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在廳內目睹了全程。


    她細細看著,怎麽看都覺得眼前的榮儀貞陌生得很。


    從榮鏡明拿劍追殺誤傷榮淮,到他們去寧安樓上藥剛好趕上泠兒來搶東西。


    若說是巧合,她絕對不信。


    再有,從泠兒被帶下去開始,鄭秋華的每一句話,仿佛都是在為榮儀貞鋪墊。


    讓她從這麽點小事,提起大長公主的賞賜,再說到賞菊宴的請帖,然後提到葉濯。


    最後還要用那位大太監的下場,警告榮淮,她若不出手,榮淮接下來會麵臨怎樣的困境。


    還不到十六歲。


    居然有這樣的城府?


    金氏不相信。


    隻怕這背後是昭平侯府的秦氏和鄭老夫人在為這丫頭出謀劃策。


    真是可惡得緊。


    她們要對付鄭秋華母子,居然還連累了她無辜的泠兒。


    榮淮一陣感動。


    他讚許地對著榮儀貞點了點頭。


    然後站起身,指著四處,對鄭秋華說:


    “你們看看我貞兒這院子,破敗成何等模樣?”


    經曆這麽一嚇,榮淮也想通了一些事情。


    榮儀貞借著鄭秋寧留下的情分結交安禾大長公主,無論如何,對榮家來說是個好事。


    景王一倒,世家或者清流,多數都靠向了肅王一派。


    連他們榮家,表麵上也是板上釘釘的肅王黨。


    可葉濯呢?


    他曾是帝師。


    如今的皇帝是他一手扶上去的。


    都察院是葉濯的一言堂。


    司禮監和內閣還有不少人是隱藏的葉黨。


    就連如今,那坐在高位上的皇帝,也傾向葉濯。


    而葉濯是安禾大長公主駙馬家的遠親,入京時在大長公主府居住。


    如今和大長公主的關係依舊不錯。


    他何不兩頭下賭注?


    他榮淮是肅王的棋子便罷了。


    女兒若能代表榮家,和葉濯保持不遠不近的關係……


    他日不論京中風雲如何變換,最後的勝者是肅王黨還是葉黨,榮家總是屹立不倒的。


    豈不穩當?


    打定了主意,榮淮直接起身,慈愛的將榮儀貞扶到自己的椅子上坐好。


    他默默打量著廳中的陳設,滿臉心痛:


    “貞兒平日裏用的都是什麽家具?擺件呢?字畫呢?床架、箱櫃,都去哪了?”


    “我在前朝凶險,日日提著腦袋過活,這才保著咱們滿門榮耀。你們就這樣對待我的女兒?”


    他語氣不善。


    鄭秋華兩手交疊在一起,指甲都要掐進肉裏了。


    寧安樓裏的東西,有不少進了榮淮的私庫。


    如今他倒打一耙,自己反倒成了好人。


    當著弟媳婦和榮儀貞的麵,鄭秋華被狠狠訓斥了一通,卻又不敢發火,隻能忍著心火給榮儀貞賠不是:


    “都怪母親這些日子忙著重陽節和文壽伯府老夫人壽辰這兩件事,把貞兒都給忽略了。”


    “你這孩子,不拿我當親母就算了,連姨母也不認了?缺這麽多東西,怎麽不和我說呢?”


    推來推去,還是要怪在榮儀貞身上。


    榮儀貞低頭,聲音嬌怯:


    “母親忙碌,我不忍心。東西就擺在那兒,缺的東西太多,也不知道從哪樣向母親說起。”


    言外之意是,你眼睛瞎了,看不到這什麽都沒有?


    居然還要我自己說?


    鄭秋華又被噎了一下。


    她幾乎要瘋了。


    從這次榮儀貞回到榮家,她就沒過過一天順心的日子。


    好不容易弄死了鄭秋寧那個賤人。


    如今,她生下的小賤種也敢來找她的麻煩了。


    這讓人如何不恨?


    榮淮臨走前,再三關照榮儀貞注意身體,不舒服就請大夫後,才帶著幾人離開。


    榮鏡明又被狠狠打了一頓,抬回萼輝院時,整個人都暈厥了。


    鄭秋華忙著照顧兒子,卻也不敢不管榮儀貞院子裏缺的東西。


    夜裏。


    明月高懸。


    灼華院的燈火熄了大半,隻剩臥房內一盞溫黃的殘燈。


    模糊燈影裏。


    鄭秋華滿身疲憊,坐在床邊,無聲從身後擁住榮淮,聲音微弱綿軟,是夫妻間的夜半私語。


    “老爺,都是妾身不好。”


    “當年帶著明兒在府外居住,隻顧著讓他平安長大,甚至不曾想起請名師教導,害他長成如今這樣,讓老爺費心。”


    榮淮握住鄭秋華撫到他胸前的手。


    一晃十幾年時光過去。


    鄭秋華已經不是當年的少女,可依舊能輕易波動榮淮的心弦。


    這些年她在府內操勞,撫養兒女,孝順母親,榮淮都看在眼裏。


    當年,她剛生下明兒時,京中遭了雪災,炭價極貴。


    侯府作為娘家,能補貼銀絲炭給鄭秋寧。


    而同樣是昭平侯府的女兒,鄭秋華卻要跟著他這個七品小官吃苦。


    他們隻能在屋中相擁著取暖,就像現在這樣相擁在一起。


    榮淮歎了口氣。


    “罷了,兒女都是來討債的,養不教父之過,怎麽能全怪夫人呢?”


    “倒是貞兒那邊……”


    鄭秋華主動說:“妾身年紀大了,當真是忙糊塗了,委屈了姐姐的孩子。”


    “明天我便先把珠兒院子裏的東西給貞兒搬去。至於珠兒,她是妹妹,理該讓著姐姐。”


    “這怎麽能行?”榮淮轉過身,“珠兒從小嬌生慣養,哪能受得了那種苦?”


    鄭秋華表情平靜,眉眼無奈地看向榮淮。


    “公中銀錢太緊……沒法再添置新的了。”


    “後娘難做。老爺,我委屈咱們的珠兒,沒人說我什麽,若是委屈了貞兒,隻怕整個京城都要戳咱們的脊梁骨。”


    榮淮明了。


    他攬住鄭秋華,讓人靠在他的肩頭:“夫人受委屈了。”


    “不過,珠兒是你我捧在掌心上長大的,堂堂榮家三小姐,院子被母親搬空給姐姐,她如何受得了?”


    “儀貞那邊,多少換些說得過去的就是,也不用像從前的寧安樓那般奢華。”


    “如今時局動蕩,讓人覺得咱們鋪張,總不是好事。貞兒她那麽懂事,會明白父母苦衷的,且叫她忍一忍吧。”


    與此同時,灼華院屋頂。


    鶴頂一身黑衣趴在青灰陶瓦上,記下榮淮和鄭秋華的對話,準備回去複命。


    他越記越氣。


    小團子小姐那麽好,到了這夫婦的口中,榮儀珠不能受的苦,小團子小姐就能受了?


    這些年,主子為了找小團子,動用的力量加上所耗費的金錢,別說是把寧安樓打造成金屋,就是買整個榮家的命都能買上十次帶拐彎。


    在主子那金貴如明珠的人,到了榮家就成了死魚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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