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看視頻遠遠沒有實戰要困難,唐安晏本想下手猶豫了下到底還是沒動,倒不是嫌髒,而是不敢,就像那真說的一樣,一條脆弱的小生命稍有不慎就可能在自己手裏消失。


    唐安晏隻能一旁看著那真拽住小羊前腿再次發力,不過這次也沒能成功接生出來。


    最後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經曆了好幾個來回,終於在晚上兩點55分的時候,那真捧著小羊拽了出來。


    那真用手把小羊嘴上的黏膜都摳出來清理掉,以防它窒息,又用一旁準備好的破布擦幹淨小羊身體,大羊此刻湊過來舔舐小羊身上的黏膜。


    那真提起的心還沒完全放下來,一直盯著小羊看以防哪裏再出問題,唐安晏也在這個時候一直看著他。


    唐安晏抓著那真被黏膜血液弄得不能看的手放到盆裏,一個手指頭一個手指頭小心溫柔的衝洗。


    “安晏。”那真乖乖叫他名字。


    唐安晏溫柔的嗯了聲,抬著頭看他,又看一旁學著站起來的小羊問,“要不要給小羊起個名字?”


    那真好像特別高興,衝唐安晏連連點頭,聲音雀躍。“要...要起...”


    “要叫什麽?”


    手指一遍清洗不幹淨,唐安晏把水出門倒掉,又重新接了一盆回來,把那真牽著走出羊圈後才問。


    那真歪著頭想了一下,任由唐安晏給他洗幹淨手又用毛巾擦幹,不好意思的看著唐安晏小聲回答。


    “253...想叫...253...”


    “253?”唐安晏順便幫他把臉用濕毛巾擦了一下,沒理解的問他,“為什麽是253?”


    那真垂下頭,手指摳著自己的大腿,被唐安晏帶著換掉髒了的衣服重新套上幹淨的,這才一塊回到床上。


    那真早已經習慣唐安晏睡在身邊,麵對唐安晏也沒了當初的小心翼翼和拘謹,反而過分依賴。


    那真縮在唐安晏懷裏,後腦勺擱在唐安晏粗壯的胳膊上,抬頭看著唐安晏眼睛,想了一下。


    “因為...那真...第一次...見到安晏...是在...第253個鋼梯上...”


    懸崖村山底到山頂2556級鋼梯,那真和唐安晏在253級鋼梯第一次相遇。


    唐安晏心髒的跳動在此刻堪堪控製不住,空落落的心髒被迅速填滿,滿到要溢出來,久久平緩不了。


    呼吸紊亂,脈搏高速跳躍,零下寒冷的山頂,唐安晏抱緊了那真。


    情緒百轉千回,唐安晏說不出話來,到最後隻輕輕重複了一遍。


    “253。”


    而那真早已經困到縮在他懷裏睡著了。


    -


    小羊前期需要特殊照顧,那真這幾天沒去山下,和唐安晏一起看著253成長起來。


    山上時間過得很慢,一分一秒都像被時間定格,唐安晏在山上取了一部分的景,裏麵多數部分都是那真。


    唐安晏教那真認識更多的字,給他講北京,講上海,講大唐不夜城。


    那真每到這個時候就坐的離唐安晏越來越近,心無旁騖的聽著懸崖村之外的世界,聽著唐安晏生活著的世界。


    那真沒有走出過大山,但在唐安晏這裏他已經聽過了世間一半的風景。


    253有時候會跑到那真腳邊,跳起來的時候特別奇怪,四條腿在地上一塊蹦,直直的向那真腿上衝過來。


    唐安晏總是會笑著罵253傻,但那真會義正言辭的告訴唐安晏。


    “253...聰明...小羊...棒...”


    因為這幾天沒下山,那真待在山上喂羊的空隙都會隨身帶著針線盒,唐安晏早就發現了他床底下的一個邊緣有些破舊的紙盒裏裝的襪子手絹和帆布包枕頭皮,上麵都繡著文案精美的刺繡作品。


    那真告訴唐安晏這些都是阿瑪教的,但阿瑪年紀大了,眼神不好,穿針引線都成了問題,那真平日裏跟著阿瑪學習,現在閑下來會自己著手按著想法來繡。


    彝繡是大涼山非遺項目,國家也大力扶持,彝族服飾和彝族刺繡具有特別濃重的民族色彩和美感傳達。


    眼下那真正在繡一個荷包,上麵是花朵樣式,唐安晏記得那天壞掉的襪子也被那真繡了這種花朵。


    “這是什麽花?”唐安晏問那真。


    那真正把針從下往上穿,繡好了一瓣花朵的邊,停下動作看著唐安晏回答。


    “索瑪花...”


    “索瑪花是什麽花?”唐安晏曲起的胳膊靠在樹上,頭枕著胳膊目不轉睛的看著那真。


    那真仍然是回答一個問題就停頓一下,不厭其煩的給唐安晏解釋。


    “索瑪花...就是...杜鵑...花...我們...喜歡...索瑪花...”


    大涼山的人習慣把杜鵑花稱為索瑪花,後來也用索瑪花代指彝族姑娘。索瑪花是彝族最具代表性的花,也象征著美麗漂亮堅韌質樸。


    花朵在那真手下活靈活現,通過穿花索花平針插針等多種手法躍然之上。


    那真繡完一朵停下來,後知後覺問,“安晏...喜歡嗎...索瑪花...好看...”


    “改天...那真...帶...安晏...去看花...”那真指著唐安晏脖子,“相機...拍照...給那真...”


    原來是還惦記著照片,唐安晏笑著爽快應下來,“好。”


    聽到唐安晏說好,那真高興的直哼哼,過了會開始小聲哼起歌來,唐安晏隻能聽著大概,雙手環住那真的腰把人往自己身邊拖動,“唱的什麽?給安晏聽聽。”


    “不...不好聽...那真...不會...”那真不好意思的低頭躲,唐安晏怎麽會這麽輕易放了他,手指作惡的在他腰上輕掐,“唱給安晏聽聽。”


    那真又羞又臊的喊了聲“安晏”,下一秒還是不好意思的輕了輕嗓子乖乖唱。


    “誰不說涼山是一幅畫呀


    彝家的姑娘就是畫中花


    阿哥天天都看著你呀


    看得臉上飄彩霞


    阿哥天天都看著你呀


    阿哥隻喜歡索瑪花


    哎 美麗的索瑪花


    哎 溫柔的索瑪花


    哎 可愛的索瑪花


    哦 涼山的索瑪花


    誰不說涼山是一個夢呀,


    彝家的姑娘就是夢中花,


    阿哥夜夜都等著你呀,


    和你牽手在月光下,


    阿哥夜夜都等著你呀,


    阿哥隻喜歡索瑪花,


    哎 美麗的索瑪花,


    哎 溫柔的索瑪花,


    哎 可愛的索瑪花,


    哦 涼山的索瑪花,


    誰不說涼山是一顆心呀,


    彝家的姑娘就是心中花,


    阿哥永遠都愛著你呀,


    何時能把你接回家,


    阿哥永遠都愛著你呀,


    阿哥隻喜歡索瑪花。”


    他的聲音清冽幹淨,有如山泉流水,在遼闊寬廣的山頂,不遠處是三隻大點的羊和253,近處是唐安晏近在遲尺的溫柔麵容。


    一首歌唱完那真心髒跳的很快,他不知道為什麽,茫然的看著唐安晏,抓過唐安晏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害怕的問。


    “安晏...心跳...好快...”


    手心之下的脈搏跳動強烈,唐安晏隔著那真的皮膚,接觸到他最滾燙最直接的刺激,方才輕快明朗的歌曲聲音猶如還在耳邊。


    唐安晏抓著那真的手同樣放在自己心髒上,調子不太準確的重複了一遍剛才聽到的歌詞。


    “阿哥夜夜都等著你呀,和你牽手在月光下。”


    第8章


    ===============


    “這是什麽?怎麽這麽多?”


    唐安晏拎著那真常背的背簍,發現除此之外上麵還又摞了一層,另一個背簍比那真的明顯要更舊一些,可能因為時間長了顏色都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染上泥巴也沒及時清洗。


    唐安晏看著多出來的這一個,攔住那真準備出門的路。


    “這是...次阿木的...核桃...那真...幫忙...背...集市...去賣...”


    “次阿木?哪個?”


    唐安晏揪著眉,雙手抓住背簍試圖把那真背上多加的這一層給取下來,“管他哪個,他自己怎麽不去賣,這麽重,你先放下來。”


    “不要...安晏...不要...”那真縮著身子往後麵躲,知道唐安晏是擔心自己所以特意強調,“那真答應了...答應了...幫忙...不可以...不背...那真不累...不重...”


    “那你分一個給我。”唐安晏不依不饒,平日裏那真背著一個他都擔心上下鋼梯會出意外,何況眼下還是兩個。


    那真憋著嘴不讓唐安晏碰,“不要...安晏...輕輕走...安晏...不和那真...搶...”


    來往自如穿梭鋼梯是懸崖村村民早已熟練掌握的能力,盡唐安晏和那真原地爭執了一會,最後以唐安晏威逼利誘那真才肯分出五分之一核桃給他。


    唐安晏接過來掂量了一下,光是這些核桃就足夠壓垮他的背,見那真擔心要伸手幫忙才咬著牙不動聲色的說這點重量沒問題。


    山上地質較好,最適宜種洋芋核桃臍橙,家家戶戶都靠此飽腹謀生。然而想要賣掉這些東西唯一的方法便是背下山去賣。


    那真口中的次阿木唐安晏大概見過一次,長得又高且壯,飯量還不小,父親出門打工扔了娘倆在家,唐安晏沒怎麽和次阿木接觸過,但從鄉親口中聽到過這個人屬實好吃懶做,家裏餓到沒一點糧食了才肯下山去賣。


    眼下那真和唐安晏相繼下鋼梯,那真弱小的身軀上背著一百斤的洋芋核桃在前麵走,腳步明顯看出來比平常要慢,額頭隱約有水珠,卻一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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