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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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回來嗎?”


    江琛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斜眼看坐在副駕駛閉眼不知道想什麽的唐安晏。


    唐安晏沉默不吭聲。


    江琛拿手指戳了他胳膊一下,唐安晏沒好氣的睜開眼罵他,“你是不是閑的?”


    江琛和唐安晏兩家從小便認識,眼下就算看出他不耐煩了,江琛也沒慫,收回手漫不經心的撓了撓頭發。


    “說了讓你別玩過了,不聽。”


    唐安晏踹他一腳,偏過身子降下車窗看著逐漸遠離的大涼山,心裏隻覺得發慌,空落落的。


    他想,那真現在肯定又在偷偷哭。


    一閉眼都是那真哭了一天沒停,雙眼紅腫的看著他說“安晏,那真會乖”的樣子,一想到那張乖巧的小臉,唐安晏心裏就更加密密麻麻的酸疼。


    江琛知趣的見好就收,兩人很快到了機場,唐安晏跟在江琛後麵登機落座,麻木的和初來大涼山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


    唐安晏上了飛機,掏出錢包,從裏麵捏出來和那真的合照,照片上那真笑的乖又靦腆,胳膊貼著唐安晏胳膊,在落魄的狹窄小巷裏,緊緊抓著屬於自己的月亮。


    “他成年了嗎?”


    江琛探過頭來,盯著唐安晏手裏的照片看,照片上的那真穿著彝族服飾,看起來很小,臉上帶著未經世事的乖分與大山深處熏陶出的質樸。


    “你能不能閉嘴。”


    唐安晏憋著一口氣,聲音裏都是挫敗和頹廢,無力的靠在椅背上,嗓子被逐漸暗下來的夜色染的濃稠。


    “江琛,他真的很乖。”


    短短幾個字說出來,唐安晏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的靈魂,一半還在這裏要死不活,一半已經重新飄回了懸崖村。


    江琛很少看到唐安晏這個樣子,有些話斟酌著最後還是說出了口,“喬挽也在醫院,早上過去的。”


    唐安晏重新閉上眼睛,手心裏捏著那張照片不鬆手,一直到下了飛機也沒再說話。


    一口氣憋著,悶著,逼著他喘不過來。他埋怨自己怎麽沒有提前給那真買個手機,又在想留給那真的手機號他有沒有寫錯號碼,怕那真聯係他,又怕那真一點也不聯係他。


    山腳下有電話,吉吉瓦爾家裏也有,那真總有辦法可以聯係上他,唐安晏怕的隻有那真不會主動撥出這個電話。


    那真太乖了,那句“那真是安晏的麻煩嗎”甫一說出,唐安晏就知道這個笨拙的小傻子不是什麽都不懂,他最懂得就是如何去愛唐安晏。


    下了飛機之後,已經有唐家的司機過來接,江琛陪著唐安晏坐在後座,直到臨近醫院,江琛才把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要是還想回去你就別和覃姨吵。”


    唐安晏捏著眉心下車,“我敢和她吵嗎。”


    爺爺的病房在vip室,唐安晏推門進去的時候,覃佩正喂著他爺爺唐乾州喝粥。


    老爺子看到唐安晏連忙招手,話裏話外都是埋怨但麵上還是忍不住高興,“我就說不讓你媽通知你,非得給你打電話,這去一趟大涼山回來多麻煩啊。”


    唐乾州一手創辦了博彥集團,唐安晏他爹唐啟升偏文儒,對商業集團這一塊毫無興趣,偏生覃佩又是個女強人,聯姻走來的感情在唐啟升那從一開始就沒討到好,出軌之後離了婚,更是不過問博彥集團一點消息,連帶著唐家上下都不管不問。


    好在老爺子唐乾州還算明事理,對覃佩這個兒媳相當看好,得知唐啟升提出離婚的那一刻,也是直接當沒有這個兒子,把覃佩當親生閨女一樣照顧,甚至把集團上上下下都放心交給她打理。


    覃佩聽到聲音收了碗筷,熱絡的拉著病床另一邊乖分坐著的女生,“挽挽過來。”


    唐安晏沒分出一個眼神給她,隻走近了到唐乾州床邊,彎著腰低聲問,“爺爺你怎麽又一點不當心,是不是專門想讓我回來陪您。”


    老爺子還沒說話,覃佩聽到這嗬斥著拍了唐安晏後背一下,“怎麽和你爺爺說話呢。”


    覃佩估計這會才認真上下打量了唐安晏,“怎麽黑成這個樣了。”


    唐安晏不鹹不淡的端起被覃佩放下的粥,用勺子沿著邊緣挖了一勺,遞到老爺子嘴邊,“天天在山上能不黑嗎。”


    老爺子就著唐安晏的手喝了一口粥,露出點頑皮來,笑著衝唐安晏眨眼,“還真的是黑了不少,男孩子黑點好,黑點健康。”


    “爸,您別太嬌慣他了。”


    覃佩拉著喬挽繞到病床這邊,“挽挽,你過來和小晏聊聊,挽挽不是也沒去過大涼山,讓他給你講講那有什麽好玩的。”


    覃佩把唐安晏碗裏的粥拿過來,把他往喬挽那邊推,“去去去,這裏用不到你,你就陪著挽挽聊會天,是不是還沒吃飯?正好,你帶著挽挽去外麵邊吃邊聊。”


    唐安晏背著手,表情看不出好壞。


    “來的路上吃過了。”


    為了不讓女生尷尬,唐安晏這才看喬挽一眼,單純的回答剛才問題一樣,“沒什麽好玩的,放羊,賣洋芋,釀玉米酒。”


    覃佩剜他一眼,“那你給挽挽講講紀錄片拍攝。”


    “沒拍呢,過幾天回去再說。”提到紀錄片,唐安晏心裏才有了點著落和支撐點,讓那顆沉重麻木的心有處可擱置。


    “回去?還回去什麽?那就不拍了,去一趟這麽麻煩,吃不好睡不好的,非要去討什麽苦吃。”


    唐安晏被覃佩這麽罵著也不惱,覃佩估計看喬挽在也沒好意思再多說什麽,唐安晏看著唐乾州,聲線淡,“爺爺,大涼山真的和我想象中不一樣,懸崖村也是,您如果去了看看就知道,那裏真的在越變越好。”


    回憶到大涼山,唐安晏臉上從進了病房開始的緊繃終於緩和了下來,“從山腳到山頂的2556級鋼梯,我現在最快兩個小時就能爬上去。”


    話裏話外流露出的自豪或許唐安晏自己都沒發現。


    唐安晏最後雖說沒和喬挽吃飯,但畢竟人家女孩子在這陪了一天,於情於理唐安晏晚上也該把人送回去。


    回去的路上是唐安晏開車,喬挽坐在副駕駛,不得不承認的是喬挽的確長得漂亮,身上有著從容不迫的大家閨秀氣質,說話溫柔,人也得體。


    如果沒去這一趟大涼山,唐安晏或許會想和她交往試試。


    但偏生他去了大涼山,現在看誰都沒什麽特別。


    一路上唐安晏不說話,喬挽幾次偏頭過來看他,等快到目的地,喬挽才主動開口打破今晚的沉默。


    “我從新聞上看到了關於懸崖村的報道,也看到了你說的那個鋼梯,有時間的話,我也想嚐試一下,那裏風景很美。”


    沒成想喬挽開口提到的卻是懸崖村,唐安晏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輕輕叩擊,“太高了,爬一趟很消耗體力,尤其有一段路幾乎成90度,很危險。”


    頓了頓,唐安晏補充。


    “不太適合你。”


    被這麽明明白白的拒絕,喬挽臉上也沒有顯現出多少尷尬來,隻是低頭沉默了一會,等到了別墅門口,唐安晏停了車,喬挽才揪著安全帶問,“你是不想聯姻嗎?如果的話,我可以給覃阿姨還有我爸說一聲。”


    唐安晏聞言看她一眼,目光裏有著稍微的探究,喬挽被他的眼神盯得羞,很快的移開。


    “我會說是我的原因。”


    “不會讓你為難。”


    喬挽低頭的瞬間耳朵有輕微的紅暈,手指緊張的摳著安全帶,唐安晏低頭歎口氣,“不用。”


    再多餘的話他一句也說不出來,等到喬挽下了車,唐安晏駛出別墅區,行駛在回家的路上,車身被路燈鍍上一層金色的光,這條專屬於北京城的康莊大道,卻遠遠比不得懸崖村的山上更讓他著迷。


    不得不承認,在分開不到八小時裏,唐安晏特別想念大涼山,想念懸崖村,更重要的是,想念那真。


    車子行駛到半路,唐安晏掉了頭,給江琛打電話約了個酒局。


    富貴成人局裏聽說他回來都在嚷著要他請喝酒,唐安晏本來心裏就不順暢,說了句今晚酒水全包就關了手機。


    黑桃會所有唐家注資的股份,唐安晏到的時候vip包間已經來了幾個兄弟,最中間坐著江琛,看到唐安晏進來自覺往旁邊挪位置。


    唐安晏走過去坐下,本來坐一邊抱著姑娘喝酒的賀子欽見他來了,彎腰倒了杯最烈的酒遞給他,“怎麽樣晏子,大涼山妹子好看嗎?山裏的妹子聽說不都長得水靈?是嗎?”


    唐安晏接過賀子欽遞來的酒杯,目光淡又不動聲色的壓下去,“想知道自己去。”


    賀子欽搖著酒杯看著懷裏姑娘笑,“瞧,就這德行。”


    今天的唐安晏不太在狀態,麵上連裝也懶得裝,敬過來的酒看心情喝就喝,不喝直接抬了下巴衝人問“你當我誰的酒都喝啊”。


    明眼人都瞧出他今天狀態不對了,又沒人敢多問,江琛終於忍不住按下他酒杯,“行了,拿自己身體出什麽氣。”


    唐安晏拂開江琛的手,壓低聲音衝他耳朵說話,也不知道是清醒還是醉著。“我哪敢撒什麽氣啊,我不從小都這麽過來的嗎?給我什麽我就要什麽,不給我什麽我也不會多嘴問。我不一直這樣嗎?”


    “那你現在矯情什麽。”


    江琛也壓著聲音罵他。


    江琛這句話罵完之後,唐安晏沒再說一句話,沉默著自己一個人喝悶酒,直到最後都散了場,江琛隻得把他帶回了自己家。


    江琛把唐安晏放到床上,自己也累的不輕,等半夜被尿憋醒發現唐安晏並不在床上,去過廁所後,江琛沿著房子找了一圈,最後是在客廳沙發上發現的唐安晏,手裏捏著白天見過的那張合照,那麽大個人,背影卻顯得又那麽脆弱與淒涼。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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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沒發現上山那麽費勁的,那真懷裏抱著叮當貓,一邊抹淚一邊往上爬,爬到一半,離山下越遠心裏難過越重,索性直接坐在鋼梯上眼眶通紅的望著遠處發呆。


    他不知道北京在大涼山的哪個方向,不知道北京距離大涼山有多遠,寒冷的風像把刀子往人身上吹,不知疲憊。


    那真不明白心裏為什麽會疼,但他記得唐安晏告訴過他,當那真心裏疼的時候,唐安晏心裏會更疼。


    於是那真揉了揉自己心口的位置,小心而緩慢的撫摸了幾下,想讓痛感降低。


    因為他不想讓唐安晏也疼。


    回到山上之後,阿瑪蹲在門口等著他,那真低頭不安的摳著手指,看著阿瑪又開始哭起來。


    那真委屈的抱著叮當貓和阿瑪坦誠哭訴心裏的難過,毫無保留也不會遮掩,門口的野草被風吹的晃動,那真的嗚咽聲在沒有唐安晏的夜晚更添淒涼。


    “阿瑪……嗚嗚嗚……安晏……安晏還要好幾天……才回來……”


    那真掰著七個手指頭委委屈屈的伸給阿瑪看,“七……七天……好久……”


    阿瑪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背,用彝語說著讓他乖乖聽話,那真想,每個人都在讓他聽話,可是他已經足夠聽話了,安晏還是走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那真縮在被子裏,把自己裹得很緊,手指撫摸著唐安晏睡過的枕頭,今天的淚像是停不住一樣,無論他想做點什麽,滿腦子都離不開唐安晏。


    從和唐安晏認識以來,那真幾乎沒有一天自己睡過覺,每天晚上都有唐安晏陪著,可眼下,搭在腰上的溫度沒了,睡前的動畫片沒了,趁阿瑪睡覺偷偷的接吻也沒了。


    那真不明白,這些他所有之前都未曾擁有以及理解過的東西,為什麽在唐安晏教給他之後,他就沒辦法再一個人了。


    那真覺得自己應該是被唐安晏寵壞了,轉念又開始反思自己平日裏是不是對唐安晏不夠好,是不是太依賴唐安晏。


    可他怎麽能想明白呢,就像餓了想要吃飯,困了想要睡覺一樣,他隻知道,他喜歡唐安晏,就想要唐安晏。


    那真的世界就像一張純潔無瑕的白紙,唐安晏輕而易舉的描上幾筆,給他添上花染上色,哪怕隻是小小的做個記號,這幅畫就已經完全屬於唐安晏了。


    那真太想唐安晏了,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和唐安晏的合照,平日裏唐安晏在的時候,那真也會在睡前摸索出來照片看上幾眼,那時候的唐安晏總會壓著他親,告訴他“我人都在這了,還看照片幹什麽。”


    可現在,人不在身邊,聊以慰藉的隻剩這幹枯的一張照片,沒什麽溫度,也不能擁抱。照片上的唐安晏哪怕在破敗的小巷裏也顯得極為出挑氣質,和旁邊的那真截然不同,站在一起有種山水遇上火山噴發的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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