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江琛特意來一趟大涼山是什麽目的,而他也正好想多和那真待一會。


    回了北京之後,以覃佩的性子估計斷然不會再讓他輕易回來。


    唐安晏早上和那真提了一句晚上等江琛來了就走,那真便一言不發的牽著羊出去,現在回來了又一直在哭。


    唐安晏隻得再重新保證一次。


    “安晏一定會回來的好不好?”


    那真咬著嘴唇不說話,倔強的盯著地麵上裂開的縫隙,腳下的水泥地被眼淚不斷打濕,唐安晏歎了口氣,抬了那真下巴逼他抬起頭來。


    那真哭起來也乖,隻折磨自己,偏生是這種自我折磨讓唐安晏心疼,更沒辦法放心。


    唐安晏用指腹溫柔撫去那真源源的淚水,滾燙,潮濕,猶如這懸崖之上的大涼山每天帶給他的感受。


    那真把嘴唇都咬到流血,血跡順著裂開的口子染紅了嘴唇,唐安晏抽出一張紙巾去按在他嘴唇上,聲音不免帶了輕斥。


    “那真!不可以這樣!”


    被唐安晏這麽一凶,那真哇的一聲突然哭了起來,抱著唐安晏的脖子縮到他懷裏,頭一次這麽任性,“嗚嗚嗚……安晏……嗚嗚嗚……不走……不走……嗚嗚嗚……那真……心裏……疼……”


    “安晏也疼。”


    唐安晏安慰的摸著他後腦勺,把他抱著屁股坐到自己腿上,麵對麵的看著那真被咬破的嘴唇,用紙巾蘸了一下,然後按著那真的脖子帶向自己,用舌頭去舔舐那真嘴唇,直到把那些突兀的痕跡都抹消掉,抓著他的手慢慢給他講道理。


    “安晏也會疼,也會難過,也不想離開那真。”


    那真不肯看他,下巴靠在唐安晏肩上,目光可憐的盯著唐安晏打包好的背包。


    “安晏爺爺生病了,所以安晏得回去,就像那真擔心阿瑪照顧阿瑪一樣,那安晏也得照顧自己的親人對不對?”


    那真用手背抹了下眼淚,雖然委屈但也乖乖點了點頭。


    唐安晏見這番話有了效果,手心貼著他的脊背揉了揉,繼續說。


    “安晏從來沒有騙過那真是不是?”


    那真還在執拗的盯著背包,嘴巴因為傷心而撅著,下巴在唐安晏肩上蹭了蹭,小聲的說,“嗯。”


    唐安晏稍稍離開身子,還是讓那真正視他的眼睛,手指捏著那真下巴不允許他再躲。


    “所以這次安晏也不會騙那真,安晏一定會回來的,好不好?”


    那真抿著嘴巴,委屈的看著他。


    “安晏……要去……幾天……”


    “一星期。”


    唐安晏話剛說出口,那真便掰出來手指頭一個一個的數數,數到七的時候垂頭喪氣的耷拉著小臉,“七天……好久……”


    “不會太久的,安晏盡量早點回來,說不定五天那真就能見到安晏了。”


    那真又要去抱唐安晏脖子,唐安晏用手擋著他胳膊,“那真先答應安晏,會乖乖等安晏回來好不好?”


    因為被拒絕抱抱,那真又開始委屈起來,剛才咬破的嘴唇重新被他抿的很緊,唐安晏皺著眉用手去點他嘴唇,意思是讓他鬆開。


    那真乖乖鬆了抿著的嘴唇,唐安晏這才任由他繼續抱自己,那真靠在唐安晏懷裏聲音悶悶的。


    “那真……想安晏……怎麽辦……見不到……安晏……那真……不喜歡……”


    “那真……晚上……一個人睡……沒有人……陪那真……下山……陪……那真……放羊……”


    那真越說越覺得心裏難過,使勁憋著眼淚,聲音卻沒能控製住顫抖。


    “明明……這些……那真之前……都是自己……為什麽現在……那真……覺得不可以……那真……好難過……”


    那真偏著頭,嘴唇貼在唐安晏耳朵上,輕輕一碰。


    “安晏……那真是不是……變壞了……那真一點……也不懂事……那真不應該……不讓安晏走……那真……是安晏的……麻煩嗎……”


    那真嘴唇溫熱,貼在唐安晏耳朵上有些酥麻,明明白白的愛意如這滾燙的溫度,燙的唐安晏不敢收不敢應也接不住。


    唐安晏抬頭親了親那真嘴角,有些話說出口不需要任何考量,誠懇的如同亙古不變的東升西落,浪漫而不落俗。


    “那真從來不是安晏的麻煩,那真是安晏的寶貝兒。”


    那真眼睛被哭的通紅,臉也紅,嘴巴也紅,唐安晏憐惜的一一親過他的額頭眼睛鼻子,最後是嘴巴,這回比平常吻得要更加急躁,那真揪的他衣服抓出褶皺,等到快喘不過氣唐安晏才終於結束這個吻。


    那真靠在唐安晏懷裏小聲喘息,已經不哭了,但心裏還是酸酸澀澀的疼,一想到唐安晏馬上就要走,不知不覺又偷偷抹淚。


    唐安晏抱著他也不說話,江琛已經下了飛機,租了個車往大涼山來,預計還得需要倆小時左右。


    那真哭了太長時間已經開始感覺困了,又不敢睡,生怕醒過來唐安晏就已經走了,於是一直用手去揉眼睛,強撐著抱著唐安晏不撒手,因為一直困又不敢睡,那真又把自己弄哭了,唐安晏低頭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正用牙齒咬著自己的手指頭。


    唐安晏抓著他手指從牙齒裏抽出來,在自己手心揉捏,低頭問他,“要不睡一會?睡半個小時,到時候安晏喊你起來。”


    那真慌張的雙手抱住唐安晏的腰,小聲拒絕,“不要……那真不睡……”


    因為看那真實在太困了,唐安晏提議帶著他出去走走。


    正午的山上尤其熱,唐安晏牽著那真的手走在懸崖村山頂,那真沒有和他並排,始終比他走的慢了一步,唐安晏便停下來等他,結果那真也不再繼續往前走了,等唐安晏向前再繼續邁進,那真才繼續和他始終隔著一步的距離走著。


    “不想和安晏一起並排走了?”


    唐安晏停下來看著他。


    那真低頭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石子,聲音懨懨的,唐安晏沒聽清,退回去一步拿著耳朵湊上去問,“那真說什麽?”


    那真小心翼翼的抬頭瞄了唐安晏一眼,又緊接著低下去。


    “那真說……會努力……追上安晏……的……步伐……所以安晏……別不要那真……好不好……”


    那真說完把頭垂得更低,沒等到唐安晏回應又不敢抬頭,隻用另一隻手去抓唐安晏的袖子,反被唐安晏握住了手心。


    唐安晏的聲音有如山澗流水,態度又像那2556級鋼梯一樣堅不可摧。


    “那真不用追,安晏會為了你退回來一步,我們那真啊。”唐安晏抱了抱那真,“我們那真啊,隻管在安晏身邊好好長大。”


    懸崖村的山頂唐安晏走了無數遍,這兩個月以來,這座雄偉壯闊的山巒是他最割舍不去的思念。


    他連一棵草也喜歡,一朵野花也喜歡,陽光透過樹葉打下來的斑駁他喜歡,鞋底走在山路上沙沙的響聲他喜歡。


    但所有的喜歡,都遠遠不及對那真的喜歡。


    兩人最後回去的時候,距離江琛過來不到半小時,以往覺得被無限拉長的山上時光反而變得如同按下快進鍵。


    唐安晏最後一次檢查了行李,來的時候一個包,走的時候還是一個包,唐安晏把相機留了下來,那真看到被擱置在櫥櫃上的相機,指了指,“安晏……忘了帶……這個……”


    “不帶了。”


    唐安晏把枕頭底下的合照拿出來,收到錢包裏,揉揉那真的頭發,給他講,“不帶了,還得回來繼續拍。”


    似乎是在為了給那真保證做出一個最有力的借口和最堂堂正正的理由。


    江琛到了的時候,那真正在烤洋芋,準備讓唐安晏帶著路上吃。


    聽到唐安晏接起電話的時候,那真背過去身子又在偷偷哭,眼淚混進灰土裏,滋啦作響。


    唐安晏彎腰把那真抱起來,順手扯上簾子壓在床上親,等江琛電話持續不停打過來的時候,才按了按那真被吻得通紅的嘴唇,在他耳邊克製著說。


    “那真,等安晏回來。”


    那真的眼淚這會已經控製不住了,被唐安晏從床上拉起來又開始抱著唐安晏哭,環繞著的雙手怎麽都不肯撒,可憐巴巴的一直喊著唐安晏的名字。


    唐安晏吻去他臉上的淚,“安晏自己下山,那真就別下去了好不好?不然到時候那真還得自己爬回來,沒有安晏陪著了。”


    一聽到沒有安晏陪著一句話,那真哭的比剛才更凶了,唐安晏牽著他的手下了床,拿了剛烤好還熱乎著的洋芋,用塑料袋裝好放進背包裏。


    “你江琛哥已經在山下等著安晏了,安晏現在下山,那真就乖乖待在家,然後等安晏過幾天回來,很快,好不好?”


    那真停頓了好久才肯點頭,點一下眼淚就跟著落一下,但還是倔強的和唐安晏討著商量。


    “那真……要去送……送安晏……”


    唐安晏知道不讓那真看著自己離開那真是不會死心的,但唐安晏又怕那真更加承受不住眼睜睜看著自己離開的背影。最後還是唐安晏妥協,兩人再一次下山,重走一遍2556級鋼梯。


    今天的天氣不算差,下午時間點天還亮著,唐安晏和那真一個鋼梯一個鋼梯,沉重而緩慢的下行著,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下到三分之二的時候正好碰到了江琛爬到這裏,江琛穿著一件墨綠色羽絨服,在一群人之中很是紮眼。


    “晏子,你平常上下山就怕這些鋼梯啊?是真特麽累啊,我信你之前說的了。”


    江琛話說完才覺得兩人情緒不太對,那真縮在唐安晏身子後麵,茫然的看著這個從手機屏幕裏走出來的人。


    唐安晏牽了他的手把他拉過來,“這就是我們視頻上看到的那個江琛哥哥,那真還記得嗎?”


    那真靠著唐安晏的胳膊點了點頭,不敢正大光明去看江琛,聲音細小的打了聲招呼,“江琛哥哥……”


    “哎,這就是我們小那真嗎?江琛哥哥給你帶了禮物呢。”


    江琛從背包裏拿出來一個小玩偶,那真看著玩偶複又抬頭看唐安晏,聲音比剛才聽起來精神了許多,搖晃著唐安晏的胳膊說,“是藍貓……”


    “快接過來,給江琛哥哥說謝謝。”


    唐安晏笑著捏了捏他的手心,那真便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接過來江琛遞過來的藍貓,勉強擠出來個笑容乖乖對江琛道謝。


    “謝謝……江琛哥哥……那真……喜歡……”


    剩下的路程是三個人繼續一起往下走,江琛在前麵,唐安晏和那真牽了手在後麵。


    三分之一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山腳下停著江琛租來的車,兩人要再開去機場。


    那真抱著叮當貓看著唐安晏,擰巴著委屈的表情不肯從唐安晏身上移開視線,唐安晏忍不住又在他嘴唇上親了親,額頭抵著那真的額頭,聲音也不受控的發顫。


    “很快,很快就回來。”


    那真主動踮起腳尖去吻唐安晏,嘴唇貼著嘴唇也不動,很簡單不夾雜任何欲望的蜻蜓點水之吻,在遊客來往穿梭的山腳下,這輛租來的車就是橫跨北京和大涼山的分界線,上了車,唐安晏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那真卻相信唐安晏一定會回來。


    “安晏。”


    那真兩隻手緊緊抓著唐安晏衣服,很乖的笑了一下,“安晏……那真會乖……很乖……等安晏……”


    江琛已經上了車,自覺的把空間留給唐安晏和那真,那真不好意思讓江琛一直等,眨了眨眼,又流了很多淚出來,他把唐安晏往車門口推,“安晏……該……走了……”


    打開副駕駛車門,唐安晏坐進去,兩人隔著降下的車窗對視著,那真乖乖的機械式的擺手,噘著嘴,“安晏……那真會乖……”


    “聽話,回去吧。”


    唐安晏關上一點車窗,哄那真回去。


    江琛也探過頭來衝那真道別,“小那真拜拜。”


    那真哭著衝江琛擺手,“江琛哥哥拜拜。”


    黑色寶馬駛出山腳,駛離懸崖村,逐漸與這個近年來才被人注意到的村子遙遙相望,那真很乖的站在原地,看著車子變小,開遠,抱著叮當貓無助的看著唐安晏離開的方向,超小聲的告訴自己。


    “安晏……那真會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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