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趙景行把遲到早退的功夫發揮到了極致。


    她盯上了鄰居安平伯。


    安平伯年事已高,又無爵位承襲的恩典,子孫後代一個比一個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偌大的安平伯府全靠安平伯夫人程氏貼補自己的嫁妝支撐,即便如此,家裏幾個孩子還要鬧著分家。


    趙景行這時就適當地上門了。


    她以晉王府預備請旨擴建的名義,給出重利誘惑安平伯搬家。


    一邊是晉王給出的重金誘惑,一邊是自家填不上的窟窿,安平伯哀歎子孫不孝,咬咬牙,搬離了這座居住了快小半生的宅院。


    為了讓他們快速搬離,趙景行還貼心地為這一大家子在長青大街的後身,長願大街尋了一處花銷不太高的容身之所,引得程氏淚眼感激。


    關起門來,安平伯府一家又炸開了鍋,晉王給出的補償金,各房虎視眈眈,紛紛算計著自己能從中分得多少。


    安平伯為此氣得大病一場,躺在病床上直言“死了更好,死了就不用看見這些敗家子”。


    這些鬧劇,趙景行看在眼裏,也不免開始擔憂令舒的未來。


    怎樣才能把令舒教養成一個正直端方的人呢?


    晚風吹動紗窗,帶來絲絲涼意。


    趙景行起身關窗,回頭看見令舒趴在床上扭動圓嘟嘟的屁股,努力翻身的樣子,趙景行搖頭失聲笑了出來,現在就想這些,未免太過杞人憂天。


    慕容複借口她不在府內,無人照看令舒,時常偷偷上門。


    現在她消極怠工,翹班回來陪伴令舒,他又借口母女二人都在此處,他應該也來呆在一處,換著花樣地偽裝上門。


    並且他上門的時間,逐漸從白天變成了黑夜。


    五月快要結束的一個晚上,他如約而至,還帶來了一盞水晶燈。


    燈座以各色寶石鑲嵌裝點,燈穗上綴著米粒般大小的珍珠,乍一打眼,趙景行隻覺得這燈具未免有些過於華麗,不適合給令舒把玩。


    直到慕容複往水晶燈的中心放入一張孩童喜歡的蝴蝶畫片,拉著她蹲在燈側底部。


    她這才發現其中的奧秘。


    五彩斑斕的光線交織在燈具中心,扁平的蝴蝶畫片,放矮了身子看去,竟然栩栩如生,像極了下一刻就要振翅欲飛的真正蝴蝶。


    這樣極具巧思的玩意兒被他搜羅到了。


    趙景行已經可以想到,等令舒再大些,會有多麽喜歡這個稀奇玩意兒。


    這樣奇妙的燈具,造價最低在十金往上,慕容複在朝中擔任的是可有可無的閑職,以他的俸祿,再幹二十年也買不起這樣的玩意兒。


    上次分別,添了不少鋪麵和銀子給他,不知道他夠不夠用?


    鎮國公府的老太君覺得他命硬不祥,掌家這些年,散出不少家財給慕容複的叔伯們,一些旁支的親戚們也從中撈了不少油水。


    臨近他加冠的日子,鎮國公府更是一片雞犬不寧。


    先頭備選要過繼子嗣的那些親戚們,不甘心快要到手的爵位落空,一個個圍在老太君身邊興風作浪,編排慕容複的不是。


    想起觀棋遞回來的那些荒唐消息,趙景行又是心疼又是憐惜,一時間不知道怎麽開口,話到嘴邊,總想不出個合適的說法。


    沒遇見他之前,官場應酬,花言巧語是信手拈來。


    遇見他之後,說些漂亮話都得絞盡腦汁,煞費苦心。


    因為在乎,所以小心翼翼。


    她突如其來的歎氣,讓慕容複摸不著頭腦,方才還很高興,見過這盞水晶燈之後,就心不在焉,神遊天外了。


    散步至書房外,他低頭捧起她的愁容,意外撞進一片繁星似的眼睛。


    裏麵滿是心疼和憐惜。


    再聯想觀棋這幾日的異狀,原來是為了他。


    慕容複喉結滾動,止不住地欣喜和感動。


    視線往下,是她挺拔的鼻梁和飽滿殷紅的唇。


    他羞澀地舔了舔唇,連京中傳言她和王若筠的那些消息,他也不那麽生氣了。


    “晏晏?”


    他這一聲叫得纏綿入骨,趙景行不明所以,隻當他又想幹點壞事,剛想推說明日工部集議,她得早期準備。


    “做我的正賓吧。”


    她第一反應就是拒絕,為他加冠取字,這怎麽使得?


    “你是晉王,為我加冠取字,地位合規合度。”


    趙景行猶猶豫豫,這麽說也沒錯,隻是年齡是不合適,正賓還是請年長者為佳。


    推辭的話還沒出口,慕容複扔下最後一句話,徹底說服了她。


    “鎮國公府上下百來號人,沒有幾個人希望我好,這樣重要的日子,你站在觀禮席還不夠。


    世上能有幾個男子由其妻加冠取字?這樣的殊榮隻有晏晏你能給我。”


    慕容複就像一座寶山,時不時地總能吐出一些讓她驚喜意外的寶貝。


    當然,有時候也會讓她驚嚇。


    她最終還是應下了這樁邀請。


    這是私下的約定,算不得數,還需要鎮國公府的老太君出麵,在行加冠禮的前三天,穿戴深衣登門晉王府,邀請她參加加冠禮並告知加冠日期。


    老太君年事已高,不願勞累,把操持世子加冠禮一事甩給了慕容複的大伯,慕容文德。


    謙辭、堅請、允諾這一套話術走完,慕容文德三句話不離自己的幼子,頻頻暗示自家嫡子慕容靖出類拔萃,文采斐然,也是加冠在即。


    對慕容複的情況則是隻字不提。


    被人奉承吹捧是常態,趙景行卻第一次察覺諂媚之言是如此難聽。


    她臉上掛著笑,把話題不著痕跡地拉回慕容複身上,從慕容文德零散的話語中,拚湊出了他的童年。


    十二歲雙親俱亡,同年先帝特許加冠之後即可承襲鎮國公爵位,此後若有子嗣,降等襲爵,五代之後,再無蔭蔽。


    遠在北地蔚州的親戚們登堂入室,以服喪為由,入住鎮國公府,得老太君器重。


    借著已逝慕容複已逝父母的人脈,叔伯親戚們在京城落地生根。


    誰還記得慕容複的父親最初是在蔚州受到排擠,被迫離家參軍的。


    一句血濃於水,就可以掩蓋前路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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