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去的同學們和白芽打了招呼,白芽一一點頭,實則他心底根本對不上其中有些人的臉,最後看向謝程應,揮了揮手:“我走了。”


    謝程應沉默著點點頭。


    白芽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睫,剛想轉身又被叫住。


    “你要怎麽回去?”


    白芽回答道:“打車。”


    謝程應點了點頭,心裏有些亂,打車,挺好的,幾十塊錢就能到家,這片地區的出租車司機素質都比較高,也安全。


    但又有種熟悉的惴惴感,想不通從何而來。


    白芽彎一下唇:“我走了,明天見。”


    謝程應說:“嗯,明天見。”


    他看著白芽離開他的視野,進入了茫茫夜色。


    淩書澤的司機也來接他了,他手肘戳了一下謝程應:“記住我說的,循序漸進。”


    梁然問道:“什麽?什麽循序漸進?”


    謝程應已經聽不清他們兩個人的說話聲了,他定定地看著前方,看著一片蒼茫晦暗的街道,看著別墅裏的小路燈,想著今天的一切一切。


    最終定格在白芽朝他揮手時的臉。


    謝程應垂下頭,不自覺摸了摸脖頸掛著的項鏈,藍色的貓眼石珠圓玉潤,散發著淡淡的光澤,一如他的眼睛。


    頓時腦海一陣電光火石,謝程應猛地瞪大眼睛,向外麵衝去。


    梁然在後麵叫道:“你去幹嘛?!”


    謝程應頭也不回地朝外跑,他跑了很久,跑過別墅的院子,跑過院子外的街道,跑了不知道多久,終於看到路邊低頭走著的白芽。


    白芽聽到腳步聲,停下來驚訝地看著他。


    謝程應這一陣跑跑地額頭出了些汗,他有些喘氣地站在路燈下,看著夜色裏的白芽。


    良久,他嗓音幹澀地問:“你不是說要打車回去嗎?”


    他沒有問的是,這裏和市區離著有三十公裏遠,一路上數不盡的坡數不盡馬路巷口,你都要一步一步用腳走回去嗎?


    白芽呆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頭說:“太晚了,打不到車。”


    他在撒謊。


    手機軟件直接打開打車的app,甚至都用不著精挑細選,直接輸入目的地,不就可以直接有車來接了。


    為什麽不打車。


    是啊,明晃晃的事實擺在這裏,他為什麽不打車。


    謝程應的視線落在白芽的手機上,那是個老式的翻蓋手機,粗糙地甚至連黑色的鋁製外殼都有些破損,散發著廉價的氣息,現在的時代還有人用這種手機嗎?這樣的手機能下載打車軟件嗎?


    會花多少錢?幾十塊。


    白芽經常打車嗎?他經常會花這幾十塊嗎?


    謝程應不知道。


    他現在才發現,他一點自詡地和白芽最親近,而他其實一點也不了解白芽。


    白芽在這陣令人窒息的沉默裏已經有些不適,轉身想走又不敢走:“時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他心中已經計算好了時間,從這裏走到家裏,快走大概得幾個小時,回去的時候堪堪天亮,就直接去上學。


    沒想到卻遇到了謝程應。


    謝程應在路燈底下,他看不清他的臉色,卻聽得到他的聲音:“別動。”


    白芽便不動。


    謝程應就這樣從路燈底下一步步走到白芽麵前,像從燈光下帶來了一點送進黑夜的光。


    謝程應說:“我送你回去。”


    白芽怔住,搖頭說:“不用。”


    謝程應牽著白芽的手:“跟我走。”


    白芽被拉著,他看著謝程應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不說話了。


    謝程應把他帶到別墅裏,找了輛車,臨走的時候,淩書澤和謝程應對視了一眼。


    謝程應開車載著白芽回去,他自然是沒有駕駛本的,但他初中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開車,尤其擅闖飆摩托,從前那段時間沒有開,現在還頗為手生了些,好在開車這檔子事就像跑步,即是好長時間沒有跑過,但也不至於邁不開腿。


    白芽上了車,坐在副駕駛,等聞到了車裏淡淡的香水味,才反應過來自己又答應了什麽。


    他那個所謂的“小區”,說是小區,其實說不定在地圖上導航都不一定找得到,又舊又破,爛鐵的大門口外麵是肮髒地不知道多少天不會清理的夜市垃圾和殘害,惡臭的汙水味道在夏天能彌漫整個街道。


    白芽扭頭看著謝程應俊逸冷削的側臉,他一想到謝程應這樣的人要為了他而委屈地踏足那種地方,心裏就難受地不行。


    而且如果謝程應看到了那樣破舊的地方......


    他胡思亂想著,謝程應卻偏過了身子,給他係好安全帶,說道:“暈車的話就告訴我。”


    白芽被謝程應罩著,少年身上的荷爾蒙氣息和特屬於白芽能聞到的好聞氣息竄進鼻子,大腦霎時興奮起來反射性想起在衣櫃裏的一幕幕。


    他胡亂點了點頭,腦海一片空白地縮了縮脖子,等到謝程應回了座位,阻塞的血液才開始流通,心裏才想起糾結要不要下車,車子卻已經很輕地震了一下,啟程了。


    他有些喪氣地仰頭靠著椅背。


    謝程應打開了冷風的空調,問:“車裏熱嗎?”


    白芽還沉浸在剛剛的糾結裏,隨口答:“沒剛才熱。”


    他說完,兩人都怔了一下。


    謝程應轉過頭問:“哪個剛才,是你在草叢的時候,還是在衣櫃的時候......還是剛剛在外麵走的時候?”


    白芽把頭埋在西裝外套裏,嗅了嗅,回聲道:“都不是。”


    謝程應開車很穩,他目視前方,說:“你今天是打算一步步走回去嗎?”


    白芽很快地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傻子,從這走回去要走到明年吧?”


    謝程應沒有笑。


    白芽的嘴角慢慢平了下來,他看著窗外一陣陣穿過的車水馬龍和炫目的霓虹燈,才發覺今天一天經曆太多,車裏的靠背比家裏的“床”還要舒適百倍,遲來的困意潮水般湧來。


    謝程應趁著紅綠燈間歇側頭看了白芽一會兒,看著那雙閉上的睫毛不由有些癡了,直到身後傳來喇叭才轉過頭開車,又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許。


    一直開車到了小區門口,這裏外麵有幾個地痞子混混大晚上不著家,蹲在馬路牙子上吧嗒吧嗒抽著煙,大半夜開來這樣一輛車,幾個人都不由自主轉過頭去。


    謝程應穩穩當當地停好車,也不叫醒睡熟的人兒,接著剛才的繼續數白芽的眼睫毛根數,很遺憾的是這次又沒數完,數不到一半白芽就醒了。


    “...幾點了?”白芽揉著眼睛問。


    “一點十分。”謝程應把空調關了,拿出衛生紙遞給白芽,“擦擦汗。”


    白芽盯著那張衛生紙,如果放在以往,謝程應是一定會自己親自給他擦的。


    他心思細膩敏感,一瞬間串聯起剛才宴會淩書澤把謝程應叫去時候謝程應變化的態度,心裏不動聲色地皺了一下眉,接過了衛生紙,低聲“嗯”了一聲。


    他剛剛醒來,有種隔世的恍然,腦子告訴自己他該起來了,身體卻懶得抽筋扒骨,恨不得在這一方又舒適又有謝程應的小天地裏呆上個一輩子。


    白芽緩了一會兒才拉開車門:“我走了。”


    謝程應仰頭看著白芽,說:“明天見,”


    白芽居高臨下地看著謝程應,知道他還有話沒說完。


    “...下次別再犯傻了。”


    白芽關上了車門,想起剛才謝程應無奈的樣子,最終還是自顧自笑了。


    車在原地停了很久,一直到謝程應的視線範圍以內再也沒有了白芽的影子。


    剛才那夥在接頭抽煙的混子看了個全程,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為首的一個青刺頭“呸”一口吐掉嘴裏的煙,臉上就掛上笑容,叫住白芽道:“哎洋...那個,同學呀,剛才那個車裏的人,跟你什麽關係啊?”


    劉青搔著短而硬挺的青茬,努力想擠出一個善意的笑,卻怎麽看怎麽不懷好意,他們和白芽一個小區,一向管白芽叫“洋鬼子”,叫的多了,甚至直到現在都不知道白芽名字是什麽。


    白芽瞥了他們一眼,瞬間想起以前時候被這群人霸淩搶劫的時候,以為這些人是來朝他要錢的,低著頭說“沒什麽關係”,加速往前走著。


    劉青臉色變了變,擱以往他是絕對忍不下這口氣的,但他卻跟了上去,擠出的笑容又大了幾分:“同學?”


    白芽身子一僵,自知若是不回答應該是走不了的了。


    “沒什麽關係,”白芽說著,“就是...”


    “普通同學”這四個字噎在嗓子裏,說不出來了。


    他跟謝程應真的是普通同學嗎?不是。朋友嗎?應該是朋友的,但朋友會躲在一個衣櫃裏做那種事嗎?


    劉青幾個人互相對視一眼,見白芽不明說神色更是內心發虛又惶恐。


    開什麽玩笑,怎麽兩天沒見這洋鬼子怎麽就從帕加尼車上下來了,他到底攀上了什麽關係?怕不會要報複他們吧?


    “小同學呀,”劉青笑著,拍了拍白芽的肩膀,想要哥倆好似的攬著白芽的肩,不想白芽卻反應很大地甩開,藍色的眸子淩厲地瞪著劉青,一副小豹的模樣看著讓他直發怵。


    白芽也反應過來自己的剛才反射性抗拒太劇烈了,他對視上劉青瞬間變了的臉色,心裏暗歎不好,這幾下大概是要把這夥人惹怒了,看這人數懸殊差距,八成今天又得倒黴,但他最近確實也愈發沒法接受除了謝程應以外其他人的觸碰,抿著唇聲音有些低而虛:“...別碰我。”


    劉青臉色確實變了,卻是更加恐懼了。


    這白毛小子以前在他們跟前向來任人揉圓搓扁,今天性子這樣剛烈起來,甚至還當著這麽多人麵甩他臉子......愈發驗證他心中最不好的猜想。


    劉青抹了把臉,笑著翻出錢包把裏麵所有的百元鈔都拿出來,強硬塞到白芽手裏。


    “前些日子是哥不對,哥給你賠禮道歉。”劉青說著,尤嫌不夠,有些肉疼地把裏麵花花綠綠的五十二十也都拿出來,卑微地往白芽手裏塞,“咱也都是一個小區的,以後有困難跟哥說。”


    ???


    白芽一臉茫然地看著手裏塞來的錢,抬頭看向劉青和身邊那些混子,剛才他被心頭的不安籠罩,因而看地不認真,他現在開始一張一張掃視過這些人的每一副臉。


    那些以往在他記憶力總是凶神惡煞而滿懷惡意的臉,現在都齊齊掛上諂媚的表情。


    是那樣的可笑可氣可恨。


    白芽也勾起唇角,眼也不眨地看著劉青,“你說的對,鄰裏之間本來也用不著這樣正式。這些錢我就收走了,今晚大家都睡個好覺吧。”


    劉青一夥人恭恭敬敬看著白芽離開了。


    白芽轉過身,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也很黑,大概有淩晨三點了,他感受著這來的輕而易舉的錢的溫度,想到在店裏打工想到小心翼翼想要走路回去就為了省的那幾十塊車費,想到以前暗無天日整日被人欺淩的日子。


    他想,他似乎找到了一個無需那樣辛苦掙錢,還能送給謝程應“禮物”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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