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見星看起來與昨日並無區別,可其他人卻並非如此,周林明眼下發青,一眼看去是一夜未曾安眠的跡象,而常寧等人亦是如此。


    夏天原本還算活潑,經曆了昨夜房間的異響後也帶了幾分忐忑:“我們在說昨晚的事,不知道是什麽怪物在深夜出來,之所以沒有動我們,也許是還未給出全部線索。”


    “是啊,昨夜那聲音突然起來可嚇死我了。”溫詭誇張地撫了撫自己的胸口。


    外界忽地傳來巨大的轟鳴聲,小葉子距離大門最近,她快步往外界看了一眼:“是車。”


    “車?”


    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夏天嘟囔:“我還以為這個副本是什麽跨越時代的副本,突然來了輛車,倒是有種穿越的感覺。”


    停在院門外的,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身有著風浪侵蝕的痕跡,輪胎也沾上不少泥濘,坐在駕駛位的司機未曾下車,也看不清他的長相。


    “到了,這就是來接你們的車,上去吧,他會帶你們去見‘病人’的。”齊叔的聲音伴隨著拐杖拄地聲靠近,老者站在眾人身後,咳嗽著道。


    眾人上了車,這車外麵看不出來,裏麵倒挺寬敞,坐上這麽幾人也不顯得擁擠。


    司機是一名中年男子,雙手帶著黑色皮手套,緊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著前方,沿著山路一路開了下去。


    “這位大哥,請問我們是去哪裏?”小葉子主動開口詢問道。


    但接下來,不管她如何詢問,司機始終緊閉著嘴,她也隻得放棄。


    車沿著山路搖搖晃晃,沿路均是荒野郊區,約莫半個小時,車停了。


    出現在眾人麵前的是一間三層高的屋子,門口掛著一個牌子,字跡優美,顯然是經過特殊的設計:第七電影局。


    小葉子:“電影局?”


    夏天小小聲:“這穿越感更濃了啊……”


    門口已站了一人,這人穿著普通,黑色西裝,他見著眾人:“你們就是這批來的治愈師吧?跟我來。”


    那人步履匆忙,仿佛趕著什麽急事,他帶著眾人走進屋子。


    這裏麵沒有前台,一進來隻有一幅幅作品的封麵照,謝見星大致一掃,便有《海濱落鎮》、《真相》、《落日之下》等作品,均沒有主演,隻有一幅幅意象圖。


    小葉子:“敢問先生怎麽稱呼?”


    “叫我三號吧。”男人不耐地回道,他加快腳下的步伐,見眾人有些落後,又趕忙催促道,“走快點,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行,三號先生。”


    小葉子等人連忙跟上。


    這裏麵的布局山路十八彎,但房間卻不多,三號帶他們來到會客室,裏麵不算寬敞,幾人一落座便有滿滿當當的感覺。


    “你們先坐,我去找你們要看的‘病人’,你們隻需醫好他們便可,哎,又耽誤了兩分鍾,今天的剪輯做不完了啊……”三號腳步迅速地走遠。


    夏天忍不住道:“………這更接地氣了,我這是誤入什麽血汗工廠了?”


    “我好像從我那剛畢業的遠方表弟嘴裏也聽到過這句話,他在四大事務所實習。”周林明也接茬道,“沒想到副本裏還能聽到這樣熟悉的話。”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這裏的稱呼全是數字,就像大廠裏的花名一樣,不允許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三號的確是很注重效率之人,很快,他便帶著四人走了過來。


    這四人兩男兩女,穿著和三號同樣的黑西裝,長相清秀,但臉上都帶著憂愁之色。


    三號介紹這幾人,其中年紀稍大的男子是十七號,臉上有顆痣的是十五號,黑長直女子是十四號,大波浪發型的女子則是十六號。


    這裏全都是以數字代號相稱。


    “接下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帶領他們進來的三號撩開袖子,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我們有六人,這裏隻有四個人……”常寧不假思索,出聲阻止道。


    可是三號已經走遠。


    謝見星出聲叫住了他想要追出去的腳步:“別追了,我們還有其他‘病人’。”


    “誰?”


    謝見星:“宿舍。”


    常寧愣住了。


    他竟一時遺漏了宿舍之人。


    會住進宿舍的都是汙染嚴重之人,而能在這單位工作的,很明顯沒有那麽嚴重,僅是輕症,而治療前者明顯比後者難的多。


    等到麵前的這四位被汙染成為徹底的怪物,才會入住怪物宿舍。


    但這也隨之帶來了一個問題,大家都想選擇輕症患者作為病人


    溫詭忽地拍桌大笑起來,他伸手取了會客桌上的瓜子,開嗑:“哎呀,這可怎麽辦?這名額怎麽分?”


    周林明冷笑:“你說的跟事不關己一樣。”


    常寧麵部抽搐了許下,忽地開口道:“我話先說在前頭,不管你們怎麽挑,但我肯定是要挑眼前其中一個的。”


    他平素為人並不起眼,這會兒這麽說卻讓人刮目相看。


    隻是夏天卻不樂意了:“你這話又是怎麽說的?”


    她不願意在這幾位“病人”眼前說的太過,隻得將嗓子眼裏那句“憑什麽”咽了下去。


    他們爭執間,那十六號大波浪發型的女子撩了撩自己的長發,用手指卷起一絲發尾,拖長了尾調無精打采道:“怎麽,難道選擇權不是在我們?”


    她這話一出頓時打斷了其餘人的爭論。


    “見笑了,選擇權當然在你們手裏。” 小葉子瞪了一眼常寧,揚起一抹笑容對著十六號解釋,“各位要請我們來醫……治愈你們,總有原因,不如先說來聽聽,再作決定。”


    她本來順口打算說“醫治”,但考慮到職業畢竟是“治愈師”,還是換了個別扭的說辭。


    十六號揚了揚下巴,衝十四號的黑長直女子倨傲道:“那不如你先說吧,十四。”


    十四號一直低頭玩弄著自己的手指,聞言譏諷地說:“說就說,我可不像你,瞻前顧後的,我們都是一個病情,很簡單,我們不想工作了。”


    謝見星是準備聽上一段長篇大論的。


    他甚至單手托著下巴,懶散地等待著對方的病情敘述,沒想到隻等來了這麽簡單的一句話,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毛。


    小葉子忍不住重複道:“不想工作?”


    這是病?


    “對啊,”十四號停下了一直撥弄指甲的手,她的眼神迷離起來,仿佛陷入了某種回憶中,牙齒咬著嘴唇,“我們以前都是很愛工作的,我還有好多工作要去做呢,但是……但是我卻一點都不想工作,我想玩,我想吃,我想躺著。”


    溫詭正擱那邊剝瓜子,他翹了個二郎腿,手邊放了一堆瓜子殼,隨即他一把抓住一旁的瓜子仁一把倒進口中:“我也想吃,我也想玩,我正吃著呢,這算什麽病?”


    “不,你不懂。”打斷溫詭說話的是十五號,十五號臉上的痣在他說話間高低起伏,這痣比起尋常的痣有些過於龐大和漆黑,比起痣,倒更像是某種詭異的傷痕,“我想工作,我是想工作的,除了工作,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學習,工作,學習,學習更先進的經驗,我時間不夠了,但是,但是我又提不起勁工作!”


    他的表情猙獰起來:“就像現在,我怎麽能坐在這裏跟你們聊天呢,我想工作,我好想好想工作,還想學習,學習新的知識,但是,這樣坐著,什麽都不幹,真的好快樂。”


    “我像是被分隔成了兩個人,我想工作,我又不想動,坐著實在太快樂了,可是我不應該這樣快樂的,你們懂嗎,這種痛苦?”


    其餘人:???


    ……還真是不懂。


    但是總不能這樣直說自己不理解。


    夏天的表情管理不夠到位,她的表情扭曲起來,要笑不笑地順著對方的話:“那就不工作,放鬆一下……?”


    “這怎麽可以?”十七號的中年男子怒目圓睜,被冒犯了般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猛地一拍桌子,溫詭麵前剩下的瓜子殼被他拍了個騰空而起,又灑落到桌麵,“人怎麽能不工作!”


    謝見星收回托著下巴的手,慢慢坐直了身子,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眼神卻是亮閃閃的,好像覺得眼前這一幕很有意思:“對啊,人怎麽能不工作?工作是飯,一頓不吃就要餓的。”


    “您先別激動。”小葉子清了清嗓子,趕忙安撫,“先坐。”


    十七號的神情緩和下來,坐了回去,語氣卻仍是慷慨激昂的:“工作,是我們必須要做的事情,同時,學習也不能落下,活到老,學到老,邊工作邊學習,在工作中學習,對,我不能在這裏坐著,我要去工作……”


    他雖然口中這麽說著,身子卻非常誠實地坐在位子上,一動不動。


    謝見星揚起一個笑容,有別於在現實世界裏的冷淡,這會兒他看起來溫柔又耐心,青年撫了撫額前的黑發:“冒昧問一下,你們出現這種症狀多久了?”


    十六號留有大波浪發型的女子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個月。”


    這話一出口,她便愣了愣:“天啊,我竟有一個月未曾工作了。”


    她的臉上露出一副痛苦至極的表情,揉亂了自己原本順滑的卷發,甚至折斷了一團長發,但她毫無顧忌,一點也不在乎地把頭發拔下來,扔到一旁。


    “可是我不想動,可惡,我要動起來,我應該現在就去工作,一個月了,應該出現了許多我不知道的新知識,我得快點去學,對,學好了再去工作!”


    她嘴上這麽說著,但實際上卻往後挪了挪身子,坐的更舒服了,臉上還露出了享受而放鬆的表情。


    溫詭噴笑道:“好高的境界,你們這是被洗腦了?”


    他言行無忌,被小葉子狠狠瞪了一眼,卻也毫無收斂,索性這四位“病人”都跟沒聽到似地毫無動靜。


    十六號反問:“小時候要一直學習,畢業了就要一直工作,這不是每個人都必須遵循的規律麽?”


    “某種意義上,的確也沒錯……”小葉子說,這跟現實世界的情況類似,但現實遠遠沒有那麽極端,她試圖從另一方麵進行勸說,“但是你們這樣有點太誇張了,不如學會放鬆享受一下,也許休息完了工作能夠更加效率,更好地完成工作呢?”


    “但是我們放鬆的時候,別人都在工作啊!”十七號的中年男子頹廢地揉著自己的頭發,“我受不了,我一想到他們現在就在工作,我就想發瘋,天呐,好想工作。”


    他還是躺在椅子上,原本翹著二郎腿,這會兒覺得不舒服,換了個姿勢。


    眼前這四位“病人”,包括剛才送他們進來的三號,都是狂熱地想要工作。


    小葉子沉吟片刻:“能不能問一下,你們的真實姓名?”


    “這跟治病有什麽關係?沒關係的事,就不要問了。”十六號不耐煩地說,“這些問題不是浪費我工作的時間麽?”


    小葉子:“。”


    她想說那你們現在也沒工作啊?


    謝見星接過話茬,問道:“一個月前,你們四位有接觸什麽東西,去了什麽地方,有什麽共同性麽?”


    留有大波浪發型的女子十六號攤在椅背上,頭朝後揚起,脖子上有一塊發青的傷痕,顏色不深,像是胎記,她努力地回憶片刻:“我,我就在工作,什麽都沒幹啊,那段時間為了趕在死線之前完成工作,我甚至是睡在這裏的。”


    “我……我好像有點印象,我們一個多月前去接了個母帶,你記得嗎?”黑長直十四號女子搖搖頭,她方才險些要從椅子上滑下去,這會兒勉強用兩雙長腿撐住,“不過那之後也沒發生什麽事。”


    見有了線索,小葉子忙問:“你們都去的?去哪裏接的,什麽母帶?”


    有痣男子十五號也抬頭望著會客室的天花板:“好像是有這回事,那份工作我們成功完成了,真好。”


    “是在暗樓樓下吧,我記得,那時候時間太匆忙,隻能晚上加班去拿母帶。”中年男子十七號報了個地址,“電影已經完成,母帶早已銷毀,是一部觀光紀錄片,名字叫水壩的曆史。”


    小葉子還想追問細節,比如為什麽母帶要在暗樓樓下,暗樓是什麽地方,誰來交給他們的母帶,但這幾人都稱再也不記得了,問到最後,留有大波浪發型的女子十六號頗為不耐地轉移話題:“那你們到底是哪位治愈師負責我呢?之前說了讓我選的。”


    小葉子莫名有點緊張:“你想選誰?”


    留有大波浪發型的女子十六號終於肯端坐起來,她端詳著眼前這幾人,目光略過昂首期待的常寧,瘋狂眨眼的夏天,以及還在憋笑的溫詭,最終定格在了謝見星身上。


    她用手指指著謝見星,打了個響指:“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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