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都帶來了。”宋祖憲從西裝口袋裏掏出幾頁印好的文書交給二少爺。


    二少爺接過來看也沒看便扔在了桌上,然後看了眼旁邊一直低頭不作聲的常生問:“剛才你和宋先生說什麽呢那麽高興?”


    常生這才低聲回答道:“說了些小時候的事。”


    二少爺剛要再說話,卻不經意地瞥見桌上多了一個大紙包,是自己房中原沒有的東西,便問了一句:“這包裏是什麽東西?”


    “哦,這是狗皮膏藥。”宋祖憲說。


    “哪來的?”


    “是我帶來的。”宋祖憲又說,聲音卻比剛才小了許多:“我年前來的時候……見常生跪在雪地裏受罰,知他日後會落些病。這是我爹平日用的,腿疼的時候貼兩天就舒服多了,我就順便帶了些過來。”


    二少爺一聽,臉色真難看了。這宋祖憲什麽意思?他孔家的下人用得著他關心嗎?怎麽不見他關心別的下人就偏對常生這麽用心?上次在自己氣頭上為他求情,這次又送藥,還真當常生不是一般人了?


    見二少爺臉色不對了,宋祖憲連忙站起來說:“我今天來,主要是把陸先生的話帶到,修仁你認真考慮一下,改日我再來拜訪。我還有點事,這就告辭不打擾了。”


    “嗯,不送。”二少爺有些冷漠地說。


    宋祖憲走了以後,二少爺便臉色陰沉地坐在床邊看著常生。常生自他進來就一直沒敢抬頭,這會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一副隨時要發怒的樣子,便又一聲不響地把頭低了下去。


    二少爺坐了一會,什麽也沒說,起身就出去了。


    他轉身來到二少奶奶湯慧屋裏,桃花見二少爺進來,知趣地出去了,二少爺便用眼神詢問了一下湯慧。


    湯慧笑著搖了搖頭說:“說了,沒用,人家說願意獨守空房。”


    “什麽?”二少爺嚇了一跳:“你跟她說了……我……”


    湯慧拍了拍他的胳膊笑著說:“瞧把你急的,哪能啊?我隻是說你性子特殊,不喜歡那種事,怕她將來後悔,可人家不介意。”


    二少爺這才歎了口氣說:“唉……還真躲不過去了。”


    “命啊。”湯慧也跟著歎口氣說:“就像桃木一樣,你對他那麽好卻沒福氣享受。”


    二少爺便在床邊坐下來,不說話了。


    湯慧便問:“怎麽了?剛見你進來就悶悶不樂的。”


    “哼!”二少爺這才打鼻子裏噴出一股氣來說:“還不是那個宋祖憲?還真讓你猜個準兒,也是!今兒跑我屋裏來給常生獻殷勤!送什麽狗皮膏藥?兩人聊得那個熱乎!”


    湯慧忽然笑噴出來,拍了下二少爺的肩膀說:“你知道你現在什麽樣兒嗎?十足一個吃了醋的小媳婦臉!”


    “你!”二少爺眼一瞪:“我認真跟你說事呢,你開什麽玩笑?”


    “我哪是開玩笑?”湯慧雖在笑,語氣倒認真:“許是你自己還不知道吧,自打你把那個常小少爺給禍害了以後,你對他可就跟以前不一樣了。你若是真看上他了,就去問問他願意不願意……”


    “你胡說什麽呀?”二少爺惱羞成怒地說:“我心裏隻有桃木一個,誰都不可能再讓我動心了。”


    “你隻是那麽覺得罷了,時間一長,總歸要喜歡上別人的。”


    “不跟你胡扯了,我走了!”二少爺起身就走,湯慧追了幾步到門口便止了步,問了一句:“桃花的事你算是應了?”


    二少爺遲疑了一下,輕聲說:“應了吧。”


    第23章 熄火


    二少爺從夫人屋裏出來,去了一趟大少爺的院子,順便把要納妾的事跟他大哥大嫂說了。


    臥床靜養的孔修身咳了兩聲,說:“也好,這熱孝裏納了就納了,要不三年以內不得嫁娶,眨眼你也就三十了,再耽擱也不像話。”


    “大哥這邊已經有兩個兒子,孔家後繼有人,其實我生不生是沒所謂的,隻是娘她一心要各院周全,也是沒辦法的事。”


    “娘是好意。”


    正說著話,大少爺的兩個兒子敬平和敬安跑了進來,看見孔修仁便都叫了聲“二叔!”


    見他們跑的一頭汗,臉上還有黑泥道,就知是在外麵瘋玩了不少時間了,孔修仁便說:“你們兄弟兩個別整天顧著玩,這孔家將來的生意還等著你們接手呢,有時間多讀點書,長長知識。”


    兩個小少爺都沒說話,有些束手束腳地站著,大少奶奶便接了一句:“娘不是剛多許了一個月一百兩銀子?我想出了正月再重新給他們請個先生,繼續在家裏教他們讀書,外麵學堂的先生雖也好,但學子眾多,他們又貪玩,恐有心無力。”


    二少爺點點頭:“大嫂說的正是,那就這麽辦吧。”


    大少爺揚揚手,打發兩個孩子出去了,便接著剛才的話茬說:“你這二房娶在熱孝裏按規矩不能操辦,有些委曲了二姨奶奶,好在桃花跟娘家也沒什麽走動了,倒生不出什麽事端。隻是日後兩房都顧念周全些,別惹出爭風吃醋的亂子來。我們孔家祖輩都沒因為這個讓人笑話過,你可要謹記。”


    “大哥的話,我一定牢記。”


    兄弟兩個說著話,大少奶奶從一口小櫃子裏取出一對通身凝白的玉鐲子拿到二少爺麵前說:“老二,這是嫂子陪嫁的東西,你這喜事也不能操辦,我就在這給你拿著吧,算是給你這位新少奶奶的一點心意。這些年你大哥的身體一直拖累著家裏,我們也過意不去,你收著,算是體諒我們的難處了。”


    孔二少爺也不好拒絕,便說了句“謝謝大嫂。”收下了東西。


    又坐了一刻鍾他便出來了,在院子裏轉了轉,看看哪裏還需要修整布置的,也都交待下人們去做了。等回到自己屋裏時,天色已經暗了。


    常生正在爐子旁往外揀炭灰,見二少爺進來,便站直了,打了個招呼:“二少爺。”


    “嗯,不是不叫你做粗活嗎?”二少爺瞥了他一眼,便脫下外衣。


    常生說:“我閑著也沒事做。”然後放下火鉗子走過來接過二少爺的衣服,折起來,還抖了一下。不料,這一抖把剛才二少爺放在夾層裏的那對玉鐲子給抖落在了地上,竟“啪”地一聲,斷成了四截。常生見狀,立刻愣了,他認得出這鐲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白裏無瑕,價值不菲。於是愣了片刻之後,便跪了下去,低著頭小聲說:“常生願意受罰。”


    二少爺看著那四截如少女纖白手指般的斷鐲子也杵在那了。他倒不是心疼這對鐲子,他是在生氣,而且是生自己的氣。若是以前,別說常生闖了禍,就是不闖禍都巴不得找點事打罰他一頓,可眼下他摔了這貴重的玉鐲子,自己的心裏竟然對他一點火氣都沒有!這還是他孔二少爺嗎?難道還真叫湯慧說中了,他看上了常生?怎麽可能?除了桃木,他不可能對別的男人動心的呀!二少爺越想越氣,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打醒了,於是氣得鼻息都重了,轉身就出去了。


    當他再一次踏進二少奶奶的屋裏時,正在桌前看賬本的湯慧便笑了起來,說:“呦!你這是怎麽了?最近往我屋裏跑得也太勤了吧?今兒都兩趟了!”說著,給桃花使了個眼色,桃花便立刻出去了。


    二少爺悶悶不樂地走到桌前坐下來,也不說話。二少奶奶便問:“怎麽又一臉不高興?這回又是誰向常生獻殷勤了?”


    “你就別嘔我了!”二少爺鬱悶地瞪了她一眼,說:“你身邊可有成色好的白玉鐲子?”


    湯慧愣了一下,問回去:“要鐲子做什麽?這不是女人戴的玩意嗎?”


    二少爺歎口氣:“大嫂剛給了一對羊脂玉的,不小心摔壞了,那是她給桃花的,我怕桃花若是不戴著,日後大嫂問起來,我不好交待。”


    湯慧這才輕輕哼了一聲,慢條斯理地說:“你拿我的玉鐲子送桃花?你當我就不心疼啊?”


    二少爺一臉地討好地看著她,拍了拍她的手背說:“好表妹,幫我一次啊。你說有什麽條件,我都應了你。”


    聽他這樣一說,湯慧便端起了架子說:“有我倒是真有一對,成色未必能和大嫂送的一樣,可也是稀罕物,是宮裏的東西,以前我祖父在的時候帶我祖母進宮,太後賞的。”


    “拿來我看看。”二少爺急忙推了推她的手。


    “你急什麽?這寶貝我自己都沒舍得戴過,你讓我讓給桃花,我得好好想想。”


    “你就別想了,我的好妹妹。”二少爺搖著的肩膀,哀求著:“大嫂給的那對也不是俗物,若是外麵好買的到的,我也不求你了,就給我吧。你說想拿什麽換,我都答應還不行嗎?”


    湯慧終於瞥不住笑了起來,然後從櫃子裏翻出那對玉鐲子交給二少爺。果然是寶物,比大嫂送的那對還要細膩光滑,不滲一點雜質,凝脂一樣。


    二少爺把玩的時候,二少奶奶說:“咱們老爺走那幾日我爹娘來吊孝的時候,娘跟我說了一件事,我本想過些日子再和你提,既然現在你求到我了,我也就不等了,跟你做個交換怎麽樣?”


    二少爺想都沒想地點著頭說:“成,什麽事都行。”


    二少奶奶便接著說:“我那小舅舅剛從法國流洋回來,有些貪玩,一直沒找個正經事做。你去找宋先生給說說,能不能讓他在洋行裏給安排個職位。可不能是一般打雜的哦,好歹我小舅舅也是滿口洋文一腦袋墨水呢。”


    二少爺一聽,雖是皺了皺眉,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也收不回來了,隻好應著頭皮“嗯”了一聲,然後把鐲子塞回湯慧手裏,說:“這個你替我交給桃花吧,話該怎麽說你知道,我就不參合了。”


    “你這人!”二少奶奶無奈地瞪他一眼:“你闖的禍讓我兜著,你的東西還讓我給你送!”看他來氣,她站起來把他從椅子裏拉起來就往外推。


    二少爺也不氣,順勁就出來了。門外大門口站著桃花,見他被轟出來便迎上來問了一句:“二少爺,沒事吧?”


    “沒事,你二少奶奶找你。”他把桃花支進去,自己便回去了。


    進了屋,見常生竟然還在那四瓣鐲子前麵跪著呢,他氣笑了,歎著氣說:“你天生奴才命啊?讓你跪就往死裏跪,不讓你跪還自己上趕子跪!”


    常生這才抬起頭來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聲:“二少爺,您不生我的氣啊?”


    二少爺瞪他一眼,說:“起來吧,要是生你的氣我早罰你去外麵跪著了!”


    常生這才站起來,腿跪了一會又不大聽使喚了,起兩次才起來。二少爺揀起那幾瓣鐲子交給常生說:“晚上外麵沒人的時候扔後花園的池塘裏去,別讓人看見。”


    “嗯。”常生應著收了起來,然後一瘸一拐地跟在二少爺身後,二少爺回頭看看他,問:“宋先生送的膏藥你沒用?”


    “沒呢。”常生說:“我看您好像不大高興見他,所以……”


    “那我是跟他之間的事,跟你治病沒關係,該用就用吧。”


    “嗯,知道了。”常生應著,便取了兩塊膏藥,坐在椅子裏,掀起褲腿,貼在了膝蓋上。


    二少爺坐在床邊看了看他,又說:“我大哥那院要請個先生教小少爺們讀書,你要是需要也可以去跟著學學。”


    常生這才抬起頭來看著二少爺,微微扯著嘴角笑了一下說:“二少爺,如果不是教洋文,我就不用學了。”


    “哦?”二少爺也笑了,問:“聽你口氣,書還讀過不少啊?那你給我念念宋先生帶來的文書,我看你字都認全了沒有。”


    常生立刻拿起桌上的文書,流利地讀了起來,大概讀了快一頁紙的時候,二少爺叫了停,奇怪地問道:“你是不是看過了?”


    常生點了點頭,然後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二少爺,我覺得這上麵寫的條件都挺合理的,如果您加入了商會隻會有好處沒有壞處。這上麵的內容都是本著保護雙方利益寫出來的,還有對行業的保護,確實有利無害。”


    二少爺愣了愣,沒想到他小小年紀,竟然能夠讀懂這種複雜的文書還能有自己的想法。


    常生見二少爺盯著自己不說話,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便低下頭去說:“二少爺,我多嘴了。”


    二少爺這才舒了一口氣,說:“不要緊,以後有什麽想法可以說,錯了沒關係,就是別憋著藏著,我不喜歡跟在我身邊的人心裏想什麽卻瞞著我,明白了嗎?”


    “明白了。”常生笑了一下,比剛才那一下甜了許多,讓二少爺登時有些暈。這笑容,竟和桃木有幾分類似……


    第24章 蠢動


    夜裏,二少爺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身邊躺著的常生似乎已經入睡,雖然還是離他很遠,但畢竟在一張床上,耳朵能聽得到他的呼吸,眼睛能看得到他的輪廓。他比桃木的個子高一些,但身形卻比桃木瘦弱一些,所以躺在被子裏的狀態幾乎和桃木無異。桃木自睡在他身邊起,向來不是被他摟在懷裏就是挨著一起,極少像這樣兩個人睡得那麽開的,倒是有一次,桃木生了氣,晚上到了床上死活也不肯挨著他了,讓他哄了好久。


    那是去年清明節,他一早就帶著桃木去踏青遊園,然後又去寺裏敬香,在寺裏碰上綢緞莊李裁縫的家眷,便寒暄了幾句,那李裁縫的家眷帶著她家的閨女,人倒是長得清秀水靈,原是江南人,隻是因父親工作在南京而舉家搬了過來,仍是一口吳儂軟語一般男人聽著骨頭都酥了。李裁縫的家眷和二少爺說話的時候,那小閨女便一直瞄著桃木,還主動跟他說話。


    桃木人緣好,跟誰都沒距離感,說話的時候總是一副笑嗬嗬的模樣,這在一個外人又是一個小姑娘的眼裏,便會錯了意,以為桃木對她有好感,當然她也是一眼就看上了桃木。所以敬完了香,李裁縫的家眷便在出寺的路上又故意跟二少爺遇上,並把他叫到一邊,問他桃木是否已經訂親,若是沒有,她家願意攀這門親。


    二少爺當下立刻客氣地表示桃木已經訂了親,因女方年齡還小,要過幾年才迎娶。李裁縫的家眷這才就此打住沒再多言。隻是回來以後,二少爺故意逗桃木,說李裁縫的家眷要招他做女婿,問他願意不願意。


    當時,兩個人剛吃過晚飯,正準備洗洗睡呢,二少爺一提這茬,桃木立刻沉了臉,但沒說話。二少爺知他生氣了,還故意說下去:“你不說話就是願意了?”


    桃木這才眼睛一濕,瞪著他問:“你不要我了嗎?”


    看他那副委屈的樣子,二少爺心裏怪疼的,但臉上卻在笑:“我沒說不要你呀,我隻是問你願意不願意。你要是願意,我不會阻攔你的,到底男人還是要娶妻生子的嘛。”


    聽他這樣一說桃木大顆大顆的淚珠就落下來了:“你不是說要我跟你一輩子的嗎?你不說永遠也不會跟我分開的嗎?”


    “是啊,我是這麽想的啊,但我不能強迫你啊。”


    “二少爺……你欺負人!”桃木趴在桌上就哭了起來。


    二少爺笑得都不行了,然後過去揉了揉他的頭說:“我就是問你願意不願意,你幹嘛這麽大反應?”


    “我不願意!”桃木抖了下肩膀。


    “啊……不願意就不願意唄。好了,那咱們睡覺吧。”二少爺拍拍他,然後自己先爬上床去。


    桃木在地上哭完了,回頭一臉淚痕地看看他,問:“二少爺,你是不是希望我以後娶妻生子啊?”


    二少爺手拄著頭,側臥在床上,笑了一下說:“沒有,就是尊重你自己的意思,你想跟我一輩子就跟,你想娶妻生子就娶,我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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