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烯穩穩把水搬到地上,不知從那摸出一罐飲料遞給他。


    李全操著一嘴不標準的普通話,樂嗬嗬地跟他幹了杯:“怎麽不差這一箱了,多搬一箱就多賺一點錢,積少成多日子不就好過了,我可還有老婆姑娘呢。”


    他摘掉帽子抹了把汗:“你呢,最近都沒怎麽見你來,來的都是另外那個孩子。”


    “我這兩天有事,以後也不一定天天來。”薑烯抽了張紙巾蓋在脖子上,把裏麵最後一張給他。


    “還是你們年輕人體力好,能多打兩份工。”李全言語間有些羨慕,末了又歎了聲氣,“我老嘍,幹一天下來也沒剩什麽力氣,好在這個老板人好,給的錢是我見過最多的了。”


    薑烯往後靠在鐵板上,好笑道:“李叔你多謙虛啊,你體力不知道比我好多少,我跑四五趟就得歇幾分鍾,你是恨不得一天都不停。”


    “那是。”李全咧開嘴大笑兩聲,搖著飲料把最後一口喝下,“我多大你多大?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可不得比你厲害點。”


    薑烯見他說得高興,也附和地衝他鼓了鼓掌,目送他重新開始新一輪的幹活。


    易拉罐裏還有大半瓶沒喝,薑烯點開計算器邊算邊慢慢抿著。


    劇組的龍套演員一般是按天算工資,最高也就幾百一天,但當時導演著急用人,給他開的一口價就是五千,還承諾可以一次付清。他趁這兩天請假,剛好抽時間去養老院把這個月剩下的費用補齊,數字刪刪減減,最後留在屏幕上的,也就不到八百塊錢。


    他又算了幾遍,也說不清是什麽心情,就像一把無形的重錘壓在身上,可沒多一會兒又自行消失,換成另一股力量拉他起來繼續生活。他順手截了張圖存在相冊,長這麽大還怎麽沒為錢發過愁,現在倒是體會了個淋漓盡致。


    轉頭看了眼車上不到半廂的貨,感覺也就幾十分鍾的事,搬完剛好夠時間去醫院。他按了按發酸的手臂,剛借著車門的力站起身,熟悉的鈴聲就從口袋裏傳了出來。


    是他給董酥白設置的專屬鈴聲。


    “哥哥?”他喊了一聲。


    電話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董酥白的聲音帶著他慣有的從容。黑車停在馬路邊的樹影下,靜靜看著對麵接起電話的人。


    “你在哪?”


    薑烯左右看了看,盡可能選了個附近的位置:“我在領航路這邊買早餐,一會兒準備帶去醫院給叔叔阿姨。”


    又是一小段時間的沉默,薑烯直覺董酥白現在心情不是特別好,頓了一陣,又問道:“你昨天不是說早上九點多從劇組出發嗎,快到了嗎?要不要給你也帶點吃的?”


    “不用了。”董酥白搖上車窗,“我提早出門了,現在在領航路這邊的海鮮市場,你發個定位給我,我順路過去接你。”


    薑烯從他那句“領航路”出來時就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四處轉著看了圈,確定視野範圍內沒人後才應了聲好。


    掛電話的時候李全剛好過來搬第二趟,他連忙跟人說有事要先走,多跑了幾步繞到一家早餐店前才發了定位過去。


    董酥白是幾分鍾後把車停在跟前的,薑烯拎著一大袋包子上了車,挑了一個三鮮的塞到他嘴裏:“吃早飯了嗎?”


    “還沒。”董酥白咬了一口,見他看著自己笑,剛打好的滿腔腹稿又說不出口了,空出手拿著包子一路無言地開去了醫院。


    住院部是單獨一棟樓,董國安的病房在六樓,兩人上去的時候剛好撞見於詩然提著熱水壺從茶水間回來。


    看到兩人她眼睛頓時眯成一條線:“怎麽早就來啦?都說了你爸沒事讓你別著急,你們工作這麽忙還麻煩小薑在這陪我們這麽幾天。”


    “哪裏的話,我陪阿姨不是天經地義的嗎。”薑烯討巧地挽住她的手,把人逗得合不攏嘴。


    董酥白跟在兩人身後進了病房,掩在口罩後的神情也鬆緩了不少。


    “你爸啊天天跟我鬧著說要出院呢,說再不出院他就要被醫院的消毒水味醃透了。”


    於詩然一手拉著一個把他們帶進去,董國安架著右腿正跟同房的病友駢天駢地,扭頭瞅見三人,立馬笑著介紹道:“喏,我倆兒子來了。”


    病友也是個中年大叔,應聲看過去,“哎呦”了一聲,彎起眼睛一臉羨慕。


    “爸,你腿怎麽樣了?”


    “早就好了,我都跟你媽說好幾回了,趕緊給我辦出院,家裏養的花都要蔫巴了。”董國安腿上還打了石膏,但看著精神確實挺好。


    董酥白不方便摘口罩,也拗不過他一看到自己就催著要出院,果斷喊來醫生做了個綜合判定。等醫生翻看手裏的病曆單點下頭後,他才跟著出去辦理出院手續。


    薑烯也跟他一起出了門,走到下樓拐角時,險些跟一個埋頭趕路的護士撞在一起。那護士抬頭看見薑烯,先是疑惑地“嗯”了一聲,隨後腦子裏湧上些印象,順嘴就說了一句。


    “是你啊。”


    薑烯也認出她是之前自己執意出院時幫他辦理手續的護士,走前幾步跟她打了招呼。她手裏抱著病曆本顯然還有急事,也沒多說,互相點了頭就又匆匆往病房走。


    董酥白的視線隻在兩人身上停了一瞬,隨後便跟著不見影子的醫生下樓去了大廳。期間時不時有人朝這邊投來目光,還有卡著視角偷偷拍照的,多半是認出來了。


    出院手續辦起來繁瑣,即便兩人動作再快也用了半個多小時。董酥白把單子折好拿在手上,上了六樓卻不著急回去,而是拉著薑烯在樓梯口停住。


    “怎麽了?”薑烯疑惑問道,“還有什麽忘了嗎?”


    董酥白抿了下嘴,望向他:“你跟剛剛那個護士認識嗎?”


    “不認識。”


    薑烯搖了搖頭,反應過來他為什麽這麽問後又湊近他噙著笑:“哥哥,你這麽關心我的嗎,一點小動靜都能注意到啊?”


    他這話本就打著逗逗他的念頭,以為這人還是會跟以前一樣一口反駁說沒有。卻沒料到董酥白聽完後緩緩點了點頭,像是下了什麽決心,夾著單據的手肘隨意搭在扶手上。


    “嗯,我關心。”


    第34章 “開始審問犯罪嫌疑人。”


    他說話聲音很輕很低,幾乎是飄在空氣裏的,但薑烯還是聽到了藏在裏麵的一聲輕歎。臉上玩味的笑意還沒來得及綻開,一時僵在嘴角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董酥白看他滑稽的樣子覺得好笑,就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我關心。”


    這短短三個字他其實也猶豫了很久,從把薑烯帶到自己家開始、從收到的那束花開始、從上次向曲清北詢問的答案開始、從在路邊看到他開始……一直到剛剛決定停在這裏。


    他以為他開口前會惶恐挫敗,但實際上沒有,他隻覺得輕鬆,像是終於麵對了什麽,放下了什麽。


    他認了,怎麽樣都認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對薑烯視而不見,也不可能強迫自己不去回應他平常那些明目張膽的接觸跟討好。與其再這樣無意義的跟自己耗下去,不如由他來主動跳出這個怪圈,去探一探外麵的路,萬一就能走通呢。


    薑烯眼底的情緒從迷茫轉變為猜疑,到最後像是受了很大衝擊不安地“啊”了一聲,活脫脫給董酥白整出一種他隻管撩人不管負責的錯覺。


    頓時皺了皺眉:“你這是什麽反應?”


    薑烯喉結上下滾動著,聽他催問才回過神來,講出的聲音添了點艱澀,生怕董酥白剛剛說的話隻是迫於自己被逼無奈。


    “你怎麽突然說這個,是我最近……纏你纏得太緊了嗎……”


    董酥白不由自主地眉梢一跳,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從這個角度去想問題。


    “沒有,我是認真的,做出的選擇也是我能接受的。我不想幹的事情,你就算跟個狗皮膏藥一樣天天粘著我,對我來說也沒用。”


    他話音停滯一瞬,又繼續道:“所以薑烯,你之前說想睡在我房間裏,以後還想嗎?”


    一句含糊不清的話說完,這回換成薑烯在原地怔愣住了。董酥白一直以來都是個相對內斂被動的人,他從沒想過兩人之間的隔閡會是他先開口鋪出條路。


    他抬起頭看向董酥白眼底,反複辨認了裏麵沒有一星半點的勉強後,才敢逐漸把心裏那些急著破土而出的欣喜表現出來。


    他眼眶有些發酸,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抱他,卻被人伸出一根手指頂住胸口:“等等,還沒完。”


    “什麽沒完?”薑烯頓了一下。


    董酥白按住他的衣領,跟他一一盤算著:“之前在山莊,你跟我說會把我想知道的事都告訴我,現在可以兌現了嗎?”


    薑烯悶悶呼出一口氣,過了會兒才跟他對視:“你問了我就說,我不會騙你,你信我嗎?”


    “你說了我就信。”董酥白等的就是這句話,將還在錄音的手機舉到他麵前晃了晃,“留個證據。”


    “我現在沒時間折騰,晚上回酒店再聽你慢慢說,你隻要先回答我兩個問題就行。”


    像這樣帶著主動侵略性的董酥白很少見,薑烯看得稀奇,忽略掉一瞬間產生的懼怯,笑著回道:“你問。”


    逼仄的樓梯口陷入一種古怪的安靜,薑烯有些忐忑也就沒催他,像是個緘默等待宣判的囚徒,好半天的功夫才聽到審判長一句狀似不經意的問話。


    “你跟別人上過床嗎?”


    他說得很直接,薑烯聽完整個人抖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來,瞳孔頓時放大,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怎麽可能!”


    董酥白握緊手機沒說話,聽著他略微有些激動的答複,良久,遲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薑烯摸不透他問這個問題的原因,隻感覺一陣心慌,還想再辯解什麽,但董酥白卻不著急執著這一點,第二個問題隨即問出了口。


    沒剛才那麽嚴肅,反倒像是已經有了答案,隻是問出來蓋個公章。


    “你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出現在我身邊,是為了什麽?”


    “不為什麽,因為我想你,我想見你。”薑烯盯著他脫口而出。


    董酥白默默注視了他很長時間,最終,在剛才嚴肅的神情上帶了點笑意,朝他伸出手:“好吧,你過關了。”


    周遭的氛圍靜得嚇人,薑烯站著沒動,眼前俊氣的人臉卻突然放大,他還沒從剛才如泄洪一般的情緒裏緩過來,見狀連忙橫跨一步擋在董酥白身前,帶著人挪了個位:“哥哥,樓梯口也有監控。”


    “我知道有監控,但好像沒什麽影響。”董酥白看出了他因為自己剛剛的發問有些局促不安,指腹安撫性地撫過他的嘴唇,說得理所應當,“你說了不會騙我,我也信了,那你慌什麽?”


    “……我沒慌,就是有點驚訝。”薑烯勉強壓下眼底的異狀,看著他笑了笑,“哥哥,我不會騙你的。”


    他說著五指揉進董酥白的頭發裏,按住他的後頸完成了剛剛被自己打斷的事。


    走廊裏的腳步聲無疑給這個吻加了些緊張刺激,攘來熙往的聲音都隻是經過,直到一聲鞋底踩踏地板的響動在董酥白耳朵裏慢慢加重,他才意識到這裏不會一直沒人來。


    兩個大男人摟在樓梯口親,這個畫麵怎麽想都太奇怪了。


    他手腕連忙推動兩下,薑烯顯然也察覺到門口有人接近,但就是不肯鬆手,反而攬著他的腰讓人完全貼在自己身上。


    董酥白睜開眼,警告性地瞪向他,心髒隨著那道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急劇提到嗓子眼,罕見地有些窘迫跟著急。


    門把手清脆的轉動聲在耳膜放大,門被推開的前一秒鍾,薑烯總算大發慈悲地放開他,遮在他身前給他足夠的時間戴好口罩。


    進來的是一個小姑娘,她也沒想到樓梯裏安安靜靜的竟然還有兩個大活人在,也嚇了一跳,驚得連連往後麵退。


    薑烯衝她彎腰笑了笑,小姑娘頓時接受了“長得好看的都不是壞人”這個設定,禮貌地回了聲好,蹦著下了樓。


    董酥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五樓樓道,心底砰砰作響的鼓點這才漸漸減弱下來。


    薑烯笑眯眯地接住他遞來的眼神,敏銳地從裏麵嗅到了一絲危險氣息,剛才的強硬蠻橫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乖順模樣。


    人精!


    董酥白暗自抨擊他一句,伸手勾住他搭在肩頸的頭發搓了搓,在人還沒搞清狀況前猛不丁拉著往下一扯,成功聽到一聲痛呼後才心滿意足地走出樓梯間。


    薑烯齜牙揉著微微發麻的頭皮,想哀怨兩聲的想法被董酥白一眼瞪沒了,隻好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病房裏董國安正喜氣洋洋地跟於詩然收拾東西,見他們回來了忙不迭地跟病友道別,一分鍾都不願意多留。


    他們在醫院待了兩天,整合下來也就一個小背包的常用物品,其他東西醫院都能提供,倒是沒費多少事。


    車子開進塔靖園的地下車庫,董酥白架著董國安上樓,薑烯則自然地順過後座的背包搭在肩上。


    “酥白,你們中午就得回去了嗎?”於詩然推開門等他們先進去。


    “沒那麽趕。”董酥白搖頭道,“本來是請了半天的,但導演給了一天,下午再走也來得及。”


    他把他那行動不便的老爹安置在沙發上,看向屋子裏還能活動的兩個活人,做飯水平沒一個能指望的,於是自覺係上圍裙進了廚房。


    顧念著醫生臨走前囑咐的清淡飲食,他果斷放棄了弄大魚大肉的打算,幾分鍾後擺在餐桌上的也隻有四碗牛肉麵跟兩碟子配菜。


    麵裏連鹽都沒敢多加,於詩然口味是清淡慣了,但薑烯作為一個自封的美食鑒賞大師竟然也吸溜得津津有味,清空一碗後還使喚某位因為要控製身材不能多吃的人幫他再多下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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