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可以像瘋子那樣埋怨命運,把孤獨擴散成災難,詛咒讓我變的悲哀的一切東西。那也是一種不被大多數人認可的加法。但我剩下的時間隻夠我平靜而去。所有人最後都會重新變成零,加法和減法都失效,像來到這個世界時候那麽幹淨。”


    費奧多爾看見他的嘴巴一開一合:


    “你覺得我是確定了發展順序的故事人物,不斷做著命中注定該自己去做的事情。的確如此,你在「老人」的身上當然隻能看見命運的終點。而你卻不用擔心,我們的相似是因為時間正逆的交點匯聚於此,我們的不同是因為道路延伸的方向截然相反。”


    費奧多爾也聽見他一秉虔誠地祝福:


    “「奧列格」的故事的確已經快結束了,可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你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


    歌德一直在「催促」奧列格。


    不是因為戰爭的事情。


    「背叛者」已經和大多數國家達成了協議,還剩下幾個仗著自己有異能武器的在負隅頑抗,等到雨果找上門把那些武器和研發人員全部「處理」掉,反對的聲音自然會消失。


    到時候,隻要上演一出各國被迫妥協的戲碼,將消息封鎖大半,異能者大戰自然就會結束,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各國自己協商「新秩序」要如何建立。


    所謂的戰勝國和戰敗國,所謂的停戰協議,全部都在「背叛者」的眼皮子底下簽署。


    這樣看,說「背叛者」的心智水平會決定世界的新格局也完全沒有問題。他們是真正將洪水停下來的人,決定新世界的上限與下限。


    如果他們和奧列格一樣,實現了目的之後就收手,那麽新世界將重新以自然規律恢複正常運轉。如果他們不願意停下來……那也與奧列格無關了。


    至少在他所知道的未來,這七個人選擇了集體謝幕,以非常利落的方式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


    歌德會催促奧列格,還是有關古拉格的事。


    古拉格的入口依舊在世界範圍內不斷出現,出現在常暗島上,差點把好奇心旺盛的凡爾納直接帶走。


    凡爾納一開始向莎士比亞投訴,莎士比亞理所當然地回贈了嘲笑,他也不敢去找光是看起來臉上就寫著「你覺得我有功夫聽你說屁話嗎」的高爾基,和精神狀態極其不穩定的赫爾曼。


    於是凡爾納扭頭就向自己的老大哥雨果抱怨,雨果也如莎士比亞一樣先是調侃了一番,然後很有兄弟情地掉頭去陰陽怪氣唯一能聯係上奧列格的歌德。


    歌德被兩個法國佬煩得不行,忙著正事期間不得不隔三差五來詢問進度。


    兜了一大個圈子,核心思想就是你打算什麽時候解決古拉格的事情。


    奧列格感覺有些奇妙,知道古拉格正確銷毀方式的隻有他和費奧多爾。所以不管是歌德還是雨果,或是凡爾納,他們都不知道這樣的催促意味著什麽。


    「你打算什麽時候結局古拉格的事情。」


    「你打算什麽時候去死。」


    這兩句話是同價的。


    奧列格如今是百分百的媒介,費奧多爾也很清楚他打算長眠古拉格,除非費奧多爾願意繼續留在這裏當新的媒介,不然隨著奧列格的「死亡」,古拉格就會正式消失於曆史中。


    原本是不著急的,奧列格原本打算的時間還很充裕,好歹也和費佳相識一場,就這樣「跑了」有點說不過去。


    雖然這孩子之後弄出了「死屋之鼠」那種組織……


    隻能說人各有誌。不管是「橫濱mafia」「黑衣組織」、「剃刀黨」、「死屋之鼠」……都是人們根據自己需求組織匯聚的黑色、灰色集團。


    奧列格認為這很正常,雖然對社會,或者對大多數人來說不是好事,也不合理,但卻是「正常」的。


    所以,從目前看來,要是真的讓這個小屁孩在極限思考之後,覺得自己的人生差不多也就和他一樣,洗洗安靜死了完事……那也太罪過了。


    直到奧列格發現,費奧多爾開始「避開」他了。


    雖然日常生活和交談和往日無異,但不再和他有任何的接觸,非常自然地保持著一定距離。


    於是,自然而然的,奧列格明白過來。


    費奧多爾想清楚了,正因為如此,自己的存在在他眼中也就不再特殊,是與大多數人沒什麽區別,可以被剖析得清楚的角色。


    「他不再需要通過觀察我,來尋找他自己與大多數人的不同。」


    奧列格輕輕鬆了口氣。


    「真好啊,我可以去死了。」


    ***


    【親愛的費佳:


    對於你離開這兒,我無疑是高興的。


    這樣的心情像是站在貝加爾湖中央,即使被他人發現,也隻會關注我是否是想要竊取湖底與屍體相伴的黃金,而非此刻我臉上露出的滑稽笑容。


    留下這樣一封書信並非為了告別,隻是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寫過東西。


    或許你不知道,我鍾情著文字,可命運不讓我寫那些,起初它用語言的巴別塔將我隔開,隨後他用古拉格和戰爭操控我的筆尖,我的一切都變成單純的工具。


    在生命的最後,我戰勝了這場拉鋸,留下一些枯燥乏味的短句,留給你。


    我擅長將人生片段化,產生精彩的故事,但作為奧列格的我是絕對枯燥乏味的,是一本翻兩頁就能看出本質的兒戲文筆。


    我的確無法忍受這樣的發展,律賊無法奪去想要奪取的,這是多麽殘忍的事情。但想到人生的倒計時,這樣似乎也變得情有可原起來,我精彩的地方深埋於那些枯燥中,被你投以冷靜的注視與審判。


    我知道你在試圖審判我的靈魂,這是每個認為自己掌握了真理的人類都熱衷的事情。這個詞語還可以替換成「觀測」、「定義」、「評價」的總和,我深諳其道。


    你認為我的靈魂裏缺少熱愛,可這怎麽可能呢。你應當記得我的罪,自人類誕生以來的所有罪過都能歸咎於「熱愛」,我熱愛創造,也熱愛滅亡,我熱愛一切有起伏的故事,一切有坎坷的人生。


    你認為你的靈魂裏缺少熱愛,可這怎麽可能呢。你應當記得你的罪,你是無罪之人,是翻開書的第一頁,你不能在第一頁上就試圖去揣測整本書的內容,或是找人詢問「這是一本值得閱讀的書籍嗎?」。


    「書裏有我不想看的內容嗎?」那我撕掉那些章節。


    「書裏有令我幸福的內容嗎?」那我跳過前章直接閱讀。


    「書裏會是一個好的結局嗎?」那我就不看了。


    我已經寫完了我的「書」,寫完了我的規則,寫完了我的世界。


    不管是否滿意,我都永遠地合上了它。


    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看到你的那本「書」,在未來,在道路的終點。


    「在未來的某一刻,讓我們活著相見吧。」


    我對你這樣說。


    在那之前,請允許這個在古拉格橫衝直撞的死魂靈,目送你的離去。


    目送你去翻開「書」第一頁,和每一頁。


    《古拉格律賊》已刪減不披露部分附信件一則】


    第95章


    莫斯科的聖誕節在每年的1月7日,在這一天,最低溫度已經降到了-10度,夜間甚至能夠更低。


    季阿娜寄宿在一個叫做托爾斯泰的先生家裏。


    托爾斯泰雖然是東正教徒,但不會強製季阿娜和他一起嚴格遵守教規,他們在聖誕節的前四十天就隻食用浸泡或事煮熟的小米、豆類和蔬菜。


    季阿娜的評價:不如黑麵包。


    她不喜歡莫斯科,雖然在這裏不用餓肚子,街上的人穿著厚實又漂亮的毛氈外套,街邊的白熊人偶會摸摸她的頭,遞給她紫皮糖。


    達尼爾說,因為她的原因,古拉格的大多數人都被困在了葉卡捷琳堡。達尼爾可真是個笨笨的大個子,除了古拉格,還有哪裏能困住他們呢。


    他們留在那裏,隻是在等著奧列格而已。


    季阿娜也想在葉卡捷琳堡等,可托爾斯泰先生的提議實在太有吸引力了。


    她不小心把別人的腦袋給搞掉了,這是不禮貌的,奧列格雖然不會生氣,但他會永遠記得這件事,所以自己要用另外值得誇獎的事去彌補這一點。


    隻是想到自己在「老師」心中會存在這樣一筆,季阿娜就很難過,她還想要遷怒達尼爾,如果不是當時達尼爾的狼狽模樣,她怎麽會生氣呢。


    你是站在老師身後的人,為什麽要向別人低頭?


    來到莫斯科之後,季阿娜每天也就是跟著托爾斯泰去拜訪一些人,勸他們早點摘掉氧氣管。


    季阿娜看著他們吃力地答應了自己的請求,渾濁不堪的眼睛在異能的作用下終於流露出清明。


    托爾斯泰說他們在感謝她,活太久的老家夥不記得自己一開始是什麽樣子了。


    季阿娜:“他們在恨我,眼神是這樣說的。”


    托爾斯泰替小姑娘扣好她的碎花披風,憐憫又溫和:“不,是在恨我,他們是不會憎恨古拉格的。不會有人會恨手裏的武器,他們隻會憎恨手持武器的人。”


    “我也是手持武器的人。”季阿娜很認真的糾正。


    這是奧列格反複強調的事情,從他殺掉監獄長的第二天就開始不斷重複,直到整個古拉格都記住這一點。


    托爾斯泰愣了一下,表情變得複雜,這個飄忽的男人突然老了十歲,眉眼每一處縫隙和褶皺都填充著疲憊:“你想奧列格嗎?”


    季阿娜拚命點頭,嬰兒肥的臉頰肉被甩得一晃一晃,她眼睛亮亮的,彎成一道彩虹:“很想很想!”


    “我知道。”托爾斯泰低聲說,“很抱歉。”


    季阿娜在外麵等托爾斯泰,磚雕的門樓下是結成冰晶的霜,在陽光的照耀下剔透漂亮。


    她記得在古拉格也有人能將水化成冰,可在那片冰原這就是最廢物的能力,他們從來不缺冰,缺的是水。


    她又想到了奧列格,想著想著眼前突然走過一個眼熟的影子。季阿娜小聲尖叫,小碎步跑上去想要抓住他的外套,但又不敢,隻能著急的喊。


    “費季卡!費季卡!”


    那人有些驚訝地轉過身,他身邊的人想要把這個小姑娘拉開,被揮手阻止了。


    “你看起來已經長大了。”季阿娜看清他的麵容後有些愣神,但很快就把這件事當作插曲,直接問,“老師呢?你不會離開老師的,所以他也在莫斯科嗎?”


    「費季卡」伸出手,季阿娜立刻後退,神情變得警惕,像被刺激到的兔子。


    “我不是費季卡,我是米哈伊爾。你認識我的弟弟嗎?”青年解釋道。


    費季卡有哥哥嗎?季阿娜不知道,但她知道費季卡很會騙人,裝出另外一副模樣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他甚至做出了很危險的舉動他差點就碰到自己了!


    “季阿娜”托爾斯泰在身後叫她。


    季阿娜咬著下唇,猶豫了很久還是跑回到托爾斯泰身邊。


    “通訊與大眾傳媒部的工作很危險麽?出門還帶這麽多人。”托爾斯泰問米哈伊爾,表情淡淡的。


    米哈伊爾身邊的人認出了托爾斯泰,對視一眼之後明顯不安起來。米哈伊爾本人倒是麵色如常:“最近局勢比較緊張,一層保險而已。”


    “我記得你剛到莫斯科的時候膽子還大點,不然也不能坐上副部長的位置。”


    “還得感謝您的幫助。”


    托爾斯泰搖頭:“一個對著仇敵說「我會很有用,我還有個排得上用場的弟弟」的人,我不會給這樣的人提供任何幫助。這些都是你自己抓到的機會。”


    米哈伊爾謙遜笑了笑:“特殊情況的保命話術,那麽久了您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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