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京城裏叫得上號的幾個糧鋪,接連夜間遭襲。


    一群黑衣歹人訓練有素,車馬齊全,手持砍刀破門而入,迅速搶走了糧鋪裏的各類米糧。


    等到京城巡檢使趕到時,劫匪們不見蹤跡,而糧鋪裏已是一片狼藉,隻剩糧鋪掌櫃和夥計們抱頭痛哭。


    頓時街上百姓人人自危,生怕這些歹人們還不滿足,搶到自家頭上,入了宵禁便緊閉門窗,還教導自家孩童白日裏千萬要結伴玩耍。


    這件事放在朝堂來看,微不足道。


    仍有用心之人察覺了其中的貓膩,再加上有趙景行背地裏推波助瀾,聖上還沒勾筆批準的應天渠修建計劃,已經鬧得滿城風雨。


    劉成輝和小舅子湊錢囤糧之事成了公開的秘密,心思活絡之輩也紛紛效仿工部尚書,叫上親族籌錢買糧。


    知道的人多了,秘密也就不值錢了。


    上京城糧價飛漲,陳糧從一石一兩,漲到了一石十兩。


    更別提新糧的價格,直接翻了二十多番。


    便是這樣虛高的價格,也難從糧商手中買到糧食。


    他們打著奇貨可居的主意,死死把控住手裏最後一點存糧。


    翰林院編修陳茂才最近的日子過得可謂是一波三折。


    他本家沒什麽實力,宣明一年春闈,宣明二年秋闈,同年通過殿試,一路過五關斬六將,終於得賜“進士出身”。


    他是漳州陳氏以全族之力供給出來的榮耀,來了上京,卻要依靠妻族銀錢打通人脈,才能混得個翰林院編修的職位。


    同僚上司都嫌他本家在窮鄉僻壤,還吃著妻子的軟飯,日常排擠冷落自不必說。


    眼下有個大好時機,工部同樣是漳州陳氏出身的一位要好同鄉給他遞了個小道消息:他認識一位米糧商人,有渠道弄出不少糧食,奈何一人力少,問他願不願意合資出銀,一起囤糧。


    家中財政大權把握在妻子手中,陳茂才支支吾吾給不出肯定的答複。


    一邊是同鄉略帶鄙夷的催促,另一邊是妻子憤怒生氣的神情,他急得汗流浹背,最後咬咬牙,和同鄉約定傍晚就能拿出十萬兩銀子,入股囤糧。


    上司的蔑視,同僚的不屑,同鄉的鄙夷像重重大山,一座又一座壓彎了他的脊背,讓他一點做人的尊嚴都沒有,這回一定要借風翻身,好好揚眉吐氣一把才是。


    回到家,妻子黛娘正忙上忙下,支使仆人規整府裏的雜物。


    陳茂才跟在她屁股後麵團團轉,幾次想要開口,又不知道怎麽才能把這個事情說明白。


    眼看天色將黑,他心一橫,遞上自己花二兩碎銀,排長隊才買到的酥心齋糕點,和黛娘說起了同鄉找他湊銀子一事。


    他緊緊盯著黛娘濃麗姣好的麵容,熱切地希望黛娘能夠答應他這個請求。


    這是他唯一揚眉吐氣的機會了。


    他的眼神是那麽急切渴求,黛娘實在沒辦法冷言拒絕,隻能軟了語氣,說道:“夫君回來也沒喝上一口茶,先坐著消消暑,這件事我們慢慢商量。”


    陳茂才心一沉,惴惴不安地坐下喝茶,像等待審判一般,迎接黛娘接下來的話語。


    “夫君那位同鄉本家在漳州何處?”


    他想了想,猶疑地回答道:“隻記得是陳氏旁支,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這得去信族長才能打聽清楚。”


    黛娘笑了笑,又接著問:“夫君與他是如何要好的?”


    他搜腸刮肚,拚盡全力回想與這位同鄉的交集,“咱們家硯兒周歲時,他曾攜夫人一同來吃喜酒,後麵也有幾次一同出去宴飲。”


    “那就是酒肉朋友了,我說的對不對?”


    黛娘似笑非笑,直視陳茂才躲閃的目光,不等他反駁,又接著說:


    “既是酒肉朋友的話,又怎麽能信得?


    夫君不如想想,上京城林林總總的大小官員有五千多人,七品翰林院編修之上就有三千多人。


    這樣的好事,如何能輪到夫君你?”


    陳茂才也知道自己方才是被成功的欲望衝昏了頭腦,一直暗示自己那位同鄉是可靠的。


    現在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對啊,這樣的好事,非親非故的,如何能輪得到自己?


    見他真的聽進自己的話,黛娘又點撥他,說道:


    “現在朝中上下紛紛效仿工部尚書囤糧,導致糧價升高,糧商不肯輕易賣糧,長此以往,糧價必不會再漲,反而會跌。


    夫君那位同鄉也在工部任職,有了收糧渠道,怎麽不獻給頂頭上司——工部尚書?


    既能賺個盆滿缽滿,還能討得上司歡心,何樂而不為?”


    陳茂才不是個愚鈍的,腦子一轉,就明白這其中的蹊蹺之處。


    恐怕那位同鄉嘴裏的糧商就是工部尚書本人。


    聖上批準應天渠修建計劃說到底也是個未定之事,時間一久,官員們看不到進賬盈利,糧價必然要跌。


    不如趁著囤糧熱潮還在,轉手把糧食賣給其他官員,立馬抽身,也能賺個盆滿缽滿。


    想到這裏,陳茂才喉嚨幹澀,後脊發涼,直冒冷汗。


    黛娘適時給他遞上一杯熱茶。


    “夫君是胸有大誌之人,從漳州一路走到京城,吃了多少苦頭,我都看在眼裏。


    上司冷落也好,同僚排擠也罷,這都是夫君成材路上的煉刀石。


    今日就算這位同鄉真的有囤糧門道,叫上夫君一起,我也是不願的。


    糧食價格炒來炒去,最後還得落在平民百姓身上。


    夫君他日進京趕考時,許下的豪情壯誌,我還記得。”


    陳茂才喃喃自語,“為官者當濟天下黎庶,而非謀一己之私。”


    這是他去年入京參加秋闈之前寫下的少年心誌,才過一年,就已經忘了初衷。


    他羞愧地低頭,取出酥心齋的玫瑰乳酪碎,遞到黛娘嘴邊。


    這是他獨有的認錯方式。


    同時,他心裏升起這樣一個念頭:黛娘比他更適合當官,僅靠他傳遞回來的隻言片語,便能想透背後隱情,這樣的能力隻呆在後院,未免太過屈才了。


    黛娘張嘴接下這塊糕點,細細咀嚼,同時觀察他的神色。


    沒有看見憤懣、忮忌、不服等情緒時,她終於露出真心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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