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醜猴子也很好聞。


    蘇聿容想了想,忽道:“明天有個畫展,有幾幅我的畫,我會在那兒。你想去看看嗎?”


    蘇聿容本來沒打算邀請田恬去看的。


    那個畫展辦在“風雨不動居”,是為紀念蘇聿容的爺爺蘇月樵先生誕辰舉辦的。主要展出國手蘇月樵老先生生前的名作字畫,還有一些蘇家自己的中外藏品,另有幾幅蘇家新一代子侄的畫作,但少,他們已以經商為主務了。


    紀念老先生是一方麵,辦展賣畫是第二方麵,那還是蘇家為主的名利交際場合,有一套又一套的規則和虛偽,蘇聿容想田恬應該不會喜歡,因此沒想過叫他去,怕他看不懂反覺得尷尬無聊。


    這會兒突然說到畫畫,蘇聿容不知怎麽心念一動,就脫口而出,邀他去看。那兒有四副他的畫作,都是十七八時畫的,那時爺爺還在,曾對他讚不絕口,稱他“筆下有蒼狼,國手可待乎?”後來再畫,蘇月樵便沒說過這樣的話了,常常看著他的畫默然不語。也許,在蘇月樵心中,那四副畫就已是他此生巔峰,此後都是頹勢。


    蘇聿容想,既然是巔峰,那田恬可以去看看。


    田恬:“想!我請假去。”


    蘇聿容:“也不用請假,畫展辦一天,你晚點來,我沒那麽忙,還可以帶著你看。邀請函明天陳師給你送過去。”


    田恬:“好,謝謝。”


    “我得走了。”


    “嗯再見。親一個。”


    蘇聿容攥著猴子香囊,田恬攥著他的手,接了一個長長的吻。親吻的間隙,田恬輕聲說:“香毫,你真好聞。”


    蘇聿容目送田恬進了車庫電梯,攤開手聞了聞自己掌心:廣藿、丁香、豆蔻、艾葉、薄荷、肉桂、幹薑。


    辛香撲鼻,醒神辟穢。


    他看著那醜猴子想:你也很好聞。


    蘇聿容把大猴子香囊掛在了後視鏡上,見到蘇奉巒,把小猴子給他掛在褲腰上。


    “你田叔叔特意給你買的。”


    蘇奉巒很喜歡,家宴期間蹦蹦跳跳,很不老實行動一定要把褲腰上的猴子揚起來、晃起來。他堂表兄弟們想拿香雲紗手繡的名貴香囊給他換,他搖著頭躲得飛快。


    家宴過後,蘇聿容親自送父母回家,車上的味道把蘇夫人熏得直捂鼻子:“阿容,你掛的什麽香啊?快丟出去。蘇奉巒身上也是這股怪味道。”


    蘇聿容:“朋友送的,我覺得不錯。”


    蘇夫人聞言一怔,捂鼻子的手放下了,她微微笑了笑,說:“小程送不出這樣的東西。你換朋友了?”


    蘇夫人有七竅玲瓏心,三十年來她像了解生意夥伴一樣了解兒子,他沒有會送這種東西的普通朋友,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掛車上。


    這話蘇聿容沒答,他爸爸蘇董事長在一旁淡淡道:“他的事,他自己有數,你少問吧。”蘇夫人聽了便微笑著扭頭望向窗外,不再說話。


    第二天上午,陳師早早把一封素錦邀請函送到了田恬單位門口。


    田恬拿到後,回到辦公位上打開看,裏麵是幾行漂亮的鋼筆字,寫明了時間、地點、受邀人。他一眼認出來,這是蘇聿容的筆跡,落款“蘇聿容”三個字跟他手機裏拍下的合同簽名一模一樣。


    裏頭居然還夾著一張辦公室常見那種明黃色便簽紙,上麵用潦草而漂亮的鋼筆字寫著:“穿漂亮點兒,醜猴子。”


    田恬:……


    怎麽不早說……他今天穿的運動套裝。


    他盤算著,如果中午回去收拾打扮,那地鐵來回,加上走路,少不得要出一身汗,發膠味加上汗味,萬一不好聞怎麽辦,還是下午跟領導請倆小時假,回家收拾好再打車過去,美美出場,那總不是醜猴子了吧?


    因為是放假前最後半天班,並不忙,大家工作態度都閑散,領導很爽快地批了他的假。


    洗過澡,他仔細用泡沫和手動剃須刀刮幹淨胡茬,在愛出汗的地方塗上防汗走珠,然後跑到二樓挑衣服。他想正式一點,又怕太正式,最好是介於正式與不正式之間的。


    他找出他最好的一件黑色長袖襯衫,下麵搭配一條淺米色休閑褲,穿棕色係帶皮鞋。既文藝又清爽。運動手表不太搭配,他在衣櫃抽屜裏找以前朱麗珍給他買的浪琴手表,不成想,在裏麵找到之前蘇聿容出差回來帶的那隻腕表。


    沒想到被他塞到他抽屜深處了,再一翻,那隻皮帶果然也在。標簽都已被拆掉,包裝也不見了。田恬打開手機,匆匆查了下腕表的價格六位數。


    蘇聿容的眼光自然沒得說,那隻腕表精致而低調,田恬戴上手試了試,很合適,錢果然才是識貨的行家。


    真想據為己有。特別是今天蘇聿容特意叮囑他“穿漂亮點”。


    他站衣櫃邊天人交戰了一分鍾,歎口氣,還是把腕表放了回去。戴上朱麗珍買的浪琴。浪琴也不錯,是朱麗珍送的入職禮物,打完折將近一萬塊。


    穿戴好,簡單用一點發膠抓了頭發,他出門了。


    邀請函上的地址位於市中心一個公園內,那公園田恬隻去過一次,是一個頗有年頭的老公園,建市以來,幾經翻修重建,裏麵大樹森森、小道曲折而窄,現在的年輕人是不太愛去的。比起新建的開闊而時髦的公園來說,它顯得太過晦澀幽暗了。


    “風雨不動居”在公園一角,看著是座清代建築,上覆青瓦,主體為木質結構,門帽正中有一匾額,寫的正是此間名字。


    天色欲晚,田恬找到了地方,前方大門已經支起古色古香的燈籠和燭火,典雅而莊重。田恬理了理襯衫,抬步往裏去。


    蘇夫人譚輝泉站在門口迎賓處送客,目送貴客走遠後正欲轉身回廳,忽見前方昏暗處走來一個青年。身形高大挺拔,穿深色襯衫,領口敞開四五粒扣子,露出三寸肌膚,長袖鬆鬆挽到肘上,腕上一隻棕色皮表,下麵穿米色長褲,步子走得漂亮。


    蘇夫人再看他容貌,棱角分明,肉骨妥帖,眉發俱利,說不上多麽驚豔,但好看。


    尤其眼神映著燭火,分外亮。


    蘇夫人停住腳步,等他走近,腦子裏在回憶,這是誰家的子弟?


    可他一靠近,走入門帽的燈火下,蘇夫人十分失望。


    樣子倒不假,但……隻是個普通小夥子罷了。


    他身上止汗露的香味讓蘇夫人覺得拙劣,襯衫和褲子上有小小的logo,她不認識,但一切不努力隱藏logo的服飾她都不喜,腕上手表走近看連普通都稱不上。


    一個走錯的人吧。


    她把目光轉開,看向案上一座青銅仙鶴燭台。


    青年卻從褲兜裏摸出一封邀請函,交給了迎賓的姑娘。


    “您好,我來看畫展。”


    蘇夫人暗暗詫異,又把目光轉回來,斜目掠一眼姑娘手中的紙柬。居然是手寫的。


    小姑娘也愣了一下,今晚所有客人的邀請函都是印刷的內容,隻有最下署名會由蘇家各人自行填補,誰請的誰簽名。這是今天唯一一封全文手寫的。


    看下麵的簽名,字跡倒是沒錯。


    “香毫先生的客人,晚上好,請進。”


    田恬道了謝,對門邊另一位穿淡藍旗袍的美貌夫人點頭致意,然後邁過門檻往裏走。


    入目先是一進院落,左右正前都有屋舍,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築,裏麵有人走動交談。田恬左右看一眼,有點抓瞎。最後他決定先進正房看看。


    正房隔為三間,牆上都懸著泛黃的丹青。田恬聽見左側隔間裏有交談說話聲,其中一道聲音正是蘇聿容的。


    田恬站在隔間走道邊凝神聽了一會兒他的聲音,聽得微笑了一回,接著自行去找蘇聿容的畫。


    他在正房內轉了一圈,沒有找到。正準備去偏房,身後忽有人喊他。


    “田恬。”


    蘇聿容聽到一道腳步聲,皮鞋底在青石板上走著,好像與別的腳步聲不同。


    他那薄薄的一片心似乎粘到了那隻皮鞋底,不易被發現,卻悄悄被主人帶著到處走。


    眼前的客人忽然變得麵目模糊且索然無味。蘇聿容幾句話結束談話,抽身離開,追到門口叫住了他。


    第44章 我可以對你好嗎?


    “香毫先生,晚上好。”田恬回身,笑嘻嘻地望著他。這個小字還是第一次被田恬一本正經地念出來,以前都隻在親密時刻有機會被光顧。


    “晚上好。怎麽沒叫我?”


    “不急,我今晚沒事,時間很多。”


    蘇聿容點點頭:“我帶你逛逛?”


    “太好了。”


    蘇聿容帶著田恬緩步並肩而行,在每一幅畫前駐足,半天方才挪動一步。反正他們今晚無事,盡可慢慢逛去。


    “為什麽選在這裏辦展?如果不是你,我還不知道這公園裏藏著這麽個地方?”


    蘇聿容解釋道:“這裏曾經是祖上的老宅子,是個三進四合院,另外還有一片園林。


    後來交出去了。原來叫‘蘇宅’,我爺爺主動交出去後,有關部門請舊主更名,爺爺就取了現在這個名字。大門上‘風雨不動’的匾額也是他的手書。那是七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田恬點點頭,恍然道:“那這四個字是不是取自‘風雨不動安如山’?”


    蘇聿容說:“是。”


    在那個山河破碎的年代,大地廣廈千萬、江山風雨不動應該是所有人共同的心願。


    他們正好走到一塊古銅色金屬浮雕牆前,蘇聿容解釋,公園景區管理處做了一些名人故居介紹的材料,這是《蘇氏世係簡表》。


    蘇聿容一指上麵,說:“蘇月樵就是我爺爺。”


    田恬看去,隻見蘇月樵上麵還有五六代有名有姓的大家長,往下寫了“蘇白壺”、夫人“譚輝泉”,再往下隻寫了一子一孫。


    走到一副一人高的山水畫卷前,田恬看到左上有一首題詩:


    鉤月樵雲共白頭,也無榮辱也無憂。相逢話到投機處,山自青青水自流。


    “這首詩是唐寅的《漁樵之誌圖題詩》,這幅畫是曾祖畫的《鉤月樵雲圖》,爺爺的名字就出自這兒。”蘇聿容適時解釋道。


    田恬看那畫,大幅山水,流雲蒼蒼,角落裏有一個背著砍柴刀的樵夫,坐在大石上,垂釣水中月影。這是官場士子寧靜致遠、垂釣月亮、砍伐雲朵的浪漫和誌趣。


    田恬跟著蘇聿容轉了一圈兒,他最喜歡蘇月樵先生那幅《君子六藝圖》,田恬對著那畫笑個不停,差點把蘇聿容笑毛了。


    這畫名字取得一本正經,其實不如叫它《蘇聿容黑曆史圖》,看題款,是月樵老先生調侃他三歲孫兒所畫。


    “禮”小聿容倒地上哭鼻子。


    “樂”小聿容光著腳丫踩水坑。


    “射”小聿容神氣活現地舉著一把比他還高的玩具槍。


    “禦”小聿容一臉呆滯地騎著電動大恐龍。


    “書”小聿容把自己畫成個大花臉。


    “數”小聿容在白紙上寫個“100”拿去買糖。


    高雅之堂,不可喧嘩,田恬捂著嘴憋笑憋出了眼淚,弓著背,簌簌發抖。


    “有那麽好笑嗎?”蘇聿容抱起雙臂看著他。


    “十分好笑。”蘇聿容聞言作勢要抓他頭發,田恬偏頭躲開,趕緊補充:“萬分可愛!別打人,你看看這個比例!好笑和可愛是1比1000。”


    蘇聿容白他一眼。


    稀奇了,田恬還沒看過蘇聿容翻白眼,感覺就像衝大慈大悲男觀音許了個懷柔濟世的心願,但他聽罷翻了個白眼如此這般始料未及。


    完了,好笑和可愛現在是1:1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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