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需要提及,這種一起長大、互相心照不宣的氣氛就已經不動聲色地將賀忘劃分在外。


    長輩們的說話聲裏,池照姿態端正地坐著,和大人們口中正在討論的過去調皮搗蛋的小男孩判若兩人。


    他個子高,骨架沒有那麽寬闊,削減了很多成熟感,看起來像是還在校園的青春洋溢男大學生,可他毛衣下繃起的肌肉線條又能證明他並不像外表那麽清純無害。


    他掃了賀忘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


    池照沒有說話,他可以配合長輩們適當提起一些他和哥哥小時候的事情,但他沒有,這樣看起來太刻意了,他不需要這麽做,大人們的默契足夠體現出很多事情。


    大人們不提的,是他和哥哥的過去。


    賀忘麵無表情,眼皮微微垂了下去。


    他沒有理由去阻止,也沒有共同的回憶去參與,他無話可說。


    吵鬧的氣氛突然寂靜了幾秒,賀忘還沒有抬眼去看,後背壓上了熟悉的重量,他的公主殿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沙發另一端走了過來,熟練地鑽進了他的懷裏。


    賀忘一怔。


    “你小時候有和我一樣可愛嗎。”懷煙笑盈盈地問。


    賀忘默不作聲地看著他,漆黑的眼裏仿佛隻映出了他一個人。


    過了一會,賀忘說:“沒有。”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遠遠沒有他外表看起來冷淡,而是非常柔和的語調。


    “那你有見過比我還可愛的小朋友嗎?”


    “也沒有。”


    “你怎麽知道的,你是不是在哄我。”懷煙眯了下眼睛,隱約有那麽一點你要是隨口一說騙我你就犯罪了的不善。


    “我見過你的小時候,”賀忘慢慢說,“那時候我比你還小一點,殿下。”


    話題在這一刻轉移到了賀忘身上。


    懷家的親戚長輩也不是故意冷落賀忘,而是實在不知道怎麽和他聊天,他也沒有要和人聊天的意思,說什麽都非常簡短。


    一大群人在屋子裏,總不能幹坐著,什麽也不說。


    既然由懷煙開頭,話題也比較好延伸了。


    “小賀什麽時候見過因因的啊?”


    “可惜小賀不怎麽回來,沒有和因因玩過,因因小時候可壞了,”另一位長輩笑,熟練地趕在懷煙不高興前補充,“但是又很可愛,誰都想和因因玩。”


    賀忘很輕地笑了笑:“我知道。”


    他小時候也是想和殿下玩的,可是嬌氣的小公主身邊圍繞著的小朋友太多了,他太小,總也擠不到他的身邊。


    但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麽,成為過去的那一刻都注定不會再重來,他不會讓同樣的事情重演第二遍。


    賀忘平直地看了眼池照,眼神波瀾不驚,看不出有什麽情緒。


    池照卻能察覺出他這一眼的意思,這隻陰險又殘暴的野獸在向他示威。


    池照脊背瞬間繃成一根直線,洶湧的敵意和恨意幾乎能把他燒成灰燼。


    他咬牙,竭盡全力忍了下來。


    池照移開了視線。


    這種時候,誰先轉移視線,誰就是輸家,可他實在沒有更多的忍耐力,去看哥哥坐在另一個alpha的懷裏了。


    alpha散發出的某種情緒讓在場所有人都感知到了,長輩們不知為何,感覺到了一絲莫名的涼意。


    有那麽一瞬間,他們簡直以為這房間裏藏了一隻令人恐懼的猛獸。


    懷煙環住賀忘的脖頸,細長的手指很隨意地按了按賀忘的腺體,仿佛在按下一個控製alpha的開關:“我們餓了,可以吃晚飯了嗎?”


    alpha的壓迫感不知不覺消弭,賀忘任由他抱著,乖得出奇。


    “可以可以。”長輩們訕訕地應了下來。


    懷若雲也微笑起來:“既然餓了,那就過來吃飯吧。”


    “小賀難得來我們家一趟,”懷若雲彎了彎眼角,掃視一圈,以矜持的、又能讓所有人都能聽懂的語氣柔柔和和地說,“你們幾位,嗯……”


    “知道了知道了,”其他人陸陸續續站起來,笑著說,“我們出去吃,這就給你們騰地方。”


    雖然說都到飯點了,招呼他們吃一頓也很理所當然,但他們這幫幾十年的親朋好友在哪吃不是吃,肯定沒有新上門的因因對象要緊。


    “那正好,可以去我們家吃。”田頌說,“好不容易見一次,這次就不醉不歸。”


    “好,沒問題!”


    “走走走。”


    一群人出了門,田頌轉過頭,笑眯眯對懷煙招了招手:“因因,阿姨先回家了。”


    “好。”


    “雲姐,我回去了,下次再來找你玩。”


    懷若雲無奈:“去吧。”


    長輩們先出門,池照走在最後。


    他側過身,頭微微低著,有點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聲說:“哥哥,我回家了。”


    燈光照得他的側臉越發瘦削,嘴唇抿著,和小時候犯了錯就跑來找他委屈巴巴訴苦的模樣如出一轍。


    懷煙手指動了動,到底還是說:“嗯。”


    聽不出來熱絡,也聽不出來留戀,隻是普普通通的一聲應答。


    卻像是給了池照無盡希望,他的眼神刷的一下亮了起來,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關上門的下一秒,池照渾身一鬆,在黑夜裏麵無表情地邁開步伐。


    也在這同一時刻,懷煙感覺到,扣住他腰的手無聲收緊了。


    懷煙:“……”


    他一點都不想參與兩個alpha莫名其妙的鬥爭裏。


    懷煙抬起頭,趁著別人都不注意,很輕地親了一下賀忘的下巴:“我不喜歡他,你不要亂吃醋。”


    懷煙是不想解釋的,解釋這件事太麻煩了,他做事也沒有解釋的習慣,從來都是他命令,別人聽從。


    但賀忘這麽在意,他隻好安撫。


    賀忘隻是握緊了他的手,說:“好。”


    他隻是答應了,沒說信不信,懷煙直覺他不相信。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說太多,他們要吃晚飯了。


    “吃完飯再說。”懷煙拉著他起來,走到餐廳。


    隻有賀忘和懷家一家人在的餐廳,氣氛要輕鬆得多。


    懷若雲和解正都不愛喝酒,懷煙更是滴酒不沾,也沒有要圖個氣氛就去喝,而是給各人都倒了一杯飲料。


    “我們家啊,雲姐愛喝蘋果汁,因因喜歡蜜桃烏龍,至於我,我喝什麽都行,”解正一邊拉開冰箱,給賀忘看冰箱裏的飲品和糕點零食,一邊笑著說,“小賀,你喜歡喝什麽?”


    “我都可以。”賀忘默默記下了五花八門的零食品牌,矜持地說。


    “不挑食,挺好的。”解正如是點評。


    懷煙掃來一眼。


    解正:“……挑食也沒什麽問題。”


    賀忘:“……嗯。”


    吃完晚飯,懷煙在賀忘和解正聯手露一手準備做個焦糖布丁的時間,坐到了懷若雲身邊。


    “媽媽,”懷煙輕聲,不解地問,“田阿姨為什麽要這麽做?”


    懷若雲看著他的眼睛,頓了頓才說:“嗯……瑰譯前段時間做了一些事,給天池造成了一個億的虧損。”


    這種事瞞也瞞不住,懷煙不知道隻是因為沒有人拿這些事打擾他。


    一個億對於瑰譯和天池這種體量的集團來說不多,屬於是小打小鬧,可背後的意味很深長。


    懷煙:“……”


    他的直覺沒錯,賀忘果然不相信。


    懷煙是帶賀忘回來過年的,晚上自然也要在家裏住。


    家裏房間很多,賀忘挑了一間距離公主殿下最近的,象征性分開了一下。


    不過到了睡覺時間,他還是留在了懷煙的房間裏。


    這也是他第一次來懷煙的臥室,公主殿下的臥室大得不負其名,更衣間書房一體,房間裏布滿了懷煙生活和成長的氣息,賀忘仔細地一一看了一圈,然後被懷煙按坐進了書桌前的椅子裏。


    “你想不想在這裏和我接吻?”懷煙坐在他的身上,按住他的肩膀,居高臨下地問。


    賀忘下頜一收,慢了一秒的聲音已然覆著一層沙啞:“想。”


    懷煙笑起來:“那就先接個吻。”


    賀忘好像聽出了他話裏的意思,又好像沒有,反正他暫時沒有空餘去思考,直到這個吻結束,賀忘聽見他問:“賀忘,你是不是以為,池照是你的情敵?”


    賀忘理智回籠,發現這個吻類似於先禮後兵的“禮”。


    “不是嗎?”他壓抑著情緒,狀似平靜地問。


    “不是,”懷煙捏捏他的臉,“我和他是一起長大的,但是沒有在一起過。”


    “池照很早就喜歡我,我知道,但我沒有那麽容易喜歡誰,我總要考驗一下別人的,池照沒有通過,所以我也不喜歡他。”


    “池照對我來說就是鄰居家的弟弟,沒有親戚關係,也不會再當朋友。”懷煙很溫柔地說,“你明白嗎,賀忘?”


    賀忘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半晌,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距離新年前的每一天,池照都早早醒來,看向懷家的院落。


    院落之間隔著一定距離,圍牆也高,又有樹木遮擋,他看不到院子裏的景象,但是可以看得見門口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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