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隻是被劃傷了一點,感覺現在都不怎麽流血的房東張口欲言,想說家裏有藥自己弄弄就行,卻在賀庭嶼的開口後稀裏糊塗的就坐上了車。


    “……”他怎麽就上來了?房東滿眼迷茫。


    上一次這麽茫然的時候還是小學被叫家長,明明不想打電話給他媽,卻在老師遞過手機後順手就接了過來。等回過神來,他媽已經在來學校的路上了。


    ……


    絕不會有下次。


    車輛平穩行駛,路邊的霓虹燈從車窗飛速閃過,營造出虛幻的空間感,光怪陸離的色彩照映在賀庭嶼的臉上,少有的顯出幾分冷峻。


    陰影中的手指摩挲著,一點點撚過已經幹涸發黑的血液。


    見義勇為理所應當


    這附近最近的醫院就是s大的校醫院,賀庭嶼直接打車到了s大門口,用自己的教師身份登記了信息後,一路開到校醫院,全程不到十分鍾。


    “醒醒,先把手包紮一下,回去再睡,”賀庭嶼推了推他的肩膀。


    哪知房東像是睡蒙了一樣,絲毫不理會他的叫醒服務,甚至將自己翻了個身,把頭塞進了座椅和車門的夾角中,眉宇間微微蹙起,泛著股陰沉桀驁的勁。房東總是有一種能頂著一張頂奢惡人臉幹出點幼稚事情的能力。


    賀庭嶼對著個病號也隻能好聲好氣的哄著,“我們到了,快下車。”語氣之溫柔就差喊兩聲乖寶。


    但事實證明叫人起床的時候,是萬萬不能用這種態度去對待的,不然叫一百遍都不會有結果,可能還會變本加厲。


    房東又把自己的頭往陰影裏塞了塞,眉間皺的更深了。


    賀庭嶼微微抿唇,眼皮不受控製的跳了跳,還想再開口,司機看不下去了。


    “小夥子,到地方該下車了。”司機是個年過四十的大叔,嗓音沙啞洪亮,聽起來就是個老煙槍,身體強壯,中氣十足,一句話就把房東從夢裏拉了出來。


    “嗯?”房東倏地一下直起身,什麽陰沉桀驁全消失了,替代的是滿滿無措和茫然。


    賀庭嶼朝司機抱歉的笑了笑,不等房東反應過來,拉著人先下了車。


    校醫院門口的燈很亮,房東剛從黑暗中解脫出來,一下車眼睛還有些不適應,隻能眯著眼沒法完全睜開。


    “這哪啊?”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


    “學校醫院。”賀庭嶼蹙眉看著房東的胳膊,在車上為了不弄髒車,房東一直用自己的體恤下擺將流出來的血擦掉,此時下擺已經有了一大塊明顯濕濡的痕跡。


    他的衣服還是純黑的,不顯眼,賀庭嶼都不敢想象這要是白色的衣服,該有多刺眼。


    他一言不發拉著房東進了醫院,等房東反應過來,人就已經在急診科坐著了。


    “被刀子割傷了,您給看看這怎麽辦?”賀庭嶼站在旁邊,神情隱約帶著點焦躁不安,和他比起來,受傷的房東就像個沒帶腦子的快樂小孩一樣,東瞅瞅西看看,好像傷的不是他的胳膊一樣。


    他胳膊上的傷說深不深,說淺也不淺,處於可以縫針也可以不縫針的中間狀態。賀庭嶼問過了醫生,醫生說這個傷口不縫針也行,但要加強傷口部位的保養,防止感染,否則愈合起來可能會有一些困難。


    賀庭嶼想了想房東平時活蹦亂跳的樣子,覺得還是縫針的好,好的快一些也能少寫後顧之憂,最好再補一針破傷風,於是房東沒過一會兒又被塞進了手術室。


    “……”什麽就醫極速版。


    一個多小時後,房東縫了五針,手臂包著繃帶出來了。


    賀庭嶼扶著房東的肩膀將他上上下下,前後全看了一遍,在看到深了一塊的t恤時眉頭微蹙,很快移開了眼。


    “還疼嗎?”他輕聲問。


    房東搖搖頭,或許是麻藥的勁還沒過去,他現在什麽感覺都沒有。


    賀庭嶼鬆了口氣,“好吧,我們回家吧。”


    房東不自在的蹙了蹙眉,不知道為什麽這話聽起來怪怪的,但又沒什麽問題。


    他們就住隔壁,的確是要一起回家的。


    於是兩人又打車回到小區,折騰了這麽久,時間已經來到將近淩晨四點鍾,六樓的女人已經回了家。房東開門時看見自己家的門縫上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謝謝你出來幫我,明天一定上門道謝,真的非常感謝。


    房東將紙條折起來,放進自己的褲子口袋,動作透著幾分慎重。


    賀庭嶼瞟過他的動作,目光柔和些許,轉頭說道:“晚安,明天見。”


    房東頷首,“晚安。”


    臨進門時,賀庭嶼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補上一句:“晚上睡覺要注意,不要壓到傷口。”話裏話外顯出一股叫他睡覺不要亂滾的哄人意味。


    房東一頓,“……好的,我睡覺一般很老實。”


    賀庭嶼微笑:“那很好。”


    第二天一早,房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他以為是昨晚六樓的住戶來了,迅速穿好了衣服褲子,猶豫一瞬還穿了件外套。


    他已經盡力將速度提起來,但畢竟傷到了右手,穿衣服的動作還是慢了不少。


    門外的人似乎也有意識到這個問題,隻在最開始敲了幾聲,後來每隔很久才會敲一次,緩慢的聲音倒讓房東沒那麽急了。


    等開了門,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門口站著的赫然是賀庭嶼。


    “我早飯順手多做了一份,正好你手傷了,來給你送個早飯。”他謙和的笑著,將飯放到房東手裏,“不好意思,我還要上班,所以時間有點早,希望沒有吵到你。”


    房東忍住打哈欠的衝動,隨口說了句“沒有。”


    賀庭嶼的視線在他身上的外套上溜了一圈,心下一動。這個季節就算是早上,也遠遠沒到要穿外套的地步。


    他想到昨晚的紙條,再看看房東掩藏在袖子下看似正常的手臂,了然的笑了笑。


    為了不讓別人看見內疚,所以專門穿了外套遮住傷口,真是意外的細心溫柔。


    賀庭嶼眉眼間似有什麽異色一閃而過,抬眼卻還是溫和有禮的笑,“那我先走了,你記得趁熱吃,吃了再去睡覺。”


    “……好的。”房東有點納悶他的突然親近,或許是昨晚戰友般的經曆讓他們親近了不少,這些天兩人之間的僵硬感霎時煙消雲散。


    下午房東買了新手機後兩人一起去做筆錄。


    據說,昨晚的團夥四人是慣犯,最近常在附近進行一些小偷小摸的違法行為。他們最開始隻是在街上偷東西,後來就變成了藏在樓梯一角或者單元門後麵,等著目標進來之後趁著樓道聲控燈還沒亮起來,快速在身後用刀割斷背包的帶子,隨後搶了包就跑。


    他們四人常常分開在附近作案,搶了東西之後就開著麵包車逃跑,經驗豐富,類似的事情已經是這月第三起了。


    房東有些咂舌,這膽子真是夠大的。


    六樓的住戶被盯上估計是因為她身材矮小,又剛剛在銀行取了一筆現金剛好被他們其中一個看見,所以遭此橫災。


    房東昨晚丟出去的包也已經被找到了,早上的時候就通知了正主來拿。


    “臨走的時候她還說呢,一定要我們給你個見義勇為的獎。”警察笑著跟房東說:“她說從她最開始喊的時候直到回家,都隻有你們站了出來。”


    “東西能找回來都是多虧了你們,跟我們說了好半天的感謝,千叮嚀萬囑咐的。”他看著房東的眼神笑眯眯的,“你們待會兒別走,還要錄個信息。”


    的確,像這樣的事件,能把丟的東西找回來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如果房東沒有追上去,那這錢大概會打了水漂了。六樓的住戶女兒剛上小學,夫妻兩個人工資也不高,家庭條件不太好,這些錢對於他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還要什麽信息?”房東耳尖通紅,說話都帶著甕聲甕氣的調。


    這會兒他皺起了眉,卻完全沒有凶戾的感覺了。


    “見義勇為。”


    “……”


    賀庭嶼瞟了一眼他的耳尖,看著房東笑而不語。


    的確是個很勇敢的人。


    或許他應該相信房東,這樣少見的年輕人人應該不會說謊。


    對賀元良有特別企圖什麽的,大概是他的錯覺吧。


    這是一件幸福的事


    賀庭嶼拒絕了登記信息獲得“見義勇為”的稱號。


    他很清楚自己會跑出去追人隻是因為房東追了出去,那人有刀,他擔心房東才去的。如果沒有房東,他聽見那個喊聲大概率隻會出門看看,然後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柔聲安慰安慰丟了包的女人,順手幫她報個警。


    都說“君子論跡不論心”,但在賀庭嶼看來卻完全不是這樣,論心說到底是一個人的自我約束,他心裏清楚自己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或許有善心,但不足夠多,要是放在十年前二十歲出頭那會兒,他或許會像房東一樣義無反顧的衝出去。


    但現在他三十歲了,像大多數人一樣心裏還保留著一些正義感,但再沒有那種追出去的決心。這無關乎什麽勇氣之類的東西,純粹就是犯懶,覺得沒有必要。


    較高的道德感不允許賀庭嶼名不副實的獲取這個頭銜。


    房東就逃不掉了。


    賀庭嶼尚且有理由推拒,但房東這個被失主千謝萬謝的主要功臣是怎麽也推不掉的。


    所以他隻能頂著一張冷硬凶戾的臉,悄悄紅著耳朵將自己的信息錄入係統。


    s市每年都會評選一些傑出人物,將照片和主要事跡刊登在商場或公園的公告欄上,錄入的信息的小警察還笑嗬嗬的說房東明年沒準會有個位置。


    房東臉上一派鎮定,實際心裏已經尬的想死。


    主要表現就是通紅的耳尖和生無可戀的眼神。賀庭嶼看的一清二楚,但他什麽也不說,隻是站在一邊笑眯眯的欣賞,在房東警覺的看過來之前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


    做了好事能有回報是一件幸福的事,他很高興房東的正義感與勇氣沒有被辜負。


    房東回了家之後沒一會兒,六樓的住客就上門了,手上提了兩件牛奶和一大兜子的水果,還有一瓶酒。零零散散的東西將兩隻手都占滿了,壘起來甚至比她人都高,放在門口一大堆。


    她大概隻有一米五,隻堪堪到房東的肩膀,比他整個人小了一大圈。


    房東家裏明顯是沒怎麽接待過女性客人,拖鞋最小的都是三十八號,穿在人家腳上像是踩了一條船。


    “沒事沒事,能穿的,不麻煩你,”六樓的住客性杜,大家平時都叫她杜姐,“是我的腳太小啦。”


    她說自己平時都穿三十四碼的鞋,經常買不到合適的號碼。


    房東將她邀進來,倒了杯溫水,隨後僵硬的坐在沙發上。


    日常的交流房東遊刃有餘,他除了話少了些,其他方麵都沒什麽可說,就算不招人喜歡,也絕不會被討厭。但他很清楚杜姐是來跟他道謝的,加上這一層就讓他有點不知道說什麽了。


    杜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主動開口,“昨晚真是謝謝小東了,要是沒有你,我的包還有裏麵的錢肯定都找不回來了。”


    她沒說的是,包裏除了錢,還有一個新手機,剛買沒幾天,猶豫了很久才入的最新款,上一個手機實在卡的不行才咬咬牙買的,準備最少用五年,丟了實在心疼。


    她平日裏嗓音很細,不大聲說話的時候有種柔和的甜美,但此刻卻顯得有些沙啞,大約是昨晚受了驚嚇,回家估計哭了好一會兒。


    任誰也想不到在進單元門的時候,門背後竟然藏著一個人,手裏還有刀。


    杜姐說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當時脖頸後一涼的感覺,現在想想還是滿滿的後怕,讓她寒毛直豎。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透出點沙啞的哽咽,房東不知道要幹什麽,隻能慌亂地站起來把杯子裏的水添滿了。


    “那人已經被抓了,以後不會再有事的。”他幹巴巴的安慰了一句,倒完水坐回去的時候悄悄離遠了些。


    場麵實在讓他有些不知所措,隻能拉遠點距離,希望自己能好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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