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年又用清水衝擦幹,夏柏陽打電話來的時候,奚年在找封口網,給他發了一個定位過去。


    夏柏陽原本在給顧析挑花,她現在是不收禮物的,用她的話來說:“那不是給我添麻煩麽?”


    送了她就要妥貼安排好,就像從前收到的禮物,除了餐具等私人用具,可以轉贈的她都轉贈了。


    收到定位,夏柏陽直接開著導航就來了,到了小區門口,才發現有點不對,他不太記得什麽小區的名字,卻對這個小區有很深的印象,因為開盤價是當時江城最高,他爸媽一開始還想過要在這裏給他買一套房,看了那價格,果斷買了差不多同時間開盤,均價還沒這高的別墅。


    他一般聽見小區名的時候是從他父母口中說出來的地方話,剛才看見奚年發來的定位,沒有因為文字而觸發什麽回憶,現在仔細一想才想起來。


    接著他忍不住倒吸口氣,嘶了一聲,這裏的房子,他是買不起的,按理來說,奚年應該也買不起。


    這裏的房子拿來出租不是不可能,但是奚年不像是會這樣租豪宅住的人。


    貸款?


    這邊也是有小戶型的,如果是現在開盤,他這輛車剛夠付首付,後麵的房貸應該也能還上,但是幾年前,他是沒那本事的。


    更大的可能,這房子不是奚年買的,就像他爸媽的房子,因為買得早,地段比這裏更好,雖然小區內的服務設施不如這裏,但房價來說沒差多少。


    也就是說奚年很有可能跟家人一起住,這樣一來,他過門不入就有點兒失禮,把人孩子帶出門去,總得去問個好。


    於是夏柏陽又給奚年發了信息問他:你家裏人在嗎?


    奚年很快回複:不在。


    夏柏陽鬆了口氣,這樣就不用糾結買什麽禮物上門了。不過他這口氣鬆的太早了,他剛才就在附近,奚年一發地址,他就直接過來了,奚年也不知道做好準備沒有。


    這邊小區門口不讓停車,他停在這兒,車上沒下人,車也沒有開進去的意思,保安就過來提醒他,夏柏陽沒辦法,隻好說:“我來接一個朋友。”


    保安禮貌地請他打電話跟朋友確認,確認完了告訴他:“進去右轉有一個臨時停車區,不過出來得繞一圈從另一邊走,也可以去地下車庫等。”


    夏柏陽也不知道奚年具體住哪一層,他就去了臨時停車區,奚年很快就來了,捧著一個小口大肚子的魚缸,上麵封了一張網,裏麵是空的。


    夏柏陽看見魚缸就知道他去幹什麽的了。


    “析姐把魚給你了?”


    “嗯。”


    “你還會養魚啊。”夏柏陽笑了一下,對於顧析來說,如果不是真的確定很靠譜,她應該寧願把魚放生。


    奚年搖頭:“不是我。”


    夏柏陽自然而然地接話:“你爸……”


    他原本想說你爸媽,忽然想起來,當初聽到過的一個傳聞,說奚年父母都不在了,他臨時改口:“你把魚帶回來給你家裏人養?”


    他用了和剛才一樣詞,家裏人。


    “嗯。”


    *


    療養別墅內,今天顧析沒有組織什麽聚會,她也沒有化妝,臉龐瘦削,眼神溫和,透露這一些疲憊,和奚年記憶中小姨的樣子漸漸重疊。


    她看見夏柏陽手上的花,沒說什麽,叫他放在窗邊就可以,又帶著奚年到了水族箱邊:“我搬過來的時候,把整個水族箱一起搬來的。”


    她說這話並不是想要奚年有什麽回應,也沒有要他連箱子一起帶走的意思,她隻是想說出來,她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現在的她,隨時都有可能一睡不醒。


    人終究沒有辦法坦然地麵對死亡。


    狂歡之後的落寞,隻有她一個人品味。


    她看向奚年,很認真地說:“雖然這樣說有點自私,我其實也後悔過,當初沒有結婚。如果結婚了就不用一個人做這些事。”


    “我沒有家。”


    “我的朋友們,她們都有自己的生活,阿柴在劇組,若若要生寶寶了。”


    奚年覺得顧析話裏有另外的含義,但是顧析沒有再深入的意思,於是奚年說:“我最近都在江城。”


    顧析抬起胳膊,露出一截支零的手腕,她輕輕碰了碰奚年的頭發,軟軟的,跟她想的一樣,於是顧析露出一個笑來。


    來的時候奚年和夏柏陽一個帶了空魚缸一個帶了花,走的時候他們一起來回兩趟,才把顧析要他們帶走的東西都搬回車上。


    奚年回頭看了一眼,顧析靠坐在軟軟的沙發椅上,看著他們,奚年忽然注意到,這裏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看見他們回頭,顧析輕輕搖了搖頭,奚年看見她的口型,走吧。


    奚年和夏柏陽都沉默了一路,車內隻有一首藍調小曲,聽起來很安靜,又有一點點哀傷。


    顧析很愛她的魚,除了魚缸,常吃的餌料,魚缸裏的景觀石,甚至還有水草都讓奚年一起帶上了。


    她就像送孩子遠行的家長,用不用得上是另一回事,帶是一定要帶的。


    這樣一來,奚年又要捧魚缸,又要拿一大箱子東西,兩隻手有點不夠用,於是夏柏陽說:“我跟你一起上去?”


    “好。”


    奚年依舊像來的時候一樣,捧著魚缸,手上拿了一隻不重的袋子,夏柏陽手上拎著兩袋東西,左邊胳膊底下還夾著一隻箱子。


    從電梯出來,夏柏陽有種莫名的緊張,這種家庭式的住宅跟單身公寓不一樣,他總覺得推開門就能看見家長。


    奚年把魚缸小心放在門外的置物架上然後去開門,放好了拖鞋才讓夏柏陽進去。


    “放在那裏就行。”奚年指了指客廳和餐廳之間的吧台說,他自己則是轉身出去抱魚缸。


    夏柏陽依言放好東西,他自然而然地看見了客廳背景牆上的陳列櫃,放著很多很多的魔方,還有獎杯。


    那些獎杯,一般人可能會下意識覺得是什麽比賽的獎杯,夏柏陽好歹也是個演員,拿過最佳配角提名的那種,他一看見就知道那是電影節的獎杯,國內外的知名電影節。


    這些獎杯顯然不是奚年的。


    奚年進來把魚缸暫且放在餐桌上,另外一尾被單獨養的魚金魚看起來已經好很多了,估計再養一陣就能回水族箱裏跟它的小夥伴們團聚了。


    魚缸不小,這樣捧回來還挺吃力的,奚年站著休息了一會兒,略微活動了一下胳膊,回過頭看見夏柏陽在研究那些獎杯。


    他倒沒問是誰的,而是說:“我都沒想到我有生之年能見到這幾座獎杯,就差一座就大滿貫了吧?太厲害了,我有一座做夢都該笑醒了。”


    奚年開始思考該怎麽招待客人,他沒有自己招待過客人,傅綏也沒帶人回來過,他想借鑒都找不到地方,隻能搜刮兒時的記憶,回憶父母是怎麽招待客人的。


    於是請夏柏陽在沙發上坐下,他去洗了水果端來放著,又問夏柏陽:“喝什麽?”


    夏柏陽也沒他這陣仗唬了一下,在他的理解中,去家長不在的朋友家做客,那跟在自己家沒有什麽分別才對,奚年那麽客氣,他下意識地就說:“可樂就行。”


    奚年沉默了一下:“沒有。”


    夏柏陽幹笑:“什麽都行,我不挑。”


    說完他自己就笑了:“你客氣什麽啊,我要什麽會跟你說的。”


    他拍拍沙發,反客為主,叫奚年坐下,奚年也笑,然後說:“我沒招待過客人。”


    隨意聊了一會兒,夏柏陽就開始在群裏問有沒有人一塊吃飯。


    隻有東方簡一個人在江城,但他說家裏有宴會。


    “那臭小子估計要找事兒,我得過去,你們要不要過來玩?”


    東方簡說的宴會多半是比較隆重的,隨隨便便過去東方簡是不會說什麽了,其他人怎麽想就不好說了,真換上西裝,係上領帶,抹上發膠又得要一番折騰。


    奚年不是很想去,夏柏陽直接多了,語音回複:“太麻煩了,不來。”


    東方簡就沒再提,他也覺得挺麻煩的。


    快到飯點了,奚年的手藝是不好意思拿出來招待人的,家裏又沒有能讓夏柏陽發揮的燒烤架,他們就決定出去吃飯。


    正在商量去吃什麽,奚年的手機鈴聲響了,他的手機就放在茶幾上,正麵朝上,夏柏陽一眼就看見了來電顯示,是一串數字,一般來說,沒有備注就意味著不是熟人了。


    他開玩笑說:“這個時間打電話來是要請客吃飯嗎?”


    奚年簡單地說:“家人。”


    他接起電話,聽見傅綏的聲音:“到家了嗎?”


    “嗯。”


    “魚缸先不要動。”


    顧析那麽愛她的魚,一定會讓奚年帶水過來,傅綏就沒有多問,那就隻剩下溫度和換水的問題了,水族箱裏還有原住民,得考慮雙方的需求。


    “儲物室裏還有一隻小型水族箱,通電消毒之後放水,明天我會給你打電話,再把魚放進去。”


    水族箱的好處就是,隻需要通水通電,就能自動消毒。


    “現在放水嗎?”


    “不用著急,你可以先吃晚餐,接好水電之後,消毒大約需要半小時,之後放滿水就可以。”


    家裏現在用的那隻大的水族箱,接了專門的水管,不用手動控製水龍頭開關,小的這個沒有,所以隻能奚年手動。


    奚年想了一下說:“那我等吃飯回來再處理。”


    “不是一個人?”


    如果是一個人,奚年多半是會點外賣的。


    “嗯,夏柏陽幫我搬東西了。”


    “你們可以在家吃火鍋,”不等奚年回答,他繼續說,“我剛才點了外送,食材可以在超市裏買。”


    傅綏是給奚年點的火鍋,但火鍋這種東西,湯底準備好了,幾個人吃無非是食材的問題。


    鍋底是餐廳外送,食材從小區超市購買就可以,通常可以再15分鍾內送貨上門,像是火鍋食材這樣需要幫忙處理的話,一般也會在半小時內送到。


    奚年剛才跟夏柏陽一起討論去哪吃的時候就說到了火鍋,他側頭問夏柏陽:“在家吃火鍋可以嗎?”


    夏柏陽聽到傅綏聲音的時候就已經呆滯了,其實看見那些獎杯他心裏就有個猜測,畢竟拿過那麽多獎的人,實在不多,他記不住每一個人具體的獎項,但是知道奚年跟傅綏應該是認識的,這兩個條件放一起,不難猜出來那些獎杯的主人是誰,奚年的家裏人是誰。


    但是依稀猜到跟完全確認還是有點不一樣的,奚年跟傅綏一個姓傅,一個姓奚,顯然不是兄弟了,他們怎麽會住在一起呢?


    有些問題夏柏陽永遠都不會去問,但難免會有一些猜測。


    聽到奚年的聲音,夏柏陽如夢初醒,驟然挺直了腰背。


    “可以!”


    傅綏也聽見了,他說:“去隔離餐廳裏吃。”


    不是因為火鍋的氣味大,家裏的通風係統還是很強大的,而是因為那邊餐廳的餐桌裏頭有個電磁爐,更方便一點。


    有客人在,傅綏沒有多說,很快掛了電話,奚年打開超市購物的小程序,問夏柏陽要吃什麽,可以叫超市送來。


    他們還沒點完,小區門衛已經打電話來問,確認是否有外賣。


    等到火鍋送到,夏柏陽聞著那濃鬱的番茄味,終於想起來問了。


    “你怎麽能瞞那麽久的,你要是當初一開始就說出來,穩穩的十強,哪有我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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