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這樣……秋焰想了想,說:“這是他在法庭上的證詞?他是為了探查利寧的死因才做出這樣的行為?”


    “對,”陸辭點頭:“其實他在做完解剖後就去找過利江澎,坦白是他偷走了屍體並解剖過,還說了他查到的利寧的死因,希望利江澎跟他一起把害死利寧的凶手找出來。”


    陸辭接著說:“那時所有人都在殯儀館,警察也在,溫遇河過去算是自投羅網,警察順手就把他抓走了,在利江澎看來,綁匪是其次,溫遇河才是禍害中的禍害,而且,利江澎非常厭惡溫遇河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宣講利寧被性侵的事,認為這傷害了利寧的尊嚴。”


    “事情就是這麽個簡單的事情,對幾方人來說都是一場悲劇,溫遇河驟然失去戀人值得同情,但他犯錯就是犯錯,要為自己的魯莽付出應有的代價。”


    窗外的天光早已經徹底沒了,澄江河兩岸璀璨的燈火亮起,對麵是新城區的cbd,高樓林立,霓虹閃爍,一切好似都跟陸辭剛剛講述的故事毫無關聯,像兩個世界。


    每一片日新月異的繁盛之下都藏著無數汙垢,秋焰深知這就是都市,浮華與髒汙並存,得意與悲情齊飛。


    “綁架案有沒有後續?不是說警方已經出動了,那人抓到了嗎?”秋焰回過神又問。


    “抓到了,溫遇河的案子判過後兩個月才抓到,那人是個慣犯,老手,以前還有好幾起大型搶劫案都有他的份。”


    “就一個人嗎?後來怎麽判的?”


    “就一個,你可別小看這種人,當年張子華搞出那麽大件案子也就一個人,這綁匪承認是他性|侵了利寧,說不知道他有哮喘病,看他長得好看,想玩玩而已,沒想到那麽容易就死了,後來數罪並罰被判了無期,哦,還巧了,就跟溫遇河關在同一個監獄。”


    秋焰又愣住,“那按溫遇河這個性子,兩人在監獄裏怕是要你死我活吧?”


    陸辭“嘖”了聲:“涸橋監獄大得很,重刑犯和輕刑犯都不在一個區,說不定在裏頭關上幾年麵都碰不上。”他又頓了頓:“不過,這人估計作奸犯科的事兒幹得太多,裏頭本來就有仇人,進去不到半年,就在一起群毆事件中被人用磨尖了的圓珠筆捅死了。”


    秋焰瞪著陸辭,這一係列的事……好似每個環節都清晰了然無懈可擊,但不知道為什麽全都聯係在一起,令他有股莫名的詭異之感,總覺得是不是哪裏遺漏了什麽?


    他皺著眉思來想去,問陸辭:“你不覺得這前後種種有些蹊蹺嗎?”


    陸辭卻不以為然:“哪裏蹊蹺?其實啊,你隻要多在咱們這個係統多工作幾年,就見怪不怪了,什麽樣難以置信的案子都有,什麽樣不可理喻的犯罪心理都有。”


    秋焰覺得不是這些,他覺得讓他有些渾身難受,覺得詭異的並不是所謂的案子本身多麽“不可理喻”,恰恰相反,他就是覺得這一切太過“合理”,每一步都有理有據。


    對於犯罪,他隻有理論知識,毫無實踐經驗,但是他看過那麽多犯罪案例,“不正常”才是這個世界的“正常”,而他此刻將這件事前因後果地想了想,發覺溫遇河才是這件事裏從頭到尾的變數。


    秋焰也說不清自己到底“發現”了些什麽,也許真的隻是單純的想多了。


    第8章 他可不是可憐小白花


    陸辭似對他這一晚上頻頻走神有所不滿,碰了碰他的指尖說:“別聊別人了,聊聊咱們自己吧。”


    秋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下意識看向窗外:“聊什麽?”


    “我跟你。”陸辭一字一句地說:“我知道有些心結你還沒過去,有些話我這輩子對別人都不可能講,但是我希望你知道。”


    秋焰現在對他這個態度十分熟悉,也十分不喜歡,即便陸辭看起來掏心掏肺,但秋焰覺得自己已經很難共情。


    他似乎猜得到陸辭要說些什麽,不過是那次拒絕他的那些話的加深版,他想說我能理解,我全都理解,但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沒有必要對我說。


    他已經接受陸辭拒絕他,他們完全可以回到曾經當朋友的狀態,今晚的氛圍其實不錯,如果陸辭不開這個口就更好了。


    秋焰以一種要開會的心情強打起精神,說:“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吧。”


    陸辭抬眼看著他,卻不說話,過了會才說:“有些事情我一直沒跟你說過,當初我畢業的時候本來是有機會留在市檢的,那時候很多人都羨慕我,說我跟老師一家的關係那麽好,隨便幫我在係統內說句話我都可以留下來,但我沒那麽想過,覺得這些人都很沒眼光,我認為即使我留下來也是因為自身的能力,而不是因為我跟老師的關係。”


    “但是後來的現實是,我隻能去到一個小縣城的檢察院,然後慢慢一步步往上升,到地級市,直到兩年前才回到這裏,而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當初我的一個同學,讀書時候各方麵都極其平庸,卻一畢業就留在了市檢,現在成了我的頂頭上司,我覺得不平衡,卻也知道憑我自己無法改變這種不平衡,就像我在縣裏和地市裏其實是空消耗了那幾年,但我沒有捷徑。”


    “所以我知道你填報了司法所的時候那麽生氣,一方麵猜到是因為我的原因你才這麽做,另一方麵,我覺得你太不愛惜自己,你在司法所待著,就跟早些年我在縣裏待著一樣,都是空耗,對你的事業起不到什麽實質性的幫助,對一個高級法學人才來說也完全是浪費,你能明白我說的嗎?也許會覺得這些話太過功利,但這就是現實,這樣的話,我對別人是不會講的,但你不一樣,秋焰。”


    秋焰的詫異像水波一樣在心裏蕩開,一圈圈往外擴散,他不知道陸辭在縣裏的時候是經受了什麽精神上的憋悶和折磨,怎麽從一個信念感十足的人變成了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者?


    他回想跟陸辭突然斷了聯係的那幾年,一直以為是陸辭是剛工作太忙,無暇顧及,現在看來,也許是他因為到了小縣城而鬱鬱不得誌,不想與自己聯係而已。


    直到兩年前調回澄江,陸辭才又主動約他出來吃飯,而那時候的秋焰一見到他,心裏就想,他回來了可真好,是從那時候起開始朦朦朧朧地產生了喜歡對方的情愫。


    陸辭看著他:“但你也是幸運的,因為你的家庭,即使你去了基層單位,也不會像我一樣需要拚了命地往上爬,你有十分堅實的後盾,但我沒有,我隻有我自己,我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要十分確定我走出去的這一步會有什麽樣的後果才會真的去做,但凡沒有十足把握的事,對我來說都是賭注,而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是沒有資格去賭的。”


    秋焰已經能猜到陸辭接下來會說什麽,想起身離開,另一個聲音卻在腦子裏說,逃避不是辦法,你要聽下去,然後做出選擇。


    他強迫自己坐著,聽到陸辭說:“我說出這樣的話也很艱難,小焰,我的人生比你難多了,我們兩個人原本不在一個世界,如果不是我恰好考到了老師的係裏,我們不會有任何關聯,我感覺得到你對我……的感情,但我沒想過要跟你在一起,我們的各方麵都太懸殊了,你跟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如果我現在在這個係統內有足夠的,絕對的權力,我們就一定可以在一起。”


    秋焰不知道自己心裏什麽感覺,陸辭說了這麽多,好像句句都有關感情,又好像句句都無關感情,他在乎他的領導上級怎麽看待他跟男人談戀愛,也在乎同事們會如何議論他,更在乎秋焰自己的父母得知後會不會一怒之下將他貶到外地,唯獨不在乎他自己,以及這段關係裏的另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受。


    就像陸辭自己講的那樣,他真的瞻前顧後,殫盡竭慮,為了他自己,也為了秋焰,甚至為了他和老師院長之間的感情聯係,而犧牲了許多。


    然而秋焰隻憑著自己的直覺,完全沒有被觸動。


    他很想問陸辭,如果你因為這些而不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你覺得你所有的謀劃還有意義嗎?


    陸辭說著說著甚至有些自己都被感動到了,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他突然說:“小焰,再給我點時間吧?現在的一切都不是永遠的,等我當上檢察長,不,副檢就可以了,這對我來說是完全可以實現的目標,到那時候就沒有人可以對我們說三道四,我也有足夠的底氣說服老師和院長讓我們在一起。”


    “再等等我,好嗎?”


    秋焰怔愕非常,神思恍惚,一個人在他麵前如此“深情剖白”,而他仿佛靈魂騰空升起,遠遠地看著由自己主演的這一場鬧劇,心中平靜無波。


    陸辭還在等他給出一個結果,秋焰想,應該說什麽呢,歡天喜地地答應不合適,像上次那樣怒而一走了之也不合適,而賭氣的事他都已經做過了,最正確的方式應該是直接拒絕吧。


    而陸辭說:“也許你不相信,你現在是我奮鬥,做所有事情的動力,如果沒有你,將來我得到一切都沒有意義。”


    過去那麽多年相熟相交的回憶湧上來,秋焰終究沒能忍心,緩緩說:“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說完這句話,秋焰心中如釋重負,這疲累的一場對話耗盡了他的心神,他說不出斬釘截鐵的拒絕,就這樣吧。


    陸辭最後說,“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也不談了,你也不能再生氣了好不好?”


    秋焰說,“好。”


    然而回去的路上,代駕開著車,他坐在後座,心中湧起的全是對自己的失望。


    回到家已經很晚,書房裏還亮著燈,秋焰過去,看到父親還對著電腦在工作。


    他坐到書桌對麵,秋鴻信垂著頭,從架在鼻梁下端的眼鏡後抬眼看他:“喝酒了?”


    “喝了一點,沒多。”


    “跟誰啊,新同事嗎?”


    “沒有,跟陸哥,他說祝賀我開始工作。”


    秋鴻信點頭,好似很放心:“以後檢察院是你們上級監督單位,你要好好跟小陸學習。”


    “是。”秋焰淡淡應著。


    想起今天聽到的一連串本市大案,秋焰問父親:“爸,咱們市一個有名的企業家,叫利江澎,您知道這個人嗎?”


    秋鴻信的眼神從電腦上移開,稍微猶疑了下:“利江澎?利江集團那個老總?”


    “對,聽說他兒子曾經被綁架過,後來還引申出一起偷屍毀屍案,您對這起案子有印象嗎?”


    “記得,”秋鴻信點頭:“當時那兩起案子的社會影響很壞,市裏正在評選全國文明城市,被要求不能公開,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秋焰說:“我現在負責的一個矯正對象,就是當時偷屍案的犯罪人。”


    “噢……姓溫是不是?我還有印象。”秋鴻信說:“我沒記錯的話,當時主判偷屍案的法官就是你陳川叔,現在是刑事二庭的庭長,怎麽,你對這個案子有疑問嗎?還是想詳細了解下?”


    秋焰一時猶豫,聽見他父親說:“你要想詳細了解這個案子的話,我可以幫你約陳川聊聊,還可以讓你們所長打個報告,調當時庭審的卷宗記錄看看。”


    秋焰最終搖頭說:“沒有,就剛吃飯時跟陸哥聊了下,他是偷屍案的公訴人。”


    秋鴻信這才記起來:“你不說我還忘了,這是小陸調回來後經手的第一個案子,案情不複雜,他處理得也很好。”


    “嗯。”秋焰又跟父親隨意聊了幾句,回到自己房間。


    他覺得沒什麽必要去調卷宗看,偷屍,解剖屍體,無論什麽理由,它都是客觀事實,當事人也供認不諱。


    深夜的醉意朦朦朧朧地泛上來,秋焰覺得是因為溫遇河是自己經手的第一個矯正個案,才對他的過往,現在,都過於上心。


    想想剛剛吃飯時那一抹說不清的蹊蹺感,到現在已經變成了秋焰對自己的自嘲,也許真的是因為沒經曆過什麽事兒,所以格外過敏吧。


    不論陸辭在感情上多令他失望,但事涉公事,秋焰還是非常信任他的,也相信他從小就認識的那些父親的法官同事叔叔們。


    溫遇河……秋焰躺在床上,睡著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陸辭對他說,所有進去的人,都必然有他們的原因,你不必對犯人抱有無謂的同情,這種同情毫無價值。你現在聽說他的故事,也許覺得他其實也沒犯什麽滔天大罪,因而同情他,那是沒見過他當時被逮捕,和在審訊期間多像條瘋狗,見人就咬,能把自己男朋友的屍體給剖了,這種人的心,可不是什麽你以為的可憐小白花。


    第9章 嘲諷的冷笑


    正式工作後第一次操辦入矯宣告,秋焰狠狠忙了兩天。


    宣告會由盛淮南主持,流程也都是按規定來的固定流程,繁繁瑣瑣地攏共八大步,秋焰主要負責聯係他組內要到場的三個社交對象以及他們的親人家屬,還有他們居住地的社區工作人員,以及民警。


    除此之外,果真如同事所言,有無數的文書要準備,宣告會當天所有矯正對象需要填表簽責任書,這些文書都要分門別類地歸檔並抄送給居住地公安局。


    所有事情都是第一次做,免不了手忙腳亂,還好鄭思心是個熟手,她已經在司法所當了快一年的誌願者,這些流程文書都熟,幫了秋焰不少忙。


    到了宣告會當天,秋焰第一次見到了程朗和張一枝。


    程朗戴著眼鏡,明明才將將過40卻已經兩鬢斑白,身材板瘦,秋焰有點難想象他以前當大老板的樣子,據說那次大火燒光了他六千多萬的資產,連同隔壁別人家被燒的廠子,直接經濟損失過億,現在的程朗看起來沉默寡言,表情愣怔,別人說什麽都要慢幾拍才能有反應。


    這次過來就他一個人,他的父母已經去世,妻女在大火中喪生,隻有一個居住地的社區工作人員跟他一起。


    跟張一枝一起來的有個姐姐,兩人都一臉愁苦,她姐姐一直在不停地接電話,對著電話那頭的人急急燥燥地講著“跟你說了今天有事情,小孩我送不了,你就不能送一下嗎?或者讓咱媽送一下?我知道媽腿腳不好那我能有什麽辦法?我妹的事我就不管了嗎?……”


    其他小組今天要參加宣告會的人也基本都到了,司法所一樓今天人滿為患,各種嘈嚷聲亂成一片。


    溫遇河掐著點到的,他也就一個人,倒是他片區的民警早就到了,秋焰正跟這個叫李書君的民警交談,兩人交換著矯正對象的一些信息,互相請對方多多關照。


    溫遇河隔著人群用眼神跟秋焰打了個招呼,秋焰輕輕點了點下頜,而後盛淮南和孟平下來,讓所有人進學習室,溫遇河插縫擠過來,垂頭對秋焰說:“社矯官,我今天可以轉賬了,一會把那天的錢轉你。”


    秋焰這會根本顧不上,匆匆回一句:“一會再說。”


    學習室裏滿滿當當擠了有二十來號人,都是新近一批的社矯對象,盛淮南站在最前頭,孟平站在邊上,她身上有股幹練的威嚴,站著不動掃視了一會,現場就自動安靜下來了。


    盛淮南簡短開了個場,然後開始講這次宣告會的紀律,所有到場的人都必須遵守:手機靜音,不得隨意走動,嚴禁吸煙,不得隨意喧嘩幹擾他人,不得錄音錄像,發言要舉手經過主持人同意才可以。


    今天來的民警同時也協助維護現場秩序,這會看起來一切已經井井有條。


    然後盛淮南一一介紹了下除矯正對象外,今天來參加宣告會的所有人的身份,這些都是以後矯正對象的行為監督者和管理者。


    接下來每個社矯小組的負責人也就是社矯官,上前一一核對每組人員的名單。


    秋焰第一次做這個,他參照前兩組同事的做法,核對完了組內三人的信息,跟盛淮南匯報確認無誤。


    然後盛淮南開始重點講解,強調所有社矯對象在社矯期間必須遵守的規章製度。


    這些製度秋焰已經刻在了腦子裏,這時候又跟著盛淮南的講解一起複習了一遍。


    其實也都是《社區矯正法》的具體內容,秋焰司考已經是好幾年前了,報考司法所的工作崗位前還特意溫習過。


    盛淮南主要強調所有矯正對象都要服從管理,遵紀守法,定期參加所裏的普法培訓及公益活動,當個人有任何變動,如住所變更、工作變更時,都必須跟社矯官報備審核,平時跟什麽人接觸,如果身邊出現對矯正不利的人或其他因素,也應該第一時間報告,特別是講到這裏,盛淮南抬頭看著麵前的矯正對象們,音調提高,語速放緩了說:“如果要接觸你們案件中的‘被害人、被告人、舉報人’的,應該經由司法所批準。”


    秋焰下意識看向坐在角落裏的溫遇河,見他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地目視前方,看起來聽得格外認真,但也可能是完全在走神。


    角落的光線不太好,這人的眼窩凹陷得深,睫毛又長,秋焰分辨不出他到底什麽神情。


    盛淮南基本上把《社矯法》裏的所有重點都強調了一遍,然後說所有具體內容都在聯係管理你們的社矯app上,大家回去以後要自行學習並牢記在心,以後每隔一天上午來所裏的普法培訓也會再次學習到,這些內容也是以後每個月普法考核的重點。


    最後他帶著所有矯正對象一句句說出宣告詞,讓社矯官給每個人分發責任書並看著他們一一簽字,一邊提醒他們說你們每個人都有個評估表格,采用積分製,每個季度會進行獎懲考核,分數扣到不及格了就會發回給檢察院和法院重新審判,看看是否取消緩刑或假釋,大家一定要把這個事重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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