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站得隨意的高大男人忽然俯身下來。薑清元也往後躲了一躲哢噠一聲,自己剛才一直在盯著看的那塊護目鏡驀地在眼前打開。


    當時薑清元正仰頭與他對視。


    一雙桀驁帶笑的眼睛近距離地望著他。狹長深邃,神采有如少年般煜煜,明亮地笑起來時仿佛能將人灼傷。


    可以想得頭盔裏是怎樣一個飛揚跋扈的男人。


    第一眼就知道完全跟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男人:“哥們。”


    他笑眯眯地對薑清元說話:“低血糖就別喝那玩意了。”


    薑清元他反應依舊遲緩,良久隻轉出來“原來這東西還能打開”這一個沒有意義念頭。


    他漠然地與這人對視。


    說完這些之後他的身影從眼前退開。男人十分幹脆地轉身走人,從頭到尾都像隻是單純來給他塞個糖果。


    “我認識你。”薑清元看著那個背影說。


    從頭到尾眼神都沒有波瀾的青年不避不閃地與他對視。


    那個高大的背影隻是擺擺手,最後留下一句英語,薑清元沒聽懂。


    他離開後,薑清元有些莫名地坐回去。


    ins ge der。


    那是什麽意思?


    桌上的咖啡已經變涼了。


    他看了看手裏的棒棒糖,藍白色的限定蘇打汽水口味。


    薑清元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他現在確定,自己肯定在哪裏跟這人見過。


    是紋身。現在想想,那個紋身讓人感覺有點熟悉。


    薑清元腦袋還是有些轉不動。他想不起來。


    到底是在哪裏見過呢?……


    第4章


    薑清元這天到家的時間比預計晚了一點。


    他這天精力完全透支,回到家時人已經身心俱疲,到了眼皮一直控製不住要合上的地步,但心裏惦記著還有事情沒做。


    他得去書房找薑曼。


    和別人家的普通孩子不同,薑曼把他教得從小就能明確知道自己哪裏觸犯了紅線,並且會自覺知道什麽時候該去書房找她道歉。


    他拖著身體去洗了個澡,把累人的妝容和發膠都卸了,打起精神一直等到了晚上。


    然而昨晚薑曼沒有回來。


    她工作向來都很忙。


    薑清元起得又早,兩人之間時常有時差。碰不上也是常有的事。


    後來他等到自己都睡著了。一整天下來體力的大量透支導致他睡得很沉,簡直像是直接在枕頭上昏倒過去。


    一夜黑黑沉沉的睡眠,他沉沉闔著眼失去意識,連做夢都沒有。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被外麵的光線叫醒。


    睜眼便看見窗外又是一個灰蒙蒙的大陰天。


    他才想起來自己昨晚太累,連窗簾都沒拉就睡著了。


    和昨天一樣灰沉壓抑的天氣,不下雨也不放晴。一醒來麵對的都是大片霧蒙蒙的灰白天空。


    薑清元機械地從床上坐起身時,身體都跟著變得沉重遲緩。


    睡一覺之後體力恢複過來了,隻是那種心底的乏力不知道該怎麽解。


    昨天從賽場上下來後,這樣混沌一團的狀態一直延續到了今天,像喝了一場酒後遲遲無法醒過來。


    床上的人影像是坐在那發了會呆。


    薑清元埋下腦袋,疲累地用雙手手掌撐住臉。


    ……他還以為自己已經能夠麵對這樣的輸棋了。


    棋感和體力上的倒退是他自己先前就有所感覺的。


    搞競技或藝術的人都知道的一個事實:天賦這種東西才是最殘酷的。


    有時候某人的一個起點,就可能是無數人努力幾十年都沒能到達的終點。所謂天賦那就是上天明目張膽給驕子設下的與凡人的壁壘。


    棋壇是個從來就不缺乏天才的地方。從圍棋道場出身的薑清元對此深有體會。


    道理他很早之前就都懂了,下棋的人不能陷入某一場比賽的勝敗裏作繭自縛。


    隻是他持續這種滑坡的狀態已經幾個月,薑清元感覺自己孤身一人處於大片霧蒙蒙的大海中央,這樣下去仿佛怎麽遊也遊不到盡頭。


    他不知道怎麽跟薑曼解釋。


    感覺自己正在逐漸沉入水底。


    更糟糕的是,他這一刻所意識到的,連自己也在逐漸放任自己沉沒的那種感覺。


    *


    薑清元一身跑步的運動裝,蹲在玄關換鞋。


    他的生活遵循著嚴格且健康的作息,很久以前就養成了晨跑的習慣。因為下棋是需要久坐的工作,頸椎和腰椎都容易出問題。


    薑清元垂著頭係好一隻鞋的鞋帶。


    今天他沒有了賽程。那麽一會吃完早餐他要回棋院,聽教練的比賽複盤,接下來還要重新製定有針對性的一係列訓練計劃……


    “少爺。”


    家裏幫忙的張姨看著他站起身,把一直拿在手裏的遛狗繩遞過去。


    薑清元低頭看小白,他接過了狗繩。


    家裏養的薩摩耶小白,正乖巧溫順地蹲坐在一旁。它知道薑清元每天晨跑的時候都會把它帶出去溜一圈。


    小白是薑曼送他的狗。但他實在是個木訥不會取名字的人,隻會叫它小白。


    “少爺,你上次說的那隻野貓,已經跟物業那邊的人說了,說是安排人在找。就是你知道,家裏跑出去的貓有時候都很難找到,更何況是找一隻野貓。”


    “您是想要養隻貓嗎?”張姨是家裏的老人了,她帶些小心地看著青年的表情:“要不要跟太太說一聲,讓老嚴去正規貓舍帶一隻純的回來……”


    薑清元還在低頭看看蹲坐在腳邊的小白。


    別墅區的環境管理做得太好,平時壓根見不到什麽野貓野狗。


    薑清元遇見那隻貓的那個下雨天是個偶然。


    他是在偶然聽見張姨說起物業近期會做驅蟲後,才萌生要找貓的想法的。


    蚊蟲多是別墅區的通病,他們會定期在樹叢和草坪等地方噴灑藥物等。如果有流浪貓狗的話可能容易誤食。


    “少爺?”


    薑清元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腦袋。


    小白是隻溫順安靜的狗,論品相和血統都是賽級,毛發和健康更是有專業人士定期打理,是一隻非常完美的寵物。


    “不用了。”


    想到了那隻在下雨天跟了他一路的又瘦又醜的野貓。不是現下討喜的圓臉寵物長相,尖嘴猴腮的,叫聲沙啞難聽,臉上布滿髒汙和貓蘚。


    薑清元垂下眼睫。他摸了摸小白的腦袋。


    “我不養貓。”他說。


    薩摩耶是微笑天使,小白開心地吐著舌,等待薑清元帶它出門玩。


    *


    薑清元帶著狗出門晨跑。


    占地麵積廣闊的別墅區裏修建有專門的安全跑步道,綠化覆蓋率更是沒得說了,被人誇張地戲稱是森林公園裏建了個別墅小區。


    薑清元一路跑來環境清淨,樹影婆娑,悅耳幽遠的鳥鳴聲沒有停下來過。


    薑家母子一個月前搬進來的這個別墅區叫做萬禦豪庭,北臨觀瀾湖,西接某高級高爾夫球場。在寸土寸金的s市,這裏是距離cbd最近的別墅豪宅區。


    在s市像豪庭這樣滿足宜居屬性和優越地理位置的片區,也就僅此一處了。


    這個別墅小區的身價還在水漲船高中,已經迅速成為了新貴名流們趨之若鶩的地盤,也無疑是所有奢侈資源流向的匯聚地。


    有個笑話就是說,豪庭能被詬病的唯一缺點就是錯過了地鐵規劃。


    然而這根本就不是住在這裏的人需要考慮的問題。


    非要找一個能被說道幾句的地方大概就是這個別墅區的名字了。實在土大款了點,也不知道是哪個人拍板定下的。


    薑曼眼光獨到精準,在很早之前就看準了這個地方。


    按她的說法,一個人身處的圈層水平決定了他的位置。


    她說這話似乎在教薑清元,但也更在說她自己。


    薑曼自從搬出薑家以來比以前更加需要人脈和資源。盡管以當時他們家的資產條件來看並不是很有必要購置這樣一套別墅,薑曼還是那樣做了。


    她向來是個有自己的野心和決斷的人。


    一個小時後,薑清元跑累了,他和小白就在湖邊的長椅上坐著休息。


    麵前是一大片廣袤寧靜的人工湖,清晨的風吹起微瀾,湖麵遠處悠然地飄著幾隻黑白天鵝。巨大的老榕樹垂下隨風飄搖的根須。


    小白是隻很乖巧溫順的陪伴犬。仰著雪白的圓腦袋看薑清元坐下來休息了,它也就跟著不吵不鬧地趴在一旁。


    剛運動完,薑清元額上出了點細汗,他望著不遠處的平靜湖麵,在發呆。


    出門的時候時間還早,他一路跑來沒遇到什麽人,還算清淨。


    此時薑清元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吹風,柔軟發絲在他眉眼間輕輕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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