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胤聽長晏說起過這位九方先生,但說得不多,他僅知是個醫術高明的雲遊大夫。他依照現有的消息得出的形象是個白發白須,溫和的老者形象。


    長晏敲門,問道:“先生,您可在?”


    “進來吧。”


    長胤聽到的聲音卻極為年輕,這與他所想不同,使得他有些疑惑。


    長胤跟著長晏走進其中,繞過正門的木製屏風,又繞過第二個緙絲屏風,到達小書房。


    靠坐在書桌前的男子年輕貌美,皮膚白皙,薄唇微紅緊閉,麵部似精心雕刻,無人能生此容貌。今日是晴日,陽光自窗欞灑入,本就驚人的容貌籠罩著陽光更似非人間之物,一襲玄色錦衣,在光下似活物,抱著灰白色的狸奴,修長的手指自狸奴柔軟又有光澤的長毛間滑過,長發以玉冠束,其上嵌有金銀寶石。


    長晏如常行禮道:“見過先生。”


    “嗯。”九方夕燁抬眼看著二人。


    九方夕燁瞧長晏帶來的人愣著不說話的樣子,道:“不自薦一下?”這人便是前幾日他到時,和長晏交談的人,九方夕燁當然知道他是誰,隻是他們不知他知道。


    長胤迅速反應回神,畢竟是有求於人,拱手道:“孤乃太子長胤。”少年氣還未完全褪去,但已有成年男子的模樣和氣質。


    眼前的先生除了貌美,衣裳其實也與如今不同,長胤根據長晏所言將其視作多年前的款式、做工。


    “你瞧著不大好。”九方夕燁道。


    長胤微微皺起眉頭,思考著,他一直有所預感,但每回禦醫請脈皆告知他他身體強健,未有半分不適,若不是近來越發嚴重,他也隻當是他的錯覺。


    長晏問道:“先生瞧出什麽來了嗎?”


    九方夕燁淺笑,未有回答,招手道:“過來,抬手。”


    長晏示意長胤過去,並同他說起九方夕燁探脈的注意事項。


    九方夕燁一探,了然於心,收回手,道:“毒素已入五髒六腑,回吧。”


    長胤還未開口,長晏便連忙問道:“先生也無法嗎?”九方夕燁這意思是讓長胤等死了。


    “是。”早期還好說,如今可是不行,毒素太深,太多。若是換五髒六腑,是要全部更換,且不說別的,他能不能熬過這個過程,就是尋找這些器官,也來不及了。換了還不是結束,四肢血管,毒素無處不在。


    “不知您是否知道是何毒?”長胤接受良好,不急不怒,還是來時的溫潤模樣。


    “此毒乃日積月累,每回用量微,但已有數年之久,下毒之人應當親近於你,要你命,卻又不讓你痛苦,是極為難得、稀少之毒。”旁人診脈其實探不太清,畢竟脈象上看是沒問題的。不過若是旁人看得出,也不會來找到他了。


    “我還能活多久?”長胤又問。


    “不足半年。”九方夕燁答。


    “好,多謝九方先生。”長胤行禮道。


    “對了,提醒你一句,不必多在意吃食用具,此毒一停,你死得更快。”那日之人從下毒的那日起,便無法回頭了。


    此處又隻餘九方夕燁在,夾在小咪和九方夕燁中間的小鳥抬起頭,“那人性子不錯,氣運也不錯。”小鳥也不覺可惜。


    “氣運並非全部,不過是不需那般費力罷了。”九方夕燁想起什麽,笑道:“看來那人並未全意要他的命。”


    “誰?”小鳥問。


    “皇室之人,與我們無關,不需知曉。”


    “好吧。”


    黃昏前,長晏再次前來。


    “先生,真的毫無辦法嗎?”


    “此毒無解,太久了。”九方夕燁道。


    “那可有緩解之法?”


    “無甚差別,反而用了藥還沒命得快些。”


    長晏糾結一瞬,張口道:“太子殿下是極好的儲君,他不在對朝堂而言是巨大打擊,如今的皇帝實在是……”又頓了頓,“無從評價。”


    “總會有人頂上。”


    “大皇子不堪重用,性子陰險狡詐,隻為小人,難為明君。餘下皇子要麽年幼,要麽已被養廢,而在下的叔伯們隻會和稀泥,隻在乎自己的利益,沒什麽本事,坐不得此位。”皇帝被酒肉侵蝕,眾人皆知他撐不了多久,早沒了期望之心。


    “那便你來。”九方夕燁撐著頭看向長晏。


    “我……”長晏眨眨眼,垂眸看向旁側。


    “你有能力,也有野心,你敢說你不想當皇帝嗎?”九方夕燁問。


    “是的,我想。”


    “那不就成了,太子沒了,你便頂上。”


    “可我如今還不足十四歲。”這也是長晏擔心的,他太年輕,真要算起,長胤能堅持到九方夕燁說的最大時限,他都還未十四。若長胤薨了,長樞大動,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這便是得你們自己計劃的事,我可不善朝堂。”九方夕燁不想花心思去思考這些。“想做便去做,總比在這兒糾結是否可行浪費時間得好,不做,你怎麽知不行?”


    長晏簡單思索,“是,多謝先生,在下告退。”


    初始還未有什麽動作,九方停留月餘,再次回來是仲夏末。


    而此次,就算九方夕燁沒有主動去看,都城的風雨也傳到他耳中了。


    長晏來過兩次,九方夕燁隻道:“你長大了許多。”長晏身量高了些,隻是還未到變聲期,聲音並未有什麽變化。


    都城有些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季夏中,隻數日,皇帝駕崩,嬪妃暴斃,大皇子所做敗露,關押待定罪,一日便查出所有,太子下令斬首。當日太子出事,次日黎明薨逝。


    長晏依詔繼位。


    “先生。”長晏行禮道。


    “你來了。”


    長晏精神緊繃數日,此時疲憊不堪,但還是在詔書宣讀後回到容王府,與九方夕燁見上一麵。


    “我……真的要當皇帝了。”事情到了尾聲,長晏反而開始迷茫不安。


    “恭喜。”


    “但先生,我不知……我能否當好皇帝。”長晏微低下頭,垂眼看著自己不自覺捏緊的雙手。


    “那也要你做了才知,你如今的表現你可滿意?”九方夕燁問。


    “……”長晏沉默著,他也是無人可說起這些。


    “努力做便是,你有能力,不必如此心態,喪成這般像個什麽樣子?”


    “是。”


    長晏登基在十日之後,九方夕燁隱坐在廣場邊的高樓中。長晏本是邀他在其中參與,但九方夕燁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參加又不能當個擺設,他們這些人還受不起他的大禮。


    “他的氣運有點興奮。”小鳥好奇地看著。登基大典聲勢浩大,流程繁瑣,初秋的天還未退去熱氣,九方夕燁都能瞧見身著朝服的長晏額上的汗珠。


    “符合他身份的氣運,自是如此。”


    “我們走了。”


    “好啊。”


    九方夕燁離開樂聲恢弘大氣的都城,城中子民多熱鬧,不過於他們而言,皇帝是誰都無妨,朝堂穩固,他們能好生生活便好。


    第81章


    冬月,再次進入都城的九方夕燁瞧見了許多衣著不一的人。


    “這是什麽?”小鳥問。


    “他國來朝,賀新皇登基。”九方夕燁直接往皇宮而去。


    九方夕燁輕而易舉找到長晏所在之處,燭火之下,長晏正批閱著奏折。


    “近來如何?”


    長晏聞聲抬頭,眼睛一亮,“先生?”長晏有些變聲了,聲音開始變低。


    九方夕燁瞧著一旁的奏折,“這是壓榨你?”


    “啊?”長晏看著九方夕燁過來敲了敲奏折,道:“是批過的,我隻是翻來看看可有不妥之處,左右時間還早。”


    “看來你適應得不錯。”九方夕燁道。


    “有段時間了,還好。”


    長晏立馬接著道:“給先生備了新的住處,我帶您去瞧瞧?”


    “好啊。”九方夕燁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您請來。”長晏起身,喚來李石。


    李石瞧見九方夕燁還有些吃驚,他不知九方夕燁是如何進來的,方才隻有長晏一人在。


    但九方夕燁特殊,李石還是讓不少人避讓,隻讓心腹可信、嘴嚴之人同行。


    長晏走在九方夕燁身旁,前方有人引路,不需擔心走錯。


    兩人偶有對話,路程不遠,很快便到達。


    長晏道:“希望先生喜歡。”


    “你當知道我不甚在意。”九方夕燁道。


    “我還是希望先生住得舒心,一切如常。”長晏當然知道九方夕燁不挑剔,但他還是希望九方夕燁所用皆好。


    “行了,若要與我說說話,明日再來,時候可不早了。”九方夕燁道。


    “好,先生好好休息。”


    長晏回到禦書房,繼續看著還未看完的奏折,道:“若是聽到什麽不該說的話,如何處理,不需朕言吧。”


    “是,奴明白。”李石應聲。


    比長晏先到的,是劉氏。


    隻有她和水兒踏進了此處殿門,水兒並未靠近,遠遠候著,“九方先生安好。”


    九方夕燁翻出棋子坐在庭院中下棋,聞聲看向劉氏,道:“你身子好了。”


    “當是好了很多。”劉氏道。劉氏已是太後,今日來的裝扮並不隆重,但也不簡樸,臉色好了許多,比之他上回所見也是。


    “嗯。”九方夕燁落下棋子。


    “還是多謝先生。”劉氏行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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