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他接過酒杯,仰脖,一飲而盡。


    薛晨風愣神兩秒,準備好就紅酒發表的高見忽然間就想不起來了。


    這個空擋,江來對俞珍說:“宋嵐老師。”


    俞珍:“嗯?”


    杯壁仍殘留暗紅液體。江來強壓住胃部不適,舉著酒杯繼續說:“老師,你看這杯酒,像不像病人的血,老師喝下去的時候真的能無動於衷嗎?”


    在場的人都愣了,搞不清江來想幹什麽。


    俞珍也愣了,隨即想到什麽,臉上閃過驚喜,又迅速冷凝:“你在教訓我?”


    江來說:“我隻是好奇,老師簽字放那個病人出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個病人會這麽死了。他本可以活下去,隻是因為沒有錢你就要趕他走,斷了他的生路嗎?”


    俞珍緊攥著酒杯,妝容遮掩不住憤怒。她一指門口:“我做事還不用向你匯報。你現在給我出去,明天早會要麽當眾道歉,要麽給我滾蛋。”


    視後氣場不是蓋的,話一出口,眾人紛紛怔住。


    喬阮莫名其妙,薛晨風臉色卻難看至極。江來那聲“宋嵐老師”一出口他就知道要糟。


    宋嵐就是是《分秒》中女主角的名字,一名急診科醫生。薛晨風看過劇本,江來是借著這杯紅酒即興發揮,演了劇本裏的一場戲。


    周遭安靜,無人出聲。幾秒後,俞珍長呼一口氣,甩了甩頭發:“戲癮上來沒控製住,不好意思啊嚇到大家了。”


    明明是江來起的頭,俞珍卻說是她戲癮發作,江來感激地對俞珍笑了笑。


    俞珍眨眨眼,帶著一種風情萬種的美,不掩飾對江來的欣賞:“新人嗎,之前沒見過你,叫什麽名字?”


    “江來。”江來說,“江水的江,來去自由的來。”


    梁鬆聞言挑了下眉,不由又朝江來多看兩眼。


    俞珍露出懷念的神色:“上次給我搞突然襲擊的還是秦鬱上呢。當時正吃著飯呢,他突然就著場景念劇裏的台詞,讓我措手不及,不過演起來也確實過癮。”


    在得知俞珍是梁鬆新劇女主角後,江來特意去看了她早期訪談,知道她和秦鬱上這一段往事,便借著那杯酒冒險效仿。


    梁鬆神情難辨喜怒,沉聲問:“什麽意思,故意演給我看?”


    江來很坦誠:“聽說您在籌拍一部醫療題材的電視劇,我想爭取其中一個角色。”


    梁鬆上下打量他:“哪個角色?”


    江來道:“盛寧。”


    按戲份算,盛寧隻是劇裏的男三號,梁鬆似乎有些意外:“劇本都看過了?”


    江來隻拿到了開頭五集的劇本:“前幾集都看過了。”


    光看過可不會台詞張口就來,梁鬆知道他是下過功夫的:“演這麽一出,就問我要個男三號,我都替你虧啊。”


    江來說:“能力要配得上野心,我還不夠格演您的主角。”


    梁鬆麵容鬆動。


    勤奮不浮躁,不貪多冒進,的確難得。


    江來說的那個角色算是俞珍的徒弟,兩人亦師亦友,有不少對手戲。


    俞珍誇張地拍手:“梁導,有這麽個長腿大帥哥給我當徒弟,我演起來肯定更賣力,不要片酬都行。”


    周圍一圈人都笑了,連梁鬆也沒繃住。


    江來要想的角色也正是薛晨風想爭取的。薛晨風麵上陪笑,暗地裏卻咬緊牙根。


    秦鬱上在喬阮給江來遞酒的時候就到了。


    跟pauson的人談合作耽誤了些時間,進來後,一群人裏他一眼就看到了江來。


    見到江來是意料之外,而江來的一席表現更是出乎他的想象。


    “梁導,珍姐。”秦鬱上走上前,一一打過招呼,“在聊什麽?”


    雖然是晚宴的主角,但秦鬱上隻穿了一身低調的暗色西裝,唯一點綴就是胸前的深藍色口袋巾和腕上那塊積家限量款手表。


    氣質端的是沉穩內斂,但遮掩不住周身的氣場。


    梁鬆進來前在門口見過秦鬱上,此刻沒表露出太多驚喜,隻道:“喬阮朋友拿來一瓶酒,我嚐著不錯。”


    秦鬱上掃了眼酒瓶標簽:“這個酒莊我知道,以赤霞珠著名,最好的年份是93年。”


    薛晨風臉色微僵,他當然知道93年最好,但當年產量本就不多,現在隻有拍賣行才有,價格他承受不起。


    薛晨風不動聲色恭維:“秦老師才是行”


    “你這小子。”梁鬆笑道,“這幾年在國外沒少喝吧。”


    秦鬱上笑笑,沒正麵回答,而是從托盤中端起一杯酒聞了聞,評價道:“醒酒時間可以再長一些,口感會更好。”


    薛晨風漲紅了臉:“是我外行了……”


    秦鬱上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對梁鬆說:“我那兒正好有兩瓶93年赤霞珠,您要是喜歡,改天我專門請您嚐嚐。”


    一旁的聞紹有點跟不上節奏。


    秦鬱上工作之外速來不愛跟圈裏人接觸,怎麽今天哩吧嗦廢話這麽多,像隻好鬥的公雞,又像……開了屏的孔雀?


    還有,那兩瓶93年赤霞珠不是他的嗎,什麽時候成秦鬱上的了?


    喬阮似乎還想說什麽,秦鬱上眼鋒掃來,他嚇了一跳,趕緊閉嘴。


    薛晨風臉色已由紅轉白。


    梁鬆還有約,寒暄一圈就要走,臨走時對江來說:“明天跟你經紀人來找我一趟。”


    沒明說什麽事,但江來知道他想要的角色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梁鬆走後,俞珍激動地同秦鬱上擁抱:“好久沒見,還是這麽帥。”


    她鬆開秦鬱上,指著江來:“這是江來,他剛才跟你當年一樣,突然念台詞,嚇我一跳。”


    秦鬱上這才緩慢轉眸,將江來收入視野。


    他方才特意不去看江來,此刻很期待對方見到他的反應。


    驚訝,亦或是驚喜。


    果然,江來一直在看他,觸到他視線後展顏一笑,繁花初綻也不過如此。


    秦鬱上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下一秒,江來的話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秦老師,初次見麵,我是江來。”


    秦鬱上眼皮猛地一跳。


    作者有話說:


    老婆的嘴,騙人的鬼。


    第8章


    江來的反應同想象中完全不同,沒有驚訝,更沒有驚喜,像在看初次見麵的陌生人,禮貌得體,無可挑剔。


    秦鬱上臉色瞬間不好了,他沒有回應。


    江來並不在意,麵帶微笑看向聞紹:“聞總。”


    聞紹說:“你行啊江來,不動聲色就把梁導搞定。回頭我讓法務部的人幫你把關合同,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江來眼睫輕眨,笑意更深:“謝謝聞總。”


    秦鬱上臉色愈發地冷。


    為什麽江來對聞紹的笑都要更燦爛三分。


    不在公司,聞紹說話行事都更隨意些,此刻晃著手中紅酒,像個吊兒郎當的公子哥。


    暗紅色的液體在眼前不停晃動,像是某種猩紅粘稠的液體。江來喉嚨發緊,剛才喝下去的酒在胃部翻滾,他有些無法忍受。


    他道了句“失陪”,匆匆穿過花園,往酒店裏麵走。


    中途攔住一個服務生,江來特意詢問最偏僻的洗手間在哪兒,循著服務生手指的方向走了過去。


    確認洗手間裏沒旁人,江來走到最後一個隔間,插上門,對著馬桶,一股腦將酒全都吐了出來,吐到最後隻剩酸水。


    江來前腳剛走,秦鬱上後腳也要走,聞紹還奇怪:“你幹嘛去?”


    秦鬱上沒回,他也不知道他要幹嘛。


    他的腳有自己的想法,聞紹管的著嗎?


    秦鬱上在江來拐彎前捕捉到對方的背影,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


    一進洗手間,他就聽到了嘔吐的聲音。


    秦鬱上動作一頓,輕輕關上門,走到洗手台前,透過鏡子看身後一排隔間,很快鎖定最裏麵那個。


    聲音逐漸轉小,安靜一會,傳出低低的咳嗽聲,繼而是衝水聲。


    秦鬱上擰開水龍頭,麵無表情開始洗手。


    暗紅色液體化成漩渦被衝走,似乎噩夢也不曾存在過,江來閉了閉眼,等胸腔起伏不那麽劇烈才開門走出隔間。


    洗手台前站著一個男人,江來嚇了一跳,腳步停頓,在鏡子裏對上秦鬱上的眼睛。


    那雙眼不帶溫度,像是不經意掃過,隻在他身上停留兩秒就移開。


    秦鬱上再度低頭,按下一泵洗手液。


    江來臉色蒼白,眼尾紅成一片,落了些不易察覺的疲倦,之所以挑最偏僻的洗手間就是不想被人看見,沒想到還會遇上秦鬱上。


    秦鬱上明顯不想攀談,江來也不想再勉強自己以笑臉示人,沉默地走到了水池前。


    一共三個洗手池,他和秦鬱上占據左右兩邊,中間隔著一個,頗有楚河漢界的味道。


    江來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過皮膚,他不急不慢地搓著手指,一點點平複情緒。


    一時隻聞嘩嘩流水聲,空氣中熏香浮動,似乎有什麽在發酵。


    兩人默契地不說話,又默契地同時關上水。秦鬱上抽出紙巾擦手,發現隻剩最後一張時愣了愣。


    江來那頭的紙盒直接空了。


    兩人隔空對視一眼,秦鬱上視力極佳,方才鏡子裏那一眼已經看出江來狀態不好,這一眼更加確認。


    他擦幹手,扔掉紙團,從胸前抽出手帕遞過去:“用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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