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崽子終於哭累了,依偎在江來懷裏沉沉睡去,發出細微的鼾聲,纖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睡夢中還不忘死死抱住江來的脖子。


    江來怒視錢司壯,眼神若有實質,錢司壯恐怕已經被千刀萬剮。


    錢司壯難得在江來臉上見到可以稱之為驚恐的表情,一邊觀賞,一邊忍不住咧嘴偷樂。


    江來壓低聲音:“今天不是愚人節,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他到底是誰家小孩,趕緊弄走。”


    錢司壯斂起笑容,擔心吵到崽崽,同樣低聲道:“我開玩笑?你看看這張臉,看看這鼻子這眼睛這嘴巴,敢說不是你親生的?”


    江來僵硬地低下頭。這個叫崽崽的小孩皮膚白皙,五官輪廓細看之下的確很像他,就連發色也同他一樣偏淡偏軟。


    小小的人此刻靠在他懷裏,是全然的依賴和信任,方才撲過來的時候,他也下意識張開雙臂摟住對方。


    雖然失憶了,但身體本能的反應騙不了人。


    情感已經妥協,但理智仍在負隅頑抗。江來冷靜指出:“他是自來卷,我不是。”


    錢司壯神情變得有些古怪,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自來卷會遺傳,可能隨他另一個爸爸。”


    這句話不啻於一枚重磅炸彈。


    江來懷疑自己不僅被撞壞腦子,連聽力也抽了:“什麽?”


    錢司壯重複:“隨他另一個爸爸。”


    最後兩個字特意加了重音。


    話已至此,他索性將炸彈一次性扔完:“崽崽是你親生的,親、自、生、的,字麵意思,不用謝。”


    江來:“……”


    錢司壯摸出煙盒想抽根煙,想起這是醫院,隻得把煙放回去,訕訕道:“男人生孩子雖然稀奇,但也不是沒有,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一個。”


    腦海中騰起一朵巨大蘑菇雲,幾乎將天靈蓋掀翻。江來已經無力做出任何表情。


    他垂下頭去看自己的左手,空的,無名指上也沒有佩戴戒指的痕跡,這表明他目前是單身。


    那隻有兩種可能,一是他結過婚又離了,二是他根本沒結過婚。


    江來覺得自己承受噩耗的能力閾值又提高了,就在他以為能真正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時候,命運又給了他沉痛一擊。


    “對方是誰?”


    錢司壯沒聽清:“誰?”


    江來艱難說出口:“崽崽的另一個……爸爸。”


    “我不知道。”錢司壯道,“你沒說。”


    江來:“?”


    錢司壯委屈得差點拍案而起:“我問過你好多次,你死活不肯說,能怪我嗎?你那張嘴要是不想說,我能撬得開?”


    病房陷入死寂,睡夢中的崽崽也放佛感受到詭異的氣氛,不安地扭了扭身體。


    “你做模特後一直忙著各處飛,至今都是單身,沒談戀愛更沒結婚,不過……”錢司壯頓了頓,聲音含糊不清,“不過你曾經跟人一夜情,沒多久就有了崽崽,我猜那個人應該就是崽崽另一個父親。”


    江來徹底石化。


    所以他被砸了一下,丟掉六年記憶不說,成了個黑紅明星,跟人一夜情,還弄出個孩子?


    從錢司壯話裏推斷,對方顯然並不知曉崽崽的存在。


    而他是唯一知道對方身份的人。


    問題是他現在失憶了。


    所以這世界上,是不是沒人知道孩子另一個父親是誰了。


    從小到大品學兼優從來沒爆過粗口的江來:“…………”


    他想靜靜。


    錢司壯順利接收到他的腦電波,雙手插進崽崽腋窩將人拎起來,說:“你先慢慢消化,我把崽崽送我媽那兒。消化好了記得發條微博,你的粉絲還是很關心你的。手機擱在床頭櫃了,指紋就能解鎖。”


    說罷抱著睡得迷迷瞪瞪的崽崽溜了。


    病房重歸安靜,江來閉上眼,不堪重負地滑進被子裏,選擇閉眼睡覺,期待等睜開眼時,這個世界的各種bug已經自動修正。


    醒來時近黃昏,夕陽的柔光將他白淨的麵頰染成一片橘紅。江來眯了眯眼,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首先看時間。


    仍是記憶裏的六年後。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做了個深呼吸,用右手拇指解鎖。


    微信裏有不少未讀消息,除了錢司壯,其他人都不認識,江來匆匆掃過,大多是詢問他網上爆料是不是真的,有沒有受傷,嚴不嚴重。


    江來沒有回複,退出微信,點開微博。微博自動登錄,彈出幾千條未讀消息和私信,頁麵甚至卡頓了一下。


    賬號經過認證,簡介寫著模特江來。江來瀏覽以往發布的內容,幾乎全是照片,有走秀圖,雜誌封麵,也有代言照,的的確確是他本人。


    以22歲的視角去看28歲的自己,江來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有些新奇,有些激動,有些陌生,更有些悵然。


    他將這些情緒很好地隱藏,外表看依舊平靜無波。


    不知為什麽,他覺得自己的記憶一時半會恢複不了,而他的預感一向靈驗。


    如錢司壯所說,有很多粉絲關心他,在最近一條微博下評論或者發私信,詢問他的狀況。


    江來思索,如果發微博該如何措辭,他參考了以前的內容,發現一般是隻發照片配很少的文字,走簡潔風,於是言簡意賅地打了【沒事,謝謝大家關心】幾個字,而後點擊發送。


    消息剛一發出就提示收到新評論,江來沒有看,而是點開熱搜,看到自己受傷的消息排在第二便點了進去。


    出乎意料,熱門第一並不是最初那條爆料微博,而是另一條,標題更加勁爆吸睛


    【江來曆任緋聞對象大盤點,春季限定男友花落誰家】


    微博兩小時前發出來的,已經有了萬條評論。


    江來:……


    八卦果真是人類的天性。


    江來饒有興致點開,以普通吃瓜群眾的心態,全方位無死角地惡補了自己入行後的緋聞情史,包括但不限於


    知名服裝設計師,代言的珠寶品牌小開,同劇組合作過的演員,公司老板等等等等。


    幾乎每個季度都會換一個新的緋聞對象,被網友戲稱為當季限定,故而營銷號發起投票,讓網友票選誰是本季限定。


    江來點開了評論。


    【開局一張圖,內容全靠編】


    【和設計師是秀場後台正常交流,和珠寶小開是參加新店開業剪彩,公司老板是出席周年慶,同組演員是大家一起聚餐。全都是工作範圍、公開場合的正常互動,請問有什麽問題?】


    【老粉都知道江來出道以來一直非常敬業,且潔身自好,工作以外幾乎不跟圈裏人來往。】


    【不黑不粉,隻能說身材好,又長了一張這樣的臉,還是最招人的丹鳳眼,緋聞多沒辦法。】


    【嗬嗬,怎麽沒辦法?他可以不笑啊,明顯是在撩好不好】


    【笑就是撩?笑就活該被炒緋聞?】


    【說實話,那張臉,再配上那樣的笑,擱誰誰也擋不住。】


    【不笑難道哭嗎?你喜歡整天冷著臉的明星?】


    江來繼續往下滑,到後麵,評論的風向漸漸就變了。


    【春季限定男友?營銷號有才,給你點了。】


    【我投裴頌。】


    【啊啊啊裴頌,是不是那個剛剛為頂奢珠寶pason走秀的模特?我一個朋友去現場看了秀,說他本人巨高巨帥巨有型。】


    【裴頌和江來一個公司吧?】


    【兩個大長腿帥哥在一起太養眼了!】


    【大家可以去看每次同框裴頌看江來的眼神,如果他對江來沒意思我把姓倒過來寫。】


    【樓上該不會是姓王吧。】


    【歪個樓,聽說秦影帝要回國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從外型看他和江來也挺有cp感。】


    【秦影帝?秦鬱上?他什麽身份,怎麽可能看得上江來。】


    【影帝太老了,還是年下小狼狗更香。】


    江來滿腦子問號。


    這些人他現在一個也不認識。


    不過他對裴頌這個名字倒是有點印象,返回微信看了眼,果然在他的聯係人裏,一下午發了十幾條信息詢問他的狀況。


    江來沒有回複,手機鎖屏擱在枕頭邊,默默躺回被子裏,在消毒水氣味中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奶香。


    是崽崽身上的?


    江來閉上眼,被奶味帶入沉沉的夢裏,意識昏沉前的最後念頭是


    這些人裏,有沒有誰是自來卷啊。


    第3章


    江來又在醫院修養三天,等頭皮拆線才出院。


    傷口並不深,被頭發擋住也看不出來。醫生囑咐近期不能沾水,飲食忌辛辣,注意休息。


    錢司壯逐一記在手機備忘錄上,比大學上專業課還要認真。


    兩人乘電梯下到負一層的停車場,電梯裏沒其他人,錢司壯說:“你這次受傷失憶,咱們暫時對外保密,連聞總都先別說了吧。”


    這幾天在醫院,江來也沒閑著,看了不少資料,知道聞總就是他所在的姿琅娛樂的老板,聞紹。


    江來不說話,錢司壯想起他失憶,又是一聲歎息,接著科普:“你進公司以後,聞總對你挺照顧的,對你轉型也很支持,亂七八糟的飯局從來不讓你參加。這次你受傷,聞總親自讓演藝部跟節目組那邊交涉。”


    電梯門開,江來一腳邁出去,聞言頓了頓,轉頭看向錢司壯。


    錢司壯不解:“幹嘛?”


    江來收回視線,走出電梯,裝作若無其事問:“他很照顧我?”


    “是啊。”錢司壯說,“聞總對你是挺上心的,否則你也不會在合約到期後還跟姿琅續約啊。”


    江來心中升起疑雲,這個聞紹是他的緋聞對象之一,又這麽照顧他,該不會就是那個一夜情對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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