不少百姓相信他能終結這場旱災。


    趙景行慢吞吞地坐在人群中,借著前方身形的遮掩,觀察文遊的舉動。


    手頭五千兩銀子是有的,隻怕給了他,他會變本加厲,繼續索要錢財。


    再者,把白花花的銀子送給這樣一個信口開河的惡徒,她心裏也咽不下這口氣。


    真定縣每日施粥兩次,一次辰時,一次酉時,粥棚設在城東,離城隍廟有兩刻鍾的腳程。


    趙景行晌午頭進來,等到酉時放粥,才見到文遊起身。


    他身邊時刻圍著一些災民,絕不給自己落單的機會。


    行事謹慎小心,有巫覡身份加成,嘴巴能言善道,聚集不少信眾,難怪能輕鬆拿捏方縣令。


    趙景行混入討粥人群,離開城隍廟。


    災民們信任文遊能結束這場旱災,這是他行事的底氣。


    想要從根本上解決文遊,隻能用實際行動解決災民們最迫切的生存問題,瓦解其影響力。


    是她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以為走一遭就能解決掉這個毒瘤。


    幹裂的大地就像命運絞索,將百姓拖向深淵。


    人總得信點什麽,才能熬過這場天災。


    文遊的事,即便再不情願,也隻能先放一放。


    出來半天,趙景行惦記令舒的情況,和方縣令商定好第二天的行程,匆忙趕回宅子。


    徐奶娘從京城一路跋山涉水跟來真定,得不到修養,再加上天氣炎熱,產不出奶水,無法喂養令舒。


    她自己從上回中毒之後,身體元氣大傷,也沒有奶水。


    現在令舒吃飽也成了問題。


    她眨巴著眼睛,兩腿亂蹬,雙臂揮舞,癟嘴哭號。


    還是慕容複想出了一個辦法。


    他們來時準備了不少趕路用的餅子和米糧,精米還剩兩小袋。


    把這些精米磨成細粉,大火炒至熟透變色,再加水煮開,這樣做出的米糊,她也能吃下,勉強消化。


    不是長久之計,但可解燃眉之急。


    米糊還沒送到跟前,令舒就迫不及待張開嘴巴,咿咿嗚嗚地求食。


    連吃了一小碗米糊,才止住了哭聲。


    趙景行看得兩眼發酸。


    是她無能,給不了令舒一個好的生活。


    心裏難免對遠在京城的皇帝和太後生出幾分怨懟。


    不僅令舒要省著吃米糊,就連大人們也要省著吃餅子和米糧。


    幹菜加水煮成菜湯,再用半個餅子就著吃下,寡淡無味,粗糙紮舌。


    每一口都像是尖銳的石子在舌麵上橫衝直撞,咽下去時,嗓子眼兒更是如同生吞有棱角的石塊般,難受得緊。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盡管情況艱苦,晉王府的仆從們還是有條不紊地幹著手裏的活計,井然有序,麵色從容。


    她手下的人是什麽樣,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忠心是肯定的,吃苦是不一定的。


    這都要歸功於慕容複。


    他禦下也很有一套手段。


    這麽想著,他就端著小盤走進了簡陋的書房。


    看起來是一碗普通的白水,她不明所以,在他笑眯眯的注視下,接來淺嚐一口。


    甜滋滋的,是薄荷糖水,熱到灼燒的喉管漫出些許涼意。


    “晏晏怎麽在書房用飯?不然就能早點喝到這解暑糖水,也好過你在這滿頭大汗。”


    其實他更想說為什麽不和他一起用飯。


    她回來看過令舒就一個人鑽進了書房,晚飯也隻吩咐流雲送進來。


    沒有見他,沒有和他說話,他總要來探探情況。


    趙景行反手指了指自己周身。


    為了去看文遊,她扮成災民混進城隍廟。


    出來時身上染了一股怪異難耐的惡臭,仿佛鹹魚被醃入內裏了一般,味道經久不散。


    就連仆從們靠近她,也直皺眉頭。


    用水擦洗不起效,她怕臭到他,所以在書房草草用了晚飯。


    結果他還是進來看她了。


    趙景行猜到他的來意,知道他怕是又會多想,出聲解釋道:


    “我是怕臭到承之。


    晌午和方縣令去城隍廟裏走了一遭,身上染了味道,和你一起用飯,隻會影響你的食欲。


    本來飯食就不好,再臭到你吃不下飯,我隻會心裏更難受。”


    慕容複控製不住地揚起嘴角,心裏樂開了花。


    任誰被妥帖關照,都得美上三分,更何況是他的意中人。


    他睜著眼睛說瞎話,“晏晏多慮了,我聞不見你說的臭味。”


    趙景行心知肚明,也不戳穿他,有人陪總是好的。


    宅院簡陋的書房內,燈火搖曳。


    趙景行蹙眉細讀桌案上的真定縣山川輿圖。


    方縣令心細如發,還提前準備了往年引渠灌溉、掘井取水的陳年案卷。


    最先入眼的,就是《真定縣宣德元年掘井案卷》。


    上載:“野狐坡井,鑿成,泉湧三尺,解四村之渴。


    ......水位日蹙,至宣德五年,竟涸。


    疏浚三丈,得泥漿耳。


    廢置,民徙。”


    方縣令將此井位置、曆史狀況和廢棄原因謄錄在首頁,應該是覺得此處最有可能重新取水。


    對照山川輿圖,井址應該在真定縣城西北外的“野狐坡”和“臥牛崗”附近。


    早清出發,晚上不一定能回得來,隻怕要在外頭過夜。


    慕容複聽見她這個打算,說不出不讓她去的理由,但是能說出讓自己去的理由。


    此次賑災,他也領了個北地賑濟副使的職位。


    米糧調度、水利勘察、災民安置,他都有分。


    都領了差使,沒有道理讓她一人奔波在外,自己在家享福的道理。


    他是個公私分明的人,絕不會因為個人情愛之私,就不顧官家之事。


    慕容複義正言辭說完這些大話,趙景行搜腸刮肚想不出拒絕的由頭,無奈點頭,答應讓他也跟著一起去城外探查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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