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他發現,原來還有比尼古丁更管用的方式。


    那根煙在掌心揉成一團,秦鬱上忽然道:“江來。”


    這一聲不高也不低,卻溫柔繾綣,江來冷不防愣了兩秒:“嗯?”


    “我第一次知道你名字的時候就覺得挺特別。”秦鬱上仿佛記起什麽有意思的事,唇齒輕輕念著這個名字,“江來,將來,是說人要永遠向前看的意思嗎?”


    夜色掩蓋了江來瞬間的驚疑,他很想問秦鬱上第一次聽說他名字是在什麽時候,即將開口的瞬間又被打斷。


    “江來。”秦鬱上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緊接著問,“是誰給你取的?”


    江來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輕聲說:“我父親。”


    秦鬱上心道能取這樣一個名字的人必定是個豁達又睿智的人,他隨後想起江來的父親已經去世,便轉移話題道:“我還不知道你是哪裏人。”


    江來抬頭望著遠方天空,隔了一會才道:“平陽縣。”


    平陽縣是嵐城下屬的一個縣城,秦鬱上沒去過,但聽說風景優美人傑地靈,他側頭看著江來,心道果真不假。


    “平陽縣。”秦鬱上輕聲重複這三個字,仿佛要牢牢記在心裏,忽然又喊道,“江來。”


    江來歪頭看去,露出一個不明所以的困惑表情。


    秦鬱上促狹一笑,語調卻明顯輕快:“江來。”


    “是,導演。”江來終於忍不住笑著應了,“我在呢。”


    秦鬱上哈哈大笑起來,伸長手臂做了個舒展的姿勢:“今天話有點多,抱歉,叫你看笑話了。”


    江來記得這是他暈血那一晚同秦鬱上說的話,此刻被秦鬱上學舌。


    他有些無語地投去一眼。


    秦鬱上又學著他問:“你看我幹嗎,我不能叫你名字嗎?”


    江來:“……”


    秦鬱上卻忽然收斂調笑的表情,盯著江來看了好一會,認真地說:“早點回吧,我叫車送你。”


    回到酒店房間,江來簡單洗漱,給江棠承熱睡前牛奶。


    江棠承剛洗完澡,頂著一身濕漉水汽從臥室跑出來,頓時滿屋子都飄著橙子沐浴露的氣味。


    微波爐嗡嗡運轉,江來站在料理台前發呆,直到小孩踮起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爸爸,你為什麽也發呆?”江棠承問。


    江來注意到小孩用了“也”字,俯身把他壓著的睡衣領翻出來,問:“還有誰發呆?”


    江棠承歪了歪腦袋,回憶白天在片場的一幕:“導演叔叔啊,白天我叫他,他也好一會沒反應。他是不是有心事啊?”


    江來驚歎於江棠承心思的細膩:“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為什麽不好呀?”


    生離死別,江棠承這個年紀還理解不了,江來也不想讓他過早知道現實的殘酷。


    索性江棠承也並不是真的要追求一個答案,聽說秦鬱上心情不好,漂亮的眉心頓時擰出小疙瘩:“那他一個人呆著嗎,多可憐啊。”


    江來問:“你想怎麽辦?”


    江棠承想了想,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江來陪著,於是以己度人:“那我去陪陪他吧,我可以拿拚圖或者填字遊戲,讓他跟我一起玩,玩起來就不會想東想西啦。”


    江來沒想到小孩還挺有一套,但時間已晚,或許比起陪伴,秦鬱上更需要一個人獨處。


    然而不等他出聲阻止,江棠承已經迅速跑回客廳,拿上一本填字遊戲,又噔噔噔跑到玄關,伸出手一把擰開了門。


    江來追過去,正要開口,就聽小孩一聲驚呼:“叔叔?”


    一門之隔的走廊外,秦鬱上猝不及防,正要敲門的手懸在半空,而後不自然地收回,尷尬地摸上高挺的鼻梁。


    “我來借”


    他一下卡殼,剛才想好的理由是借什麽來著?


    幸好江棠承替他解圍。小孩伸出細白的胳膊,一把將他拉進房間:“叔叔你來的正好,我有個單詞不會正要去找你,我們好心有靈犀啊。”


    秦鬱上隻覺手腕一熱,隨即便從昏暗的走廊一步跨進了燈光明亮的房間。


    明明同樣的布局,明明他也把套房的燈全都打開,卻還是覺得江來的房間要更加敞亮。


    所以他從房間走出來,揣著連自己都不甚明白的心思站到了走廊,正要敲門時門自己開了。


    從這個角度說,他和江棠承還真是心有靈犀。


    江棠承把秦鬱上拉到沙發坐下,翻開一本填字遊戲,指著其中一行說:“就是這個,我不會,你教我唄。”


    秦鬱上瞄了眼提示,這種級別的遊戲對他毫無難度,三兩下就給江棠承解答,還順帶一通科普。


    江棠承挨著秦鬱上坐,臉捧成一朵花,聞言誇張地“哇”了一聲:“你好厲害啊,我怎麽沒想到!”


    緊接著他翻過一頁,手指一點:“還有這個,這個我也不會。”


    小孩大概隨了錢司壯,演技浮誇,連江來這個親爸都沒眼看,但卻沒有阻止。


    因為從秦鬱上享受的表情看,他明顯很買賬。


    填字遊戲之後緊接著又是拚圖,江棠承將裝怪賣萌發揮到極限,但他沒想到演戲是個體力活,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江棠承枕著秦鬱上的肩,睫毛低垂像個漂亮的洋娃娃。秦鬱上生怕吵到他,手裏拿著一塊拚圖卻不敢動,僵直地坐在沙發,求助地看向江來。


    江來雙手伸到小孩腋下輕輕將人抱起來,走進臥室放在了床上。


    等他出來時,秦鬱上正站在窗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從斷斷續續傳來的字句能聽出是在溝通第二天的拍攝。


    或許強迫症發作,或許江來隻是想找點事情做,他走到茶幾前,彎腰收拾散亂的書和拚圖,忽然餘光一瞥,看到沙發兩個座墊的夾縫裏掉落的一張白色卡片。


    秦鬱上正背對著客廳,江來抬頭看了一眼,伸出兩指將那張卡片捏了出來。


    是一張房卡。


    大概是秦鬱上坐在沙發上時,不小心從他衣兜裏滑落的。


    耳邊傳來“嗯嗯”幾聲,秦鬱上似乎準備掛電話了。電光火石之間,江來做出一個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把那張房卡塞進了江棠承的一本填字書裏。


    秦鬱上掛線後轉身,就見茶幾已經纖塵不染,江來正把最後一本書擱在一摞書的最上頭。


    秦鬱上問:“崽崽睡著了?”


    江來直起身:“睡了。”


    既然如此,秦鬱上沒有再待下去的理由,清清嗓子道:“那我先走了。”


    “好。”


    秦鬱上收起手機往玄關走,下意識摸口袋,腳步忽然僵住。


    房卡呢?


    左右兜摸遍,仍然找不到房卡的蹤跡,秦鬱上清楚記得他出門前特意帶上,就揣在褲子口袋裏,怎麽從對門過來的這會兒功夫就能沒了?


    難不成房卡成精,自己跑了?


    “沒帶卡嗎?”江來似乎習以為常。


    秦鬱上別扭轉身,表情既冤枉又尷尬:“我帶了。”


    “嗯。”


    “我沒丟。”


    江來唇角微微翹起,隻一瞬又被他壓回去:“嗯。”


    他知道秦鬱上有一張備用的卡擱在小周那裏,淡定問道:“要找小周嗎?”


    秦鬱上無聲罵了句,心道在江來眼中,他這個稀裏糊塗丟三落四的名聲算是洗不清了。


    他從手機中找到小周號碼,在撥號的瞬間心念忽地一轉,放下手機看著江來說:“這麽晚,小周該休息了。”


    “估計是。”江來回視他,表情淡淡地道。


    “酒店經理也該睡了。”


    “差不多。”


    兩人就這樣麵對麵站在狹窄的玄關,相顧無言,任氣氛逐漸沉默。


    似曾相識的對話,能否導向同樣的結果?


    秦鬱上滾動喉結,感覺肺部氧氣慢慢被抽空,如同接受審判的被告,隻等江來的法錘落下。


    終於,江來在他期盼的目光中啟唇,施恩般開口:“不嫌棄的話,沙發再借你一晚。”


    “秦鬱上。“他展顏一笑,“要睡嗎?”


    作者有話說:


    房卡:救……救命,你們兩口子能不能放過我?


    第47章 (二合一)


    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白色紗簾,灑在套房客廳的沙發上。


    沙發上的人眼皮動了動,而後慢慢睜開眼,在短暫的迷茫後視線聚焦,對上一雙清澈明亮黑葡萄似的眼睛。


    江棠承趴在沙發邊,頂著一頭還沒梳的蓬亂卷發,正一錯不錯地盯著秦鬱上。


    四目相對幾秒,江棠承扭頭衝身後大喊:“叔叔醒了!”


    這一聲讓秦鬱上清醒了一半,他翻身坐起,按了按太陽穴。


    身體和意識緩慢加載,秦鬱上後知後覺地聞到空氣中飄出的香氣。


    他一抬頭,開放式廚房裏那道身影旋即出現在視野中。江來遠遠問了聲早安,轉身繼續忙碌。


    秦鬱上加載到一半的神誌頓時卡殼,恍惚間仿佛身處夢中。


    在碗盤碰撞的清脆背景音裏,江棠承眼巴巴地望著他:“叔叔,你睡得好嗎?”


    睡得好嗎?


    秦鬱上揉了揉臉,他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麽沉,原以為會夢到秦霆煥,沒想到一夜無夢,身心都有了著落般踏實。


    “很好。”秦鬱上說,“你什麽時候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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