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黎醫生,秦鬱上下樓。


    直梯近在眼前,他卻沒進去,腳尖一轉去搭扶梯。


    經過二樓,他停下腳步,靈光閃過,忽然就想起在哪兒見過那小孩。


    老房子樓下,一戶人家的小院裏,小孩站在海棠樹下。


    活了三十年,他被人叫過名字,叫過老師,叫過影帝,唯獨沒人喊過他爸爸。


    還是被同一個小孩。


    有意思。


    唇邊笑意一閃而過,秦鬱上似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牽引,等回神,人已經站在了203門口。


    大事上,秦鬱上深思熟慮,小事則向來隨心。他沒想好如果小孩父母問起他該怎麽回答,他莫名地,隻想再看看那個小孩。


    手搭在門把上,觸感微涼,秦鬱上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掌心向下用力,他擰開了門。


    窗半敞,懸掛的簾子被開門帶起的風吹動。


    卻已是空無一人。


    作者有話說:


    哎,沒見到。


    第12章


    地下車庫。


    江棠承又管陌生人叫爸,這一次還被顧澤肖撞見。小孩自尊心強,覺得自己鬧了笑話,又羞又惱,連奶黃包都沒吃幾口。


    江來以為他不舒服,顧澤肖大概猜到原因:“沒事,崽崽已經退燒,回去多休息,多喝水。”


    江來把江棠承抱上車,外套還裹在小孩身上,他隻穿一件單衣,後背微弓,一對蝴蝶骨凸起,很顯眼。


    顧澤肖幾番張口,最終還是沒忍住,問:“還在控製飲食?”


    江來摘下鴨舌帽,眼下是一夜沒睡的烏青。他笑了笑:“沒控製,我現在吃得挺多的。”


    眼前的笑臉一如往昔,顧澤肖知道,這笑容是江來豎起的一道高牆,無形地,將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攔在外麵。


    江來不願多談自己,轉移話題地問:“師兄最近怎麽樣?”


    顧澤肖從回憶抽離,淡笑道:“我還是老樣子。對了,錢司壯說你失憶了,是真的?”


    江來點頭:“輕微腦震蕩引發的暫時性失憶。以前的事都還記得,隻有我入行之後的事不記得了。”


    顧澤肖若有所思。


    江來說:“師兄,麻煩你了,等你哪天有空請你吃飯。”


    “你都叫我師兄,說麻煩就太見外。”顧澤肖頓了頓,“何況崽崽從出生起就是我負責,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又聊兩句,江來上車,顧澤肖目送他離去,唇邊笑意漸消。他返回辦公室換衣服,拿上車鑰匙也走了。


    地庫另一邊。


    秦鬱上來時找電梯花了10分鍾,走時找車又花了十分鍾,一碗水端得挺平。


    上車後還沒坐穩,他接到了聞紹電話。


    以往兩人一塊玩,聞紹打給他多是半夜或者淩晨,這麽早找他還挺稀罕。


    秦鬱上戴好藍牙耳機,按下接聽:“喂。”


    晚宴那晚,兩人互嗆一路,之後誰也沒搭理誰,打電話前聞紹還做了一番心裏建設,準備迎接秦鬱上的陰陽怪氣。


    聽秦鬱上語氣平常,聞紹鬆了口氣:“忙嗎?跟你說個事。”


    秦鬱上惜字如金:“說。”


    聞紹在電話那頭差點沒翻白眼:“梁導的那部戲,有個演員突然辭演,現在正在找人,但符合角色的人選不多,合適的檔期又空不開,一時半會找不著人。你能來嗎?戲份不多,頂多一周就能拍完,可以給你掛個特。”


    特不特的,秦鬱上無所謂。梁導是他老師,於他有知遇和栽培的恩情。


    他沒有猶豫,但仍保持風格,隻說一個字:“行。”


    聞紹找秦鬱上其實是有私心的,這部電視劇姿琅娛樂參與投資,如果秦鬱上參演,就能以他回國後第一部 戲作為宣傳點。


    他知道秦鬱上這段時間收到不少約,電影、電視劇、綜藝、訪談還有雜誌拍攝,有些資方跟秦鬱上說不上話,甚至請他從中牽線。


    打這通電話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聞紹沒想到秦鬱上一口答應,他愣了愣:“ 其他條件我還沒說呢,你這就答應了?”


    奔馳轟鳴,秦鬱上轉動方向盤,駛出地庫時視野驟然由暗轉明,他眯了一下眼:“你能給我開什麽條件?”


    聞紹說:“片酬想要多少,說個數,劇組資金不夠兄弟私掏腰包貼補你。”


    秦鬱上“嘁”一聲,想到什麽:“不差你那點錢。我也有個事要問你。”


    聞紹:“說,我知無不言。”


    秦鬱上真心求教:“有人叫過你爸爸嗎?”


    聞紹:“哈?”


    昨晚的豔遇對象還在旁邊熟睡,聞紹心道秦鬱上莫非在他身上按了竊聽,否則怎麽連他那點癖好都清楚。


    秦鬱上這麽問什麽意思,試探,還是警告,總不可能是看上他了吧。


    “我戀愛都沒談過,純著呢,怎麽可能有人叫我爸爸。”聞紹心虛,連帶中氣不足,“你少誣陷人啊。”


    秦鬱上腦子抽了才會問聞紹這個問題:“你是沒談過戀愛,你專搞一夜情,純個屁。”


    說完他後知後覺,這話似乎把他自己也給罵了,於是黑著臉掛了電話。


    打完吊針,江棠承立竿見影地不發燒了,江來照顧他兩日,見他好得差不多,第二天下午便準備返回劇組。


    江棠承卻不想讓他走。


    大約生著病,他跟江來粘糊了兩天,乍一分開怎麽也不願意。


    江棠承罕見地耍起小性子,午飯時連愛吃的糖醋排骨都沒吃幾口就跑回房間。


    等江來擱下筷子去找他,江棠承央求:“爸爸,我能跟你一起去嗎,我保證乖乖的,不會給你惹麻煩。”


    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對上小孩的眼睛,江來怎麽也說不出口。


    錢司壯也幫腔:“反正我在劇組也沒事,我可以照看崽崽啊,何況崽崽那麽懂事,自己玩拚圖就能玩一下午。”


    江棠承又道:“我生日就快到了,我想跟你一起過。”


    江來難以招架,隻得答應。


    江棠承高興起來,書包裝上拚圖和衣服,鼓鼓囊囊,抱著沒吃完的餅幹罐子,揮手告別錢母,爬上了suv後座。


    江來對自己的衣食住行比較隨意,但對江棠承卻無微不至,雖然失憶,但這已經是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他未雨綢繆,現在住的房間太小,小孩恐怕覺得擠,最起碼要有一塊能讓他玩的地方。


    另外,江棠承也不能一直呆在房間,suv不夠大,如果小孩要跟他去片場,還得租一輛房車。


    錢司壯攬下任務:“都包在我身上。”


    等到酒店,前台已經把江來的房間升級成套房,在次頂層,人少安靜,除臥室外還帶客廳和開放式廚房,電磁爐烤箱一應俱全,開火做飯不成問題。


    錢司壯公關搞得好,幾天時間已經同劇組工作人員混熟。他聯係場務,請對方幫忙聯係租一輛房車,費用自理。


    場務很快回複,租車公司剛把最後一輛房車租出去,眼下沒多餘的,還要等幾天。


    江來把行李搬到套房,江棠承在房間裏撒歡跑了一圈,客廳地上鋪著厚實的白色地毯,他跑累了就坐在地毯上。


    下午,江來看劇本,江棠承玩拚圖,累了就枕著江來的腿睡一會。


    傍晚時分,梁導召集演員培訓,由跟組的醫療專家講解最基本的醫學知識和操作。地點仍是酒店旁邊的那棟二層矮樓,走過去要穿過一片花園。


    四月仲春,紅霞漫天,晚風挾著花香吹來。江來下樓,在花園邊遇上喬阮。


    喬阮先是一愣。


    兩天沒在片場見到江來,他還以為對方被梁鬆踢出劇組,正暗自高興。


    他見鬼似的,眼神直勾勾隨著江來移動,直到江來走遠才回神,心道我看他幹什麽啊。


    說罷不解氣地踹了台階一腳,腳趾鑽心地疼,單腿在原地蹦了半天,差點飆淚。


    這幾日他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銀行卡被凍,助理被召回,父母鐵了心留他在劇組自生自滅,在太陽底下天天跑腿,整個人黑了兩度,路邊野草都沒他可憐。


    喬阮心酸,蹲在花壇旁,委屈地把草地薅禿一塊。


    他好想他的大床,他的按摩浴缸,還有他的貓。


    耳邊蟲鳴長長短短,聽得人愈發焦躁,忽地傳來一聲貓叫。


    喬阮懷疑自己思念貓主子過度出現幻聽,緊接著又聽到一聲。


    聲音尖細,像是小奶貓。


    喬阮直起上半身,耳朵雷達似的搜尋,貓沒找到,卻見一道影子投在身旁,猛一回頭,直接愣住。


    江來開會,錢司壯帶江棠承去附近轉一轉。


    影視基地配套設施齊全,吃喝玩樂樣樣不缺,兩人在超市采購,收獲兩大袋戰利品。


    走回酒店樓下,錢司壯接到一個工作電話,讓江棠承自己玩一會。


    江棠承遠遠看到花壇邊蹲著一個人,嘴裏嘰裏咕嚕念經似的,不知道在搞什麽,便悄悄走過去。


    喬阮一回頭,看到的正是江棠承。


    小孩身穿背帶褲,腳蹬小皮鞋,手裏舉著橙子味棒棒糖,頭發柔軟微卷,在大片燦爛晚霞的映襯下,仿佛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一般。


    咻一聲,一朵煙花在喬阮腦中轟然炸開,直衝天靈蓋。


    哪兒來的小孩,怎麽這麽漂亮!


    喬阮看呆了,情不自禁想摸江棠承的臉,但他剛拔過草,手上髒,於是背到身後,維持蹲下的姿勢仰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江棠承從小被教育要提防陌生人,警惕地後退一步,看著喬阮不說話。


    喬阮這會兒有點激動到不帶腦子,他想問江棠承聽到貓叫了沒,說出口卻成了:“剛才是你嗎?”


    說著,他舉起雙手比貓爪,還學聲音:“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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