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不是尋常副本,而是治愈師的特殊轉職副本。


    謝見星穩了穩自己的心跳,他很久沒有這樣直麵過這類怪物了,因此無法避免地感到緊張與後怕,但青年的外表卻沒有將這種情緒表現出來。


    他維持著兩者之間的距離,朝著窗口的方向走了兩步,黑眸裏的神色柔和起來,即將消逝的光線映襯在這青年臉上,他明明站在黑暗裏,卻被襯的猶如明珠一般。


    謝見星抬起手腕,比了一個“我不靠近”的手勢,從口袋裏取了一樣東西。


    在他行動的第一秒,從這小怪物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吼聲,這吼聲裏充滿了威脅性,同時分叉的尾巴微微朝上抬起,仿佛下一秒便會攻擊眼前的人。


    謝見星抬起手,將那樣東西放在窗台邊上。


    那是一顆藍莓糖。


    墨藍色的晶體。


    “無意冒犯,但它像你的眼睛。”謝見星彎起唇角,衝這小怪物眨了眨眼,“這是來自一位實習治愈師的見麵禮。”


    他在賭這隻小怪物是屬於“病人”之一,屬於可以安撫的對象。


    青年的手還保持著“投降”的姿勢,這個姿勢使他的袖子往下滑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來,淡青色的血管縱橫在無暇的肌膚上,讓人恨不得扒開袖管看上一看。


    小怪物的腦袋微微一動,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手臂,原本微揚向上的尾巴又在不經意間回到了原處。


    謝見星看著它的瞳孔,隨著黑暗的覆蓋,那瞳孔便從一條細線擴散開來,與那晶體當真有幾分相似。


    淤泥從窗口褪去,海風吹散了那股令人不適的腥味,原本占據了天花板和整個走廊的淤泥也逐漸消退,謝見星鬆了一口氣,後退到自己的房門前,握住了門把手。


    背後很安靜,整個空間僅餘下謝見星的腳步聲,小怪物沒有多餘的動作,它站坐在原地,待到那扇門徹底合上,便轉頭看向那顆糖果,忽地用尾巴勾到了身前。


    第20章 怪物宿舍(九)


    又是一個天亮,但白日的天氣卻十分不好,窗外的天陰陰沉沉,烏雲滾滾地壓在天邊,仿佛下一秒就會落下暴雨。


    謝見星拉開房門,神色懨懨地打了個哈欠,在他下樓時,一夜未曾睡好的小葉子等人與他狹路相逢。


    溫詭看起來睡得挺好的,他笑嘻嘻地同眼眶帶著深厚烏青黑眼圈的小葉子打招呼,見著謝見星卻有些驚訝:“你怎麽也沒睡好?”


    小葉子麵無表情:“怎麽,我沒睡好就是正常的?”


    “葉小姐,不要多心,我隻是對他有特別的濾鏡而已。”溫詭笑出聲來。


    謝見星木著臉:“你們昨晚上沒感覺?”


    “什麽感覺?”小葉子不明所以。


    既然她都這麽反問,看來是沒有聽到聲音,謝見星想了想,沒準備隱瞞自己昨夜的經曆,他先伸手指著那扇屬於木雕的房門,簡單地組織了語言:“我去探望我鄰居了。”


    小葉子:?


    溫詭盯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它……?說說詳細的?”


    謝見星畢竟昨夜睡的很晚,這會兒站在這邊跟他們聊天,那股濃濃的倦意浮了上來,他神色懨懨地往後靠在牆邊,給自己的行動做了總結:“昨晚的那隻怪物,就是它,住在這裏,昨夜它回來以後,我就去跟它,嗯,聊了聊,想治愈它。”


    小葉子:“……”


    不是,為什麽你昨夜那麽充實啊?一牆之隔的我怎麽什麽都沒聽到?


    “再然後,我出來的時候,遇到了另一個病人。他,怎麽說,比較熱情吧,熱情地用尾巴招待了我,我也用糖果回報了它。”


    溫詭嘖嘖有聲:“你的夜生活可真夠豐富的,怪不得這麽無精打采。”


    小葉子思維轉的不慢,不管眼前這人說的是真是假,雖然有太多可以吐槽的地方,但她還是抓緊機會:“可以帶我進去拜訪一下嗎?”


    謝見星掏出一把鑰匙,這是昨夜他從木雕身上找出來的,點頭。


    在昨夜小葉子的幻想裏,那隻怪物是高大的,是可怕的,是恐怖的,是無法抵擋的。


    但現在呈現在她的視野裏的,這隻怪物是腳趾蜷縮的,是臉部表情極度痛苦的,又痛又爽的,嘴角上揚,眼角還掛著幾滴晶瑩的淚珠的。


    小葉子在心裏模擬了一下木雕怪物的表情,忍不住道:“……你到底對人家做了什麽啊?”


    才能讓它露出這種表情?!


    怎麽又痛又爽?


    謝見星靠在最後麵,看著木雕怪物,眼神悠遠地回憶起昨夜出門之前對方的請求:它覺得枝椏很癢,被掃帚掃過以後更癢,想要被撓癢癢。


    於是謝見星花了點時間,把這房間裏的床單繞過頭頂的燈,將床單的一頭綁在木雕的手上,另一頭則是掃帚,隻要木雕怪物想,掃帚就能掃到它的癢處。


    小葉子順著他的眼神看了過去,隻聽謝見星道:“你可以拽一下那個繩子。”


    小葉子:“……”


    她沒動,倒是溫詭伸手了。


    伴隨著掃帚的動靜,那怪物在睡夢中也發出嗚咽聲,枝椏蜷縮,不過仍舊未曾轉醒。


    用一個神似形不似的比喻,就像是一隻睡著了以後被撓肉墊的小貓咪。


    謝見星簡單地轉述了一遍木雕怪物昨夜透露出的話。


    聽完了整個故事,小葉子終於挪開看著木雕的眼睛,她讓溫詭鬆了手,轉向謝見星:“你怎麽知道它到這間房子就不能動?”


    謝見星:“昨天在電影局裏看到了一幅畫,它進入房間後紮根於房間。”


    小葉子好奇:“你就不怕它其實能動麽?”


    “昨日白天我們來找他的時候,它說話時動也不動,這屋子隔音不好,我當時聽了屋子裏的聲音,始終維持在一個方位上,沒有任何移動的聲音,也就是他一直‘站’在原地。”


    謝見星深覺自己說的夠多了,他拉下兜帽邊緣,大半張臉隱沒進入陰影裏,他伸手一隻手朝自己虛開了一槍:“如果還要更多的理由,那就是直覺。”


    小葉子凝視著他:“不怕猜錯?會死。”


    謝見星:“七成把握,夠了。”


    說到這裏,他笑了起來,焦糖似的色彩融化在他純色的眼睛裏:“再說,如果什麽事都萬無一失,那豈不是很沒意思。”


    ***


    樓下的常寧正在講述他昨夜心驚膽戰的過程,在看到住在二樓的幾人下來時,不免問了一句:“你們怎麽這麽晚下來?”


    小葉子從頭給他們講了一個好鄰居的故事。


    他們在這兒等電影局的人來接他們去暗樓,但等了約莫半小時,說好的車子也沒來。


    夏天摸出手機,皺著眉頭:“這裏的信號可以用,我選了十四號當治愈對象,也跟她加了微信,她剛剛給我發消息說車子中途撞車,損壞嚴重,來不了了,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溫詭:“這電影局就一輛車?”


    夏天:“她的原話是‘沒有多餘的車了’。”


    “轟隆隆”


    夏天話音剛落,一道響雷炸在天際,懸崖底下海水倒灌,雨勢瞬間變大,似冰雹般地砸在窗戶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隨即驚雷壓過了這世間的其餘聲響,一聲又一聲地炸裂在天際。


    小葉子想說“打雷了”,但有人比她更先一步將這句話說出口。


    “又到了這樣的天氣。”


    老朽沙啞的聲音夾雜在雷聲中響起,險些令人分辨不清它的來源。


    雷聲掩蓋了拐杖聲的接近,齊叔不知道什麽時候來到了這裏,他拄著拐杖,整個人靠在走廊的陰影裏,並未出現在眾人身前。


    驚雷炸響了天際,在這樣的天氣裏,老者那張可怖的燒傷麵孔顯得更加猙獰。


    “每到這樣的天氣,她就會出來,”齊叔宛若感歎般地說,他似乎在忌憚著什麽,不肯正麵朝著眾人,“你們回房間吧,不要出來。”


    “誰會出來?”小葉子的心提了起來,她追問道。


    齊叔卻沒有再回複,對於任何提問都閉口不答,拄著自己的拐杖,便往房間的方向走,行色匆匆,仿佛十分害怕遇到他口中提到的那人一般。


    窗外的暴雨越來越大,好似整個天幕都塌了下來,暗沉猶如黑夜,天花板頂部的吊燈忽地也開始閃爍起來,發出“滋滋”的聲音,明明滅滅地照在眾人頭頂,最終“嚓”地一聲,徹底報廢。


    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暗,而黑暗總是讓人心慌。


    “蠟燭,房間裏的蠟燭,聽他的,先回去!”


    夏天按亮手中一直拿著的手機,模糊的光線照亮了大廳。


    她的手遏製不住地在發抖,手機裏散發的光線也在跟著顫,角度奇特的光線令氣氛顯得可不起來,仿佛下一秒就會有鬼怪從黑暗裏鑽出來。


    有了她的例子,其餘人也拿出了手機照明,慌慌張張地跑到了房間,常寧由於緊張還摔了一跤,用手摸著牆壁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房間裏跑。


    和常寧等人相比,謝見星他們回房間的路就顯得要艱辛那麽一點。


    多了一層樓的台階,盡管黑暗,但好在住在二樓的玩家心態相對穩定。


    小葉子走在第一個,謝見星走在最後一個,他手裏拿著用積分換的道具小手電筒,照看著前方。


    和手機比起來,手電筒的光線要穩定很多。


    雷雨天的怪物宿舍好像進了一個水簾洞,看起來過於潮濕,雨水仿佛入侵了這裏的每一個角落,天花板上的苔蘚茂密地生長著,不知是不是錯覺,謝見星總覺得身後好像還有一個腳步聲。


    從上了二樓的樓梯口開始,這個腳步聲非常善於隱藏自己,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身後。


    青年腳步不停,他克製住自己想要回頭看了一看的衝動,加快了腳步。


    別好奇,什麽都好奇隻會害了你。


    謝見星想。


    想想“入侵”遊戲裏別人給你的評價,不要重犯錯誤,不要去看。


    他握緊了手裏的手電筒。


    前麵的小葉子已經兩步並作一步來到了自己房間前,她從兜裏掏出鑰匙,用嘴巴咬住手電筒,讓光線對準鑰匙孔,擰開了門把手。


    在進去前,她往樓梯的方向望了一眼,手電筒的光線也跟著朝那處望去


    一張慘白的,詭異的臉從樓梯轉角處漏了出來。


    正巧與她四目相對!


    第21章 怪物宿舍(十)


    在那一刹那,小葉子差點心肺停止,幸好嘴巴裏有手電筒的存在,才令她沒有尖叫出聲,但手電筒仍舊因為過於短暫的驚愕而掉落到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潮濕而帶著腥味的氣息縈繞在鼻端。


    光線驟失,小葉子的腦海裏簡直可以想象,那張慘白鬼臉的主人在黑暗裏扭曲地朝著自己衝過來


    她幾乎顧不得去撿地上的手電筒,徑直衝進房間裏,關上房門落了鎖,第一時間伸手去摸牆壁上燈的開關按了下去,卻絲毫沒有反應,這座建築物全都停了電。


    小葉子立即從桌上翻出蠟燭,摸索出打火機往燭心的方向點去,第一下失敗了,直到第二下,才成功點燃了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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