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嗎?”房東頭盔之下的嘴角撇了撇,“我不信。”


    “好吧。”賀庭嶼伏在房東的肩上依舊笑著,胸腔的顫抖透過兩層薄薄的衣料傳遞到房東背上,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振感。房東覺得有點癢,忍不住往前趴伏了點。


    兩人一路突突,繞著城區轉了一圈,突突到美食街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大大小小的攤位亮著亮閃閃的燈光,遠遠望過去像是一片燈的海洋。


    美食街的北邊入口門口就是一家臭豆腐店,臭味十足的濃鬱,剛一走到路口就能聞得到。


    房東看了兩眼,賀庭嶼問道:“你要吃嗎?”


    “算了吧,”房東一愣下意識回道,“味道不太好。”


    這要是他一個人來,或許會買一份,但旁邊還有個渾身散發著精致的精英氣息的賀庭嶼,他端著個臭了吧唧的的臭豆腐在旁邊跟著像什麽樣子。


    不說賀庭嶼會不會介意,就是那個畫麵房東就不敢想,事實上他覺得像賀庭嶼這樣西裝革履的人就像是該出現在燈光明亮的西餐廳裏的人,帶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氣息吃著餐盤裏精致小巧好像貓食一樣的食物。


    “好吧。”賀庭嶼這樣說著,腳下卻是一拐,站在小攤前問老板要了一份。


    “你要吃這個啊?”房東有點後悔,賀庭嶼怎麽不早說,早知道賀庭嶼也要買,他就說他也想要了。


    房東咬了咬牙,現在再叫他反悔他是絕對不願意的。臭豆腐這東西還不至於讓他做出這樣的事,也就是太久沒吃今天看見了才想吃,他對臭豆腐的喜愛也就一般般。


    “我不吃,”賀庭嶼接過老板遞來的東西,隨手遞到房東眼前,瞥了眼他,“給你的。”


    “想吃就說。”


    賀庭嶼默默的想著,房東實在不是個心思深沉的人,他簡直太好懂了,有點什麽想法都被那雙眼睛透露了個十之八九,一眼就能看出內心的真實想法。


    賀庭嶼問話向來隻問一遍,因為一遍就足夠他看出房東想要的是什麽。


    房東捧著小紙碗哦了一聲,垂著眼罕見的有些手足無措。


    沒等他再無措一會兒,賀庭嶼就抬腳往前走,房東見狀連忙跟上,三兩步跨到賀庭嶼的身邊,和他並肩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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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美食街人很多,來來往往的很多人,走到生意興隆的檔口幾乎算是左右兩邊的人肩挨著肩,前後的人腳尖對著腳跟,房東和賀庭嶼偶爾會被人群擠散,但三兩步後又會恢複並肩的姿態。


    逛到一半的時候,兩人其實就已經差不多吃飽了,但時間還早,腹中又有些飽脹,所以他們雖然已經吃不下東西,但還是繼續逛了下去,夏天的晚上吹著晚風,在燈紅酒綠的煙火中走一圈也是一種獨特的享受。


    逛完了整條街他們回到停車的地方,房東照例將頭盔拋給賀庭嶼,肌肉緊實的長腿一跨就上了車,黑夜中的機車染上了一絲鋒利的暗色,寬肩窄臀,腰細腿長的機車主人和他的機車毫無疑問是畫麵的中心,背後的一片燈火在這樣的鋒利之下變得虛幻朦朧,淪為夢幻的背景。


    賀庭嶼慢了半拍接過頭盔跨上了後座,“走吧。”


    摩托車突突的聲音再度響起,漆黑重疊的影子波浪般的劃過路邊的路沿石,賀庭嶼罕見的發著呆,頭一次什麽都沒想地放空自己。


    或許也不是什麽都沒想。


    會唱歌的蓮花蠟燭


    明天是房東的生日。


    他的生日在八月下旬, 盛夏轉秋的時間。


    “小東哥哥,你是不是明天該過生日了?”袁嘉焱坐在他旁邊的石凳上問。


    房東眯了眯眼,思索了一會兒今夕是何日後, “是啊。”


    他這人對生日實在沒什麽感覺,小時候倒是每年都過,而且要過兩次, 陽曆一次, 陰曆一次。每年開始放暑假的時候房東就期待著自己生日的到來,細說起來也沒什麽特別的, 大約就是小孩子對於這種帶著獨屬於自己一個人性質的節日, 會有種特殊的感情。


    得益於他媽生他的時間比較好,剛好是在暑假,因此基本上每次過生日他都能在家裏和爸媽一起過一個完整的生日,而不是在學校裏苦哈哈的學習。


    不過後來長大以後就不怎麽過了,生日麽, 也就那麽回事,跟平常的每一天沒有什麽不同, 都是吃飯睡覺外出工作, 他最多給自己放個假, 不出去跑出租也不去送外賣, 甚至不會出門, 就在家裏躺著,放鬆自己,到了飯點就起床用小電鍋做一頓飯。


    “哦……”袁嘉焱和曹浩伍小帥對視一眼,臉上不約而同的露出些沒憋住的笑意和期待。


    房東瞧一眼就知道他們憋得什麽心, 大概是三個人想要給他準備點驚喜吧。


    這種感覺倒也不討厭。


    隻要不是驚嚇就好……這個年紀的小男孩腦子裏想一出是一出,還真可能給他惹出點什麽“永生難忘”的驚喜來。


    唔, 明天要不就再給他們烤點餅幹當回禮好了……


    第二天,賀庭嶼早晨去了一趟公司,中午回來的時候正巧在路上碰見了袁嘉焱三個小孩,他們湊在學校附近的一家禮品店裏,似乎在挑著什麽。賀庭嶼看見他們就想起房東,腳步頓了頓一轉也朝著店裏去了。


    “你們做什麽呢?”賀庭嶼拍了拍袁嘉焱的肩膀。


    袁嘉焱先是一顫,似是沒想到有個人突然從身後拍上他的肩膀,頓時一驚,轉身一看是賀庭嶼又放鬆下來,“賀叔叔。”


    賀庭嶼一哽,無論聽到多少次這個稱呼,都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好房東相差的那八歲。


    “我們在給小東哥哥挑禮物。”曹浩說,“他今天過生日啦!”


    賀庭嶼一愣,抿了抿唇,之前確實有提到過房東要過生日,但他還真沒想到房東今天就過。


    漸漸地他蹙起眉,時間有些太緊了,根本來不及準備點什麽上心的東西送給他……


    “賀叔叔,你看這個小東哥哥會喜歡嗎?”伍小帥抱著一個快和他一般高的趴趴熊,艱難的露出個腦袋問賀庭嶼。


    “唔……”賀庭嶼瞧了瞧那隻熊臉,q版的表情看起來很憤怒,腦袋上還頂著一個大大的紅色憤怒井字,有點憨憨的感覺,別說,還真有點房東的神韻。


    “挺好的。”賀庭嶼溫和微笑。


    “那就這個吧?”


    “我覺得可以。”


    ……


    三人竊竊私語一番,掏出兜裏的錢湊在一起算了算,紛紛鬆了口氣。


    “幸好這個假期沒花太多零花錢。”袁嘉焱慶幸地說。


    他們的爸媽每年過年的時候將他們的壓歲錢統一收回來,然後每個月給一部分,假期會多給一點,平時花的少存起來的話,能存下來不少。


    房東晚上熬了夜,淩晨五點半才放下手機,第二天一覺睡到了中午十二點多。起來的時候大腦昏昏沉沉,明明睡了七個小時,卻感覺好像一晚上都沒睡一樣。


    “草啊,太久沒熬夜了。”他甩了甩頭,本就昏沉的大腦多了一絲眩暈感,嚇得他頓時一動也不敢動,在床邊正襟危坐了好一會兒,等眩暈感下去了才慢慢站起身。


    大學的時候偶爾熬個大夜第二天起床還是生龍活虎的,現在熬個夜能要了他半條命。


    走出學校的一瞬間就好像是之前加在自己身上的保護buff消失了,作息稍微有點不規律,身體就開始出問題。


    他懶得出門去吃早飯,幹脆拆了一盒當初手臂受傷時送來還沒喝完的牛奶,用微波爐加熱了一下,配上前幾天吃剩的酥餅,早飯就這麽糊弄過去了。


    這個點其實完全可以直接吃午飯,但房東實在餓的不行了,先吃了點東西墊墊。


    前些日子他新買了一個小電鍋,比電飯煲好用些,容量剛好夠他一個人的分量,做起來剛剛好。


    中午兩點多房東對付完了自己遲來的午飯,腳上吸著一雙涼拖就想躺在床上補補覺,被子剛卷到身上突然想起來他的餅幹還沒烤。


    他麵無表情的在烤和不烤之間抉擇了一番,終於那份作為成年人,收了小孩禮物卻沒東西還禮的羞恥心擊敗了他的懶惰,讓他又從被子裏鑽了出來。


    每年的今天和過年假期那幾天,都是房東最懶惰無力的時候,攤在床上就像一灘稀泥,怎麽也立不起來。


    下午四點左右,袁嘉焱三人上門,彼時房東還套著一件印著太太樂雞精的亮黃色圍裙,上麵沾著點白花花的麵粉。


    “小東哥哥生日快樂!”袁嘉焱的嘴上還叼著一個吹龍卷口哨,就是卷起來吹氣能發出聲音的一種玩具,房東一開門,他們三個就吹了起來,聲音此起彼伏“嘟嘟嘟”的像個不停。


    房東下意識看了一眼對麵。


    “賀叔叔不在家,我們剛剛遇到他了。”袁嘉焱,“不會吵到的。”


    房東將三人放了進來,伍小帥對香味很敏感,餅幹還在烤著,他就聞到了香味,吸了吸鼻子,“好香!”


    房東嘖了一聲,嫌棄道:“真是狗鼻子。”


    “你們來早了,我還沒烤好,去沙發上坐著等一會兒吧。”他說著,在客廳找了一會兒,終於從沙發縫裏找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去的遙控器,丟給袁嘉焱,“想看什麽自己看。”


    “我們不看電視,能玩你的平板嗎?”袁嘉焱接過了遙控器卻沒有打開電視,反而指了指桌上的平板。


    “……”現在的小孩還真是和他小時候不一樣了。


    房東揮了揮手:“拿去拿去。”


    想他當年不管去哪,第一時間都是開電視,幾個播動畫片的頻道記得一清二楚簡直倒背如流。


    到底是時代不一樣了。


    房東搖了搖頭,專心烤自己的餅幹。


    等他將餅幹全部烤好分別裝袋之後,三個小孩已經湊到一起玩的不亦樂乎,腦袋挨著腦袋,低著頭盯著屏幕一臉嚴肅的樣子,而屏幕中間隻是有一個小人在傻呆呆的跳。


    房東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和同學一起玩□□炫舞的樣子,大約也是這樣吧。


    “好了,少玩一會兒,小心眼睛。”他提醒了一句。


    袁嘉焱是個有遠大誌向的人,當即警惕的放下平板,跑到窗邊極目遠眺,放鬆自己的眼睛。


    做消防員對眼睛也有不低的要求,袁嘉焱為了能實現這個夢想,平時都很少玩電子產品,生怕得了近視眼。


    另外兩個就沒有這種顧慮了,屁股一歪就占了袁嘉焱空出來的位置,湊到一起又開了一局。


    房東:“……”


    他將包好的餅幹放在茶幾上,抓起一邊袁嘉焱他們帶來的趴趴熊塞在懷裏發呆。


    過了一會兒房東的平板將要沒電的時候,曹浩和伍小帥終於戀戀不舍地放下了遊戲,“謝謝小東哥哥。”


    他們抓起了裝滿餅幹的袋子,眼神亮晶晶的朝房東道謝,而袁嘉焱已經吃了一小半了。


    等他們離開,房東才慢悠悠的拿過一旁裝過趴趴熊的袋子,從裏麵拿出了一張賀卡。


    “一群小孩,還挺有儀式感……”他嘟囔了一聲。


    但他不得不承認的是,年紀越小越在意生日這種東西,會準備滿含心意的禮物,會寫很多字的祝福賀卡,會把生日看的無比重要,比過年還要令人期待。


    等年紀漸漸大了,或許禮物送的越來越貴,但再難遇到能寫滿一麵賀卡的禮物。年紀越大反而越要臉麵,不會輕易的將自己的真心剖出來放在紙麵上,好似害怕被人瞧了去卻得不到相應真心的對待,最後隻能難過收場。


    袁嘉焱三個人的字非常符合這個年紀小男生的普遍水平,哪怕袁爸爸是高中教師也不能改變他的字體,字帖練了好幾本,卻都沒什麽變化。


    房東看著賀卡上歪歪扭扭的字,其實還挺親切的。他小時候寫字也這樣。


    ……當然現在也沒多好。


    他看完將賀卡又裝回了信封裏,放到了書房裏,靠在書架上一個小貓手機支架上麵。


    午飯吃的晚,房東看了眼剛過五點的時間,困倦上湧又爬到床上睡了。


    這一覺睡的很沉,但卻一直在做夢。夢裏有一群紅色的怪物一直追他,房東想要反抗卻無法用力,甚至連簡單的抬手都做不到,隻能一直跑。夢裏的場景在腦海中旋轉眩暈,詭譎的色彩陰影仿佛一隻巨大的手掌,拉伸,覆蓋,遮天蔽日。紅色的怪物柔軟而富有韌性,卷曲變形,將他整個人卷進漆黑詭秘的漩渦,漩渦散開,出現了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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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一張酷似賀元良的臉。


    那張臉一出現,周圍的手掌和怪物便如冰消融一般,露出明亮而平靜的純白空間。然而純白的空間也透露著一絲冰冷詭異,令人驚悚的詭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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