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因心裏奇怪今天不是還用了,發了那條救他命的朋友圈,但不好多問,順從地掏出了微信二維碼。


    第14章


    毛洽終於有了做經紀人的嗅覺,緊跟著湊上來拓展人脈:“何老師我也加一個。”


    南少虔這時候從車裏探出了頭,似乎是疑惑何箴為什麽這麽久還不上車,何箴笑嗬嗬地,就說,你倆也加一個唄。


    尤因有點不好意思,但南少虔微微點了頭,他就趕緊奉出了自己的手機。毛洽又想湊熱鬧,還沒走近,南少虔已經掃完尤因的碼收回了手機,隻好訕訕退回去。


    兩隊人馬很快朝兩個方向分了手。


    尤因把鴨舌帽重新戴上,邊沿著海邊昏黃路燈下的人行道慢悠悠地散步醒酒,邊低頭刷朋友圈。毛洽落後他不遠打電話,有方言斷斷續續傳來,估計是跟家人。


    酒傷愁人腸,尤因忍不住點開了通訊錄,可聯係誰呢,打給他爸媽嗎,不太敢,不想麵對他爸的長籲短歎。


    安澄嗎?


    她現在在幹什麽呢,還生他的氣嗎,氣他不願意聽她的話。


    會不會也很後悔,像他後悔答應分手那樣後悔跟他提分手呢?會不會她也想和好,但是拉不下麵子先聯係他,其實等著他打電話讓步求和已經很久了?


    安澄,安澄。


    他的初戀,也是唯一一段戀愛。想到她,尤因忍不住在心裏歎氣。


    他是在二十二歲剛回國那會兒認識的安澄,charon做為固定mc去錄一個音樂綜藝,她是導演之一。


    也是那年,他們確定的關係。


    安澄大他兩歲,工作原因需要經常和他們溝通,倆人又是老鄉,自然而然熟稔起來。


    錄完那個綜藝沒多久,整個國內的男團行業就開始急速下行,charon遭受重創,他的工作跟著開始銳減,一腔壯誌難酬,有幾個深夜,他忍不住發了一些沮喪的朋友圈。


    安澄或許是看到了吧,開始常常邀請他出門散心,一次他拒絕了,兩次,三次,他都覺得多番拒絕美女的自己有點不識抬舉,終於試著答應走出去,走到太陽底下去。


    斷斷續續約會了一個月左右,安澄跟他告了白,像述職一樣,一板一眼地先把他的優點吸引她的地方闡述了一遍,接著又鼓勵他自強不息,是金子總會發光,我喜歡你四個字反而放在了最後,說得很輕聲,然後揚起堅定的眼神看他,問他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他全程瞪大眼睛驚愕不已,一顆心軟得稀巴爛。


    天知道他那時有多缺乏肯定和鼓勵,從小到大在溫室裏長大的獨生子,看上去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但其實根本沒比小女孩的心理承受能力強大多少,沒工作的那段日子,每次跟爸媽打完報平安的電話都忍不住躲在廁所裏哭。


    在一起四年,從工作夥伴到戀人,雖然在性格方麵磨合得不夠好吧,兩個人經常意見不合,但他一向寬容忍耐,而她懂得見好就收,從來也沒真正吵過架。拋開細枝末節,尤因是滿意,甚至感激這段感情的。


    安澄的出現,讓他覺得自己的生活總算還沒有那麽差勁,他還是可以幹好一些事情的,比如維持一段健康的感情。


    確定關係不到半個月,他又被公司送去了韓國,也沒呆多久,拍了這輩子唯一一部電視劇,留下畢生陰影,然後被罵得重新回了國。


    那會兒安澄還沒回杭州,工作重心依然在北京,她上班很忙,而他,雖然那格木盡力幫他,隔三岔五會給他找事情做,但大環境擺在這裏,肯定是比禁令之前要閑得多。沒通告的日子,他就經常去她家幫忙收拾屋子。


    作為女朋友,安澄也真的是無可挑剔,每天即使忙到天昏地暗,他都從不會缺乏來自她的關心和笑容。


    尤因是四體不勤的人,為了她,笨手笨腳竟然也學會了做飯。


    那是他們最親近的一段日子。


    但愛情是最需要維護的,他回國三個月後,安澄回了杭州創業,那以後他們開始聚少離多。說是談了四年,實際上,她在杭州,他定居在北京,各自忙碌各自生活,真正麵對麵的日子,加起來有沒有半年都不知道。


    物理距離那麽遠,人心漸行漸遠也就不是奇怪的事了。


    他們的分手,說起來還有點滑稽。


    並不是什麽原則性問題。


    安澄大他兩歲,為人處世果決強硬,喜歡做決定大過服從,以往遇到分歧,尤因總是不願意和她爭執,因為事實證明安澄的決定總是對的,唯一固執了一次,就是分手那天。


    時隔兩個月沒見麵,安澄從杭州來北京出差,順便來他家看他,來的卻不隻是她人,還帶了一份合同,勞務合同,她讓他在華創的合同到期以後就簽字進她工作室。


    大多數時候尤因在安澄麵前都比較軟弱,但可能是那天安澄的表情實在太不耐煩,或者他隻是單純覺得靠女人很沒麵子,不經意就顯露了大男子主義的一麵,脫口而出說了句:“你是覺得我給你丟臉了嗎?”


    安澄看一個不懂事孩子似的看著他,沒作聲。


    他被那個表情傷害到了,輕輕說:“我不會簽這個字。”


    他記得安澄愣了一下,幾秒後,疲憊地說:“你如果總是這麽不懂事,那我們分手吧。”


    也是負氣吧,他隻沉默了兩秒鍾,然後說:“好。”


    大概沒想到一向溫和的他有分手的勇氣吧,聽到他那麽幹脆就答應,安澄有些不可置信,聲音發顫地說:“你別後悔!”


    當時他說:“我不後悔。”


    但事實就是,他後悔了。


    倒不是後悔答應分手,而是不該用那樣的方式分手,假如安澄真的覺得跟他在一起丟臉,幾年前又怎麽會選擇他呢。


    他明明可以好好說話,說,我喜歡站在台前,我喜歡看到觀眾,我不願意幹幕後。可他偏偏選擇曲解她的意思。


    這樣傷她的心,他悔得腸子都發青。


    這些年,安澄有多難,他明明是眼睜睜看著過來的,從一個地方台的幕後導演到在杭州擁有一個幾十人的工作室和市中心兩百平的房子,她的事業蒸蒸日上,一飛衝天。


    而這樣一個獨立強大的女人,希望自己的男朋友能有出息簡直再自然不過了,假如實在沒出息,有份穩定的工作做到不讓女朋友擔心也是好的。


    他哪個都沒做到。


    尤因一直為她的成功而感到驕傲,這次分歧前,他從沒意識到他們兩個人的差距早就不知道在什麽時候開始變得越來越大,大到,現在的他其實已經配不上她了。


    安澄最後摔門走的時候,回過頭斥責他:“你知不知道我幾歲了,你又幾歲?這麽多年,你是不是從沒考慮過結婚的事情?我一直覺得你不愛我,你心裏隻有你的狗屁明星夢!我一直騙自己你隻是不懂事,等你年紀再大一點就好了,可其實你隻是不愛我!你根本什麽都不懂!尤因,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說夢想還有人感動,可你,你還有什麽機會啊,那格木能扶你一輩子的貧麽,離了他你什麽都不是,醒醒吧你!”


    他當時很憤怒,但他沒反駁,因為他確實沒想過婚姻,心裏也確實還存有妄想。


    他就是不甘心,他努力抓住每一個工作機會,去表現自己,甚至為了在節目裏唱一首自己的歌可以不要通告費。


    做夢有什麽不對,他覺得委屈,她被領導打壓發配到偏遠部門時毅然決然辭職回杭州開工作室的時候,他曾經賣了效益最好的那家火鍋店拿出兩千萬做啟動資金鼎力支持她。


    同樣是為了夢想,為什麽換成他,就要受到譴責?


    而安澄說他不愛她,他就更疑惑了,他覺得自己對安澄就是愛情,可安澄竟然四年來都不那麽認為,他們都無法理解彼此的委屈,分手於是輕易地落下句號。


    安澄永遠那麽高瞻遠矚,離了那格木,他果然什麽都不是。


    尤因的腦子亂糟糟,回過神來的時候,電話已經撥了過去,待接通的鈴聲響起,他後知後覺緊張起來,抓著手機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俊秀的眉眼在手機的反光下柔和得近乎女氣。


    電話響了半分鍾也沒打通,一直提示占線,尤因的肩膀塌了塌,自己也不知道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按下掛斷鍵。


    呆了呆,他忍不住悄悄點進了安澄的朋友圈,一條橫杠。


    被屏蔽了。


    也或許是單方麵的刪除。


    這時候,他被酒精蒸得不靈光的腦回路終於轉了過來,那麽剛剛那個電話打不通,可能不是電話占線,是被拉黑了。


    分手快倆月了他都沒有什麽真實感,直到此刻,異鄉的海風裏,平平無奇的一個夜晚,尤因才突然意識到,他和安澄是真結束了,橋歸橋,路歸路,曾經的戀人,雨下過,雲走了,悄無聲息地,變成了以後逢年過節連寒暄和拜年都沒有機會的陌生人。


    眼眶不自覺悄悄紅了一圈,尤因吸了下鼻子,把眼淚憋回去,深呼吸幾口氣平複心情。剛把一大口鹹澀的海風吸進肺泡,嘴還張大著呢,兜裏的手機突然嗡嗡響了兩聲。


    來得很突然,尤因被嚇一跳,一口氣劈了岔,沒完沒了咳了起來。


    邊捶胸口順氣,他憋紅了臉掏出手機,誰啊操,不知道人家正緬懷初戀嗎。


    【nsq:我已抵達酒店,路上小心,走路時勿玩手機。】


    這誰啊?


    愣了好一會兒,心裏拚讀一遍,才慢吞吞回過神,原來是南少虔。


    用詞好書麵啊,尤因心裏嘀咕,接著心虛地左右環顧了一下,周圍車輛很少,行人也沒幾個,我操,怎麽知道他邊走邊看手機的。


    讓南少虔這麽一打斷,他那點子隻在深夜無人處才突然冒出來攻擊他的失戀傷心和孤單委屈全被嚇飛了。


    南少虔的頭像是一隻漂亮小紅鳥和一隻耳朵威風支棱黑貓的貼貼大頭照,一個生人勿近氣場冷淡的男人,平時要麽不苟言笑,笑也讓人覺得意味深長惴惴不安,頭像卻可愛得離譜,像個少女。


    反差這麽大,尤因神色詭異,突然特別好奇這人私下到底是個什麽性格。


    點進南少虔朋友圈一看,動態還不少,盤串兒,養鳥,逗貓,鳥和貓還都有名字,鳥兒叫南紅,貓叫南玄,就是頭像裏這對喜歡貼貼不同綱目的親兄弟。


    也是怪事,貓和鳥居然能相親相愛。


    尤因咂舌,想起自己小時候救治的受傷麻雀,放窗台上半天就被他外婆家的三花給撲殺了。


    他傷心了好多天,為此還和三花絕交了一周,給麻雀立的水泥石碑現在還在老家院子裏站著。


    不禁佩服南少虔,這位鏟屎官是有點馴化手段在身上的。


    他把南少虔改了個備注,南老板,改完再點進南老板朋友圈,往下翻一翻,尤因還看到了京劇視頻的轉發。


    頓時忍不住失笑,暗暗吐槽:可惜,少了種花和釣魚,不然中年男人的buff在這位年僅二十六歲的年輕巨星身上算是疊滿了。


    偷窺了這麽一會兒,尤因敏銳地發現一個問題,南少虔的朋友圈竟然沒有任何工作宣傳。


    是私人號啊。


    這真是讓人感到意外。


    尤因本人隻有一個微信,但行業裏大部分藝人其實都有兩個,或者多個。稍微有名一點的,隻是工作關係的話,一般更是不太願意透露私人微信,就算透露了,大概率也會分組或者設置權限。


    他和南少虔才認識半天,就擁有了他的私人微信。


    私人的。


    媽的,尤因隔著帽子撓了撓頭,心裏稍微有點受寵若驚。


    第15章


    夜裏的海風比白日的涼,尤因心裏卻熱乎乎的,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太久沒碰到這麽真誠坦蕩的人了吧,娛樂圈的人,不能說全冷冰冰的,可人與人之間往往很多防備,特別沒意思,總之他是沒遇到過這麽大腕兒還這麽平易近人的藝人。


    南少虔的朋友圈沒有設置可查看日期,於是他一直往下翻,看了一路,也樂了一路,格外有意思的,實在忍不住,就點了讚。


    南少虔還挺有趣,責備南紅不珍惜糧食,麵無表情抓住南玄的爪子修剪指甲,還會在製作手串的時候還會征集大家的意見,問哪個顏色的配珠更精妙。


    這條下麵可以看到何箴的回複:意見同上,紫的別致。


    而統一回複是:多謝各位的建議,已選定煙綠,由南玄抓鬮選出。


    合著其他人的建議還沒一隻貓的有參考價值。昏暗的人行道上,尤因的肩膀一聳一聳,左手握拳抵著嘴笑出了聲。


    走在後麵的毛洽聽到這爽朗的笑聲,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周圍,然後突然驚覺路上行人居然越來越稀少,背後突然一陣發涼,趕緊快走兩步趕上了尤因。


    他也是今天才發現的,尤因雖然人瘦弱,性格也古怪,但不知道為什麽竟然該死的讓人有安全感。


    尤因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有了根小尾巴,他一心沉浸在南少虔的朋友圈裏。


    南少虔的這些愛好,奇特,古舊,田園,在他一堆看國際畫展,飛巴黎走秀,曬大牌奢侈品的通訊錄好友裏如同兩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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