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瘩湯有“幹疙瘩”和“濕疙瘩”兩種做法,喻勉最喜歡的還是幹疙瘩。


    他總覺得幹疙瘩的口感更分明、更糯、更有嚼勁;濕疙瘩是滴落進沸水裏成型的,口感容易偏軟、偏散,形狀也不好控製,而且麵糊的濃稠度很難把控,翻車率太高,做起來麻煩。


    找到幾樣簡單的材料後,喻勉開始了他的炫技。


    他麵前擺著兩個盆,左邊一盆是水,右手一盆是麵粉。他手法嫻熟地用左手蘸取清水,手腕發力指尖彈甩,讓圓潤水滴狀的清水落入幹粉盆中,右手的筷子開始輕輕攪拌翻動。


    沒多一會兒,盆裏就出現一個個大小均勻的麵疙瘩,直到盆裏隻剩少量幹粉,大多數麵疙瘩互不粘連,甩一甩盆還能做出顛勺的視覺效果。


    疙瘩太細容易熬出一鍋漿糊,疙瘩太大又容易夾生、煮不透。隻有喻勉麵前這盆淡水珍珠大小的麵疙瘩才能保證成品的口感達到最佳狀態。


    熱鍋涼油,蔥白與冰箱裏的懶人成品罐裝薑蓉熗鍋。蔥絕不能炸到發黃,否則會在後續的製作中焦掉。隻要香味出來就立即下備菜時去好皮、切完丁的母番茄。


    母番茄屁股是凹進去的,公番茄屁股是個小尖尖。做番茄炒蛋要用汁水少、味道甜的公番茄,做疙瘩湯則需要汁水多、味道酸的母番茄。


    番茄在蔥薑油裏炒軟、炒出汁水,油溶性的番茄紅素也會在這個烹飪過程中變得更易被人體吸收。隨後,喻勉放入大量的清水,形成番茄紅湯。


    喻勉修長的手懸在鍋上畫圈,指縫間落下“大珠小珠”,分散著掉進鮮紅酸香的番茄湯汁裏。幾片好煮的菜葉也切成條丟進去。


    調味隻需要簡單的鹽和白胡椒粉,就足以引出麵食的碳水香味。


    最後,喻勉將打好的全蛋液倒在漏勺上,漏勺懸在鍋上畫圈,將一條又一條金黃色的蛋液瀑布落在冒泡的番茄湯汁和翻滾的珍珠麵疙瘩之間。蛋花把所有食材的味道都融成了一股。


    出鍋前再撒一勺白糖提鮮。


    一鍋香醇濃厚、絲滑黏稠的烤肉伴侶主食疙瘩湯,就這樣完成了。


    不知道榮欣能不能吃香菜和蔥花,喻勉就忍著沒給這鍋紅黃鮮湯撒上綠色。


    很快,真正的外賣員提著三大兜子錫紙和保溫袋包好的烤串,敲響了肖亦歡的家門。


    喻勉在廚房堆疊的紙殼箱子裏找到了一個低溫烤盤。


    這個烤盤在榮欣心血來潮攤過幾次可麗餅和銅鑼燒之後就閑置了。烤盤表麵到了固定溫度就會斷電降溫,如果是拿來烤生肉,這個溫度略顯不夠,但用來保溫,同樣的溫度就正好了!


    餐桌上,烤盤插電,溫熱的串串整整齊齊地排排躺好,把孜然、胡椒、辣椒的刺激煙火味烘得熱騰騰的。


    “哇!”榮肖二人發出餓鬼的讚歎聲。


    喻勉擺上洗淨瀝水的生菜葉、紫蘇葉,又在烤板的空隙放了用廚房紙吸走多餘水分的酸菜和泡菜。


    “所有的醃漬品都是加熱之後味道更香、更濃鬱。而且酸菜和泡菜一定要烤幹、烤焦一點點,才能完全把滋味濃縮在白菜的葉片裏,最大程度地激發出來!”


    此時,肖亦歡和榮欣已經成為了無情的鴨腸小串消滅機器,一串進嘴拔出來簽子,還沒有嚼完咽下去,手上已經拿了下一串鴨腸。


    好吃到根本停不下來!


    榮欣發現一口擼下來兩串鴨腸似乎也完全可行,便開啟了二倍速。


    眼看著鴨腸要沒了,肖亦歡也急眼了,一口三串,進入三倍速時代。簽子的紅油辣椒孜然末在他們的嘴角臉頰畫出紅杠杠,但沒人有閑心去擦,因為晚一步串就沒了!


    油潤的香豬小腰、難嚼的牛板筋、各式各樣的內髒都極受歡迎,喻勉在烤盤上翻動這些溫熱的串串,剛說完什麽熱好了,盤上就隻剩下留給他的一串了。


    “我們可真是的,喜食各種平滑肌啊。”


    榮欣玩了個醫學生專屬的梗,逗笑了三個人。


    而一直在忙碌的喻勉其實是樂在其中的。


    既然他喂不了拉布拉豬,就在喂人上獲得滿足感和成就感。


    他在管理烤盤的間隙抽空吃上一兩串,味蕾和心裏也是美滋滋的。


    “給你們推薦一個神仙吃法,這個大牛肉串和小羊肉串一定要包菜葉!”


    喻勉將生菜攤開放在手上,夾進去一點烤幹烤到微微發焦的酸菜和泡菜,再把肉串放在上麵,手指帶著生菜向掌心一蓋,收緊,另一隻手攥著簽子向外一拉,烤得流油的牛肉就留在菜包裏了。


    收一收生菜四角,把菜包往嘴裏一送,一口悶了。


    在“哢嚓哢嚓”的咀嚼聲裏,生菜的清新脆爽、酸菜的焦幹酸香、泡菜的甜辣交織、烤肉的外焦裏嫩不斷在唇舌間碾壓碰撞。


    整張嘴塞得滿滿登登,每一次舌頭費力的攪動都有數種不同的味道炸開,每一次牙齒的咀嚼都能傳來不同的質感。原本各自為政的酸甜鹹辣鮮、肉的葷香油香和菜的清香在口腔中漸漸融合,互為映襯。


    像是管樂弦樂齊鳴的交響樂,明明不同樂器的音色質感完全不同,但同時鳴響的那一刻又無比和諧。


    香上加香,不能更香了。


    肖亦歡和榮欣如法炮製,吃得幾乎是進入了賢者狀態。


    “世上竟然有這種烤肉的神仙吃法。”肖亦歡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沐浴在食神的聖光下了。


    榮欣也是一臉祥和與平靜,“俺也一樣。”


    “紫蘇本身的味道就很重,再加酸菜、泡菜味道就亂了。但是可以加一片生蒜。”喻勉包了一個小號的紫蘇生蒜香豬小腰菜包放在了肖亦歡的手裏。


    小菜包還沒回過神來就已經被塞到了嘴裏。


    “嗯唔!”肖亦歡滿嘴的菜包,倒騰不開說話的空地兒,隻能哼哼表示讚成。


    喻勉提醒道:“吃這麽多幹的,該喝點稀的了,來點番茄疙瘩湯?”


    榮肖二人就抱著自己剛剛滿上的碗,“吸溜吸溜”喝疙瘩湯。


    喻勉說:“吃那麽多葷的了,該來點素的了,金針菇都是膳食纖維、促消化的。還有烤韭菜,這家店一絕,特別香。蒜蓉烤香菇一人一個,蒜蓉烤茄子一人一條。”


    兩個滿是紅油的白瓷盤伸到了喻勉的夾子邊,被填滿了才撤回去。


    喻勉說:“吃點這個烤吐司片。刷了蛋液、撒了白糖,外殼甜滋滋脆酥酥,裏麵都是麥子的香糯,越嚼越香!”


    空氣中傳來一片“哢哧哢哧”的咀嚼聲。


    等到他們倆吃飽喝足了,便進入了“以聊為主、以吃為輔”的模式。喻勉坐下來專心吃飯,做一個安靜的、優秀的傾聽者。


    “想起來,其實‘他’一直都在pua我,就是我之前沒發現而已。”榮欣喝著雪梨膏泡的水,罵了聲國罵,“pua是男人的本能嗎?”


    她又補充一句,“不包括你倆啊!”


    肖亦歡白她一眼,“讓我開麥之前,你先說你分不分吧。別回頭跟我吐槽完了,轉頭跟那出軌男和好了。”


    他扭著腰背,妖嬈地演起來,“哎呀,老公~就是那個肖亦歡特別不喜歡你,說你這不好、那不好,要我們分手呢!”


    這小模樣逗得吸入烤韭菜的喻勉輕輕笑了。


    “滾!我沒那麽鬼迷心竅好不好!”榮欣像是喝酒那樣一口喝光杯子裏的雪梨膏,“早五百年,我就把那男的拉黑了。不分我還要不要命了?”


    肖亦歡這才說:“那你可以罵了,我肯定比你罵得難聽。”


    “我感覺我真的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在醫學院裏環境都特別單純,成績好、表現好就行。我又是那種特別死腦筋的,還以為天下都是‘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地方。”


    在喻勉嚼雞脆骨的“哢嚓哢嚓”聲裏,榮欣講了之前的一件小事情。


    “我周末去實驗室做實驗。結果下周一實驗室的老板娘怒氣衝衝地找到我,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指著我鼻子罵。說冷庫儀器響了那麽久的警報,都怪我才有很多重要的樣本被毀了。”


    老板娘在實驗室裏也承擔重要的職務,財務這一塊兒抓得嚴嚴的,不僅所有的學生都要聽她支使,老板也怵她。


    “可是,我周末的時候根本沒往冷庫那邊去,一直在距離冷庫最遠的房間裏做實驗。負責檢查冷庫的是一個姓周的男同學。這事兒根我沒關係,憑什麽劈頭蓋臉罵我?我當時就急了,站起來跟老板娘吵,堅持說‘我沒錯’。”


    老板娘脾氣暴躁又位高權重多年,在氣頭上還碰到學生不乖乖讓她撒氣,更是來勁。她聲音更高、罵得更難聽了,甚至說榮欣跟老師頂嘴“沒教養”是爹媽不像樣、沒養好。


    自己挨罵是一回事,帶上父母就是另一回事了。


    榮欣不允許別人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冤枉她,更不許別人這樣罵她父母。


    她情緒激動之下從椅子上站起來,跟老板娘越吵越凶。


    老板娘身高不高,不到一米六。但榮欣身高足有一米七二。


    看著學生占據高位,老板娘受到了“威脅”感受到“壓迫”,事態進一步惡化。


    “……我知道,這事情我真的做得不對。我反省,我知道自己情商不夠,知道自己不會跟領導虛與委蛇。我前男友說這是我做的不好,我也承認。但他的反應就讓我,怎麽說……就是不舒服。”


    老板娘心有餘氣,碰到出軌男的時候添油加醋地複述了這件事,還陰陽怪氣地說了句類似“你怎麽找了這麽差的一個女朋友”的話。


    出軌男聽了這事暴跳如雷,瘋狂指責榮欣是“丟了他的臉”,說了不少“你沒腦子”“你這個瘋子”這類過分的辱罵,並認為事情發展成這樣“就是因為你不聽我的話”。


    那個出軌男的跟榮欣吵架的經典句式就是“你不聽話”“你按照我說的來不就行了”“你跟我強什麽嘴”“我讓你幹什麽你就非要跟我反著來”。


    “救命啊!都爹成這樣了還隻是‘不舒服’?”肖亦歡白眼翻上了天,氣得用拇指狂按自己的人中,“為什麽一個個比我優秀那麽多的女孩,她們的男朋友我都看不上啊!”


    他用腳去勾喻勉的小腿,輕輕晃了晃,“你演那個老板娘試試。我給你看看,正常的、想要解決問題的人類直男會怎麽做。”


    “好。”喻勉配合地棒讀老板娘那句台詞,“你怎麽就看上了這麽個女的?”


    對方的台詞裏滿是書生氣,文質彬彬根本不像是惡人,但不影響肖亦歡發揮。


    他露出一個油膩的笑容,駝背搓手,“哎呀,老板娘您消消氣,您消消氣。這事榮欣做得太過分了!她怎麽能用這種態度跟老師說話呢!回頭我肯定訓她!這幹的什麽事兒!”


    幾句話、幾個微小的動作,肖亦歡身上的0氣瞬間消失,爹味指數直線上升。


    “老板娘您也別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他先把老板娘的情緒穩住,哄好了人,才繼續說,“榮榮這次真的太不應該了,但她也就是性子倔了些,沒什麽壞心,打心眼裏還是很尊重老師您的。”


    喻勉歪頭想了想,嘴邊舉著雞翅,接了句,“真的假的,你糊弄我呢吧?”


    “真沒有,我跟您說的都不摻假的大實話!”肖亦歡笑得諂媚,“榮榮跟我說過好多回呢!說從您身上學到了很多寶貴的東西,感覺您取得的這些成就在您那個時代裏特別難得……她其實是很崇拜您的。”


    喻勉飾演的“老板娘”反駁,“放屁,崇拜我能當著整個實驗室的麵跟我頂嘴。”


    “哎呀,這不是她不識好歹,誤會了您嘛!您別跟她這個小破丫頭片子計較。改天啊,我帶著她請您吃頓飯,好好跟您賠罪、多敬您幾杯酒。您看行不?”


    肖亦歡這番話是“明貶暗褒”,雖然在說“榮榮”不好,但實際上是為“榮榮”在老板娘麵前說好話,還促成了一個道歉、送禮、化解矛盾的飯局。


    活靈活現,活零活現。


    喻勉被自己想到的這兩個詞逗笑了,悄悄把正偷笑的臉藏在烤麵包片後麵。


    完成表演的肖亦歡評價道:“你說人這麽說話,是不是油膩,是不是爹味,是不是惡心,是不是在舔領導?是,但這至少是在解決問題!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沒有在女朋友麵前說女朋友不好。”


    他霸氣地一拍桌麵。


    “這類人跟女朋友說話,肯定又換另一套說辭了。”


    場景轉換得很快,肖亦歡嬉皮笑臉地跟“女朋友”說話。


    “媳婦兒,媳婦兒?”他站在榮欣身後,殷勤地給她揉肩膀,“還生氣呢?生老板娘的氣是不是?你跟那糊塗老女人置什麽氣啊!”


    他完全換了一副麵孔,大罵領導。


    “那領導都是巨嬰,位高權重慣了,一個個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那明明是小周的問題,卻冤枉我們榮榮。這事兒從頭到尾全賴領導不做人。她牛個屁,生得早、吃了時代紅利而已,擱現在啥都不是。”


    罵領導罵爽了,肖亦歡又一轉畫風。


    “哎,你說我們這些小打工人,跟領導生氣有啥好處?以後辦點啥事兒,老板娘那個小心眼、愛記仇的,還不得給我們榮榮使絆子?鬧心呢這不是!”


    他蹲在“女朋友”腳邊,拉著她的手,勸道:“老婆啊,咱們倆以後幾年還是得在這個老板手底下混飯吃,跟他們鬧僵,以他們那個小心眼肯定不好過。咱們啊,還是改天請他們吃個飯,哄一哄,就跟糊弄小孩似的。”


    榮欣接他的戲,故意生氣地抽回手,抱在胸前,“我憑什麽哄他們,給他們道歉啊?我又沒做錯。”


    “媳婦兒啊,咱們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裏能撐船,就出個麵、送點小東西,還不把他們治得服服帖帖的?再說了,這飯局也是給他們一個明白自己錯誤的機會,搞完了皆大歡喜,你說是不是。”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食色性也(清水淺艙)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清水淺艙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清水淺艙並收藏食色性也(清水淺艙)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