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倆還能聽什麽啊?老朋友,情書唄。”


    於是片刻之後,除了夏夜的蟬鳴和行李箱輪的滾動聲,又多了低沉男聲哼唱歌曲的調調。


    陸瓚曾經在耳機裏翻來覆去聽了無數次他的星星唱給他的情書,那歌聲穿過視頻和鏡頭,總有些失真,結束往往伴著禮堂裏雜亂的掌聲和歡呼。


    但這次的歌聲隻屬於他一個人,它回蕩在隻有他們兩人的小路,安逸又美好。


    陸瓚和江白榆手牽手走在一起,一邊哼歌,一邊在夏夜溫柔的路燈中,走向了他們的家。


    -


    江白榆應該是提前和江漸文打了招呼要回家的,因為開門時,陸瓚躲在江白榆身後,就聽見江漸文一身“回來啦”的問候,還聽見他忙前忙後端盤子的聲音,再就是房間裏傳來的好聞的飯菜香味。


    陸瓚趕緊從江白榆身後跳出來,給了他一個大驚喜:


    “江叔叔!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


    自家兒子身後突然蹦出來一個大活人,確實把江漸文嚇了一跳。


    他手裏還端著一盤青椒炒肉,看見陸瓚後,他茫然地同他對視片刻,而後眼睛亮了亮,連忙把手裏的盤子放到桌上:


    “小陸!”


    “是我!”


    陸瓚三兩下甩了鞋子,半跑半跳地過去給了江漸文一個大大的熊抱。


    也不知道他長高了還是怎樣,陸瓚總覺得江漸文似乎沒有記憶中那樣高大了,抱起來還感覺有點單薄。


    陸瓚拍拍他的背,又好好看了他一眼。


    江漸文和記憶中相比其實沒太大變化,要說的話,就是人看著精神了不少,打扮得也幹淨了,身上多了很多書生氣,除了臉上多了些細紋,他身上幾乎找不見時間流逝的痕跡。


    江漸文也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陸瓚一眼,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瓚長成大小夥子了!聽說你這些年都在國外?過得還好嗎?現在算是回來了?打算常住還是就回來看看?”


    “是都在外麵,過得還好,常住,以後就打算在國內發展了,等八月末,我和江白榆一起回北京。”


    其實剛才看到這兩個人一起回來,江漸文心裏就有猜測了,但等真正聽“一起”這個詞從陸瓚嘴裏說出來,他還是會有點不真實感。


    從當初陸瓚離開,到現在,已經有八年了。這八年江白榆身邊一直沒有別的人出現,江漸文知道他在等他。他不怎麽介意孩子喜歡的人的性別,這種事情糾結起來也沒有意義,他隻擔心這份等待最後會沒有結果,擔心兩個孩子如何努力都彌補不了他們之間那份差距。


    但現在看來,江白榆等到了。


    這就夠了。


    江漸文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比如“祝你們幸福”,但他張張口,最終也沒說出口。


    他隻覺得眼睛有些濕潤,一時隻會用力點頭:


    “好……”


    他捏捏陸瓚的肩膀,又看看江白榆,聲音略微有些哽咽:


    “都好就好,都好就好。”


    陸瓚晚上跟徐藍飛在餐廳吃得飽飽,剛才跟江白榆一路散步回來算是多少消化了一點,現在剛進家門,就又被江漸文推著坐在餐桌邊吃下一頓。


    江白榆原本想替他解釋他晚上吃過了,但陸瓚不想掃了江漸文的興,所以拉了一下他的手腕,沒讓他說。


    江漸文做的菜也好吃,江家人可能生來就有什麽廚藝天賦,即便陸瓚肚子有個八分飽,也沒忍住配著啤酒又吃了很多菜下肚。


    看得出來江漸文今天很高興,他喝酒有點上臉,就那樣紅著臉拉著陸瓚把他買來的啤酒喝了個精光,還跟他說了很多話。有問他在國外的生活,也有問他今後的發展方向,雖然很多年沒見,但陸瓚感覺他們兩個之間似乎並沒有久別重逢的拘謹,聊起天來,還像是多年前一樣熱絡。


    後來,等他們真正結束這頓夜宵,已經是淩晨一兩點了。


    陸瓚摸著撐到快到鼓起來的肚子癱在江白榆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江白榆給他拿了兩片消食片,有些無奈:


    “吃不下還吃?”


    “沒辦法,咱們江家人做菜太好吃了,實在管不住嘴。”


    陸瓚把消食片接過當糖嚼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口中那句“咱們江家人”讓江白榆不好意思了,他男朋友沒再說話,隻默默從邊上的衣櫃找了一套睡衣放在他手邊:


    “去洗澡?”


    “你先去吧,我歇會兒,撐得站不起來啦。”


    “給你揉揉?”


    “不用,歇會兒就行。”


    聽他這麽說,江白榆也沒再堅持了,轉身進了浴室。


    他家前兩年換了個大點的房子,有客臥,陸瓚再不用像少年時一樣和江白榆擠一張床,現在躺在他房間,也隻是因為江白榆房裏有單獨的浴室,他借來洗個澡,順便和男朋友膩歪膩歪。


    不能和他睡一起了,陸瓚還挺遺憾,但他們時間多的是,也不差這一晚。


    浴室裏很快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陸瓚轉頭看了一眼,牆上那一小塊磨砂玻璃借著浴室的燈光,透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雖然什麽都幹過了,但陸瓚還是立馬紅了耳尖。


    他默默移開了視線,為了阻止自己像個變態似的胡思亂想,也為了消食,他從床上爬了起來,散步似的在房間裏逛逛。


    江白榆估計也就隻有寒暑假的時候會回來住住,因此他房間裏的東西並不多,書架上有很多都還是高中時的教輔書,放到現在也沒扔。


    他房間裏也沒什麽特別的東西,隻有架子上幾個獎杯,還有一些星係模型。


    陸瓚一個個認真看過去,他怕給江白榆碰壞,所以也沒敢上手,直到他看到展示架其中一個格子,裏麵擺著的是幾個相框。


    陸瓚去過不少朋友的家裏,他們的裝修風格可能天差地別,但都有一個相同之處,那就是房間裏必然會擺著他們童年的寫真照片。


    陸瓚每次都覺得看朋友們的童年照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但江白榆房間裏從來不會有那些,至於原因……陸瓚自然知道。


    所以現在在江白榆房間裏看見相框陸瓚還挺意外,他沒忍住拿起來看了一眼。


    那是江白榆本科畢業時穿著學士服的照片,這家夥冷著一張臉,站在陽光下麵,擺的姿勢十分公式。


    陸瓚隔著相框與他對視,看著看著就笑了。


    後來,他把那張照片擺到一邊,又拿起架子上另一張大合照看看。


    那看著是一張畢業照,裏麵的學生都穿著北川一中的校服,陸瓚仔細辨認了幾個人,果然都是那一屆一班的熟麵孔。


    陸瓚有些懷念,他抬手用指腹摸了摸相框冰涼的玻璃表麵。


    他出國的那年還是高二,這張畢業照,他自然沒有參與,除了他,裏麵還少了兩個外班的好朋友。


    不過這都不是問題,因為江白榆的相框裏還夾著兩張紅底一寸大頭照,一張是二班的寧渲,一張是藝體班的方一鳴。


    一整張畢業照邊上加了兩張證件照,看起來還挺滑稽。陸瓚拿著手機翻拍了一張,又開始從畢業照裏找熟悉的麵孔。


    他看見了在邊上做怪表情的張樂奇,看見了最後一排憨憨的大聰,看見了笑得很甜的球球,還有無論拍什麽照片都必然冷著一張臉的江白榆。


    畢業照的畫質太模糊,江白榆臉上那兩顆小痣都被磨在了像素裏,陸瓚垂眼看了他一會兒,片刻後,他突然發現江白榆旁邊那個人有點眼熟。


    他愣了一下,認真看了一眼,最後有些意外地發現,江白榆旁邊那位眼熟的同學是自己沒錯。


    他在裏麵的p圖痕跡實在明顯,邊緣都是鋸齒狀,仔細看看,色調也跟其他人不一樣。陸瓚認得,自己被p上去的照片好像還是他入學時交上去的證件照。


    剛剛他心裏還在想,江白榆為什麽不找張自己的證件照,讓自己跟寧渲和方一鳴排排坐夾進去,現在他知道了,原來是自己的待遇比他倆高一級,自己被p進去了。


    陸瓚有些好笑,他把這張照片裏的自己圈出來,發到了他們的小群裏。


    自從上次聚餐之後,他們的小群就被重啟,一群幼稚的成年人湊在一起,每天都很熱鬧。


    陸瓚:[圖片]


    陸瓚:為什麽我會被p進去。


    寧渲:好問題,你為什麽不直接問江白榆?


    陸瓚:你真的要問嗎?


    寧渲:?


    陸瓚:他在洗澡。


    寧渲:告辭。


    張樂奇:哇,你居然發現了這張畢業照!


    張樂奇:你不說我都快忘了。


    陸瓚:怎麽?


    張樂奇:原來你們的愛情那麽早就露出了馬腳,我居然一直沒有發現,真服了,我就像個大傻子。


    蘇硯:你就是。


    方一鳴:你就是。


    寧渲:你就是。


    張樂奇:?


    張樂奇:你被p上去的那個位置是江大學霸自己空出來的,本來攝影師見那空著個人還不樂意,後來是妙姐解釋說有個同學不在,給空個位置,這張照片才拍完。


    張樂奇:可能是妙姐後來又聯係攝影師了吧,總之,等到畢業照發下來,你就在裏麵了。


    張樂奇:我當時還為你倆的友誼感動,還懊惱自己為什麽沒想到給你空個位置,懷疑我們的兄弟情是否還不夠牢固,結果過這麽多年才發現,江學霸跟我不在一個賽道,真服了。


    寧渲:知道你笨,別丟人了,求你。


    張樂奇後來跟了個張牙舞爪的表情包,陸瓚看著,輕笑一聲,把手機放到了旁邊。


    他又用指腹碰了碰照片上的江白榆,才把相框放下。


    而後,他微微抬起眼,正準備看看其他照片,目光卻在望向下一個相框時頓住了。


    他站在架子前,同那張相片對視很久,最後微微皺起眉,伸手拿起了它。


    那也是一張眼熟的照片,是森林的夜空下,一隻小兔子仰望星空的背影。


    陸瓚當然記得它,它幫陸瓚拿到了職業生涯中第一個含金量較高的獎項,也是他事業的轉折點。


    當然,它還關聯著一個對陸瓚有些特別的人,所以,看見它的那一瞬間,陸瓚第一個念頭是個熟悉的id,後來,他心裏突然有了個模模糊糊的猜測。


    想到這,他立馬放下相框,衝到衛生間門前,一把拉開了門。


    浴室裏水霧繚繞,江白榆沒想到這家夥會突然闖進來,人愣了一下,而後詢問似的衝他微一挑眉。


    陸瓚心裏正急,也沒意識到自己這行為是否有點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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