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詞清晰,字句間對於情緒的把控幾乎是一下子就調動了薑庭序的神經。


    他的眼神一沉再沉,最後化作一片沉寂溫和。


    陸途心有乾坤,聰慧過人,同時也是個君子。


    這種氣息隻需要薑庭序稍微一投入,就能得到完美的詮釋。


    “六皇子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當然。”六皇子雲思淺淺一笑,他生母雖然身份卑賤,可得皇帝一眼寵幸,容貌絕非凡品,而雲思繼承了個九成九,太子為何欺他辱他,就是想在雲思這張臉上看到梨花帶雨的樣子。


    四周一切場景在二人的投入中都漸漸變了,深夜,書房,燭影晃動,將雲思的容貌映襯得不似凡人。


    陸途輕聲:“六皇子想要什麽?”


    “實不相瞞,我在查我母妃死亡的真相,而這需要寧妃兄長一點小小的把柄。”


    陸途一聽就知道當年種種另有隱情,可是……他歎了口氣,朝堂風雲詭譎,寧妃育有一子一女,恩寵正濃,母族跟三大權貴牽扯甚多,雲思毫無籌碼,一旦卷入其中恐怕生機渺茫。


    “算了。”陸途說:“夜深了,臣著人送……”


    他忽然噤聲。


    司遊做了一個寬衣解帶,脫掉外袍的動作,眼神專注又像浸滿了霧,空氣中有無形的線絞上脖頸,又像是什麽東西披露而來,潮濕粘膩。


    雲思確實毫無靠山,可他從小就知道,這張臉招人歡喜,招人嫉恨,這也算籌碼不是嗎?


    人人都喜歡,陸途呢?他喜歡嗎?


    雲思這樣想著,抿唇輕輕笑了下,他這一輩子擁有的東西不多,但如果是給陸途……


    “六皇子。”陸途從地上撿起掉落的外袍,重新披在雲思肩上,“臣教過您,人唯有先自愛,方能得人敬重,心魂踏實,您不必如此,這不算籌碼。”


    一切的旖旎被瞬間擊碎,雲思臉上終於露出幾分難堪跟羞憤來,嗓音也不自覺顫抖:“你也覺得我低賤,對嗎?”


    小孩子氣,陸途這麽想著,輕輕抱了下雲思,歎聲道:“臣從未這麽想過。”


    陸途是鬆下君子,性情不移,玉石做心,磋磨不停。


    是我卑劣,雲思心想。


    這段戲到這兒就結束了,但兩人維持著擁抱的動作,都在沉浸在情緒中,並未分開。


    “薑哥!”薛柏鈺看房門沒關,加上出新任務,有點兒激動,一個手快就給門推開了。


    司遊如夢驚醒!


    薛柏鈺:“……”


    呃……


    嗯……


    嘻嘻!


    薛柏鈺壓製住嘴角,小聲:“你們幹嘛呢?”


    司遊:“……”


    薑庭序:“……”


    第28章 關係又不一樣了


    司遊好久沒對戲了,薑庭序又是那種稍微一帶動就能讓你更深地陷入戲中的人。


    此刻酣暢淋漓的後勁順著脊柱一波一波衝上腦髓,透著讓人四肢發軟的酥麻。


    薑庭序察覺到司遊略顯沉重的喘息,輕輕攬著他的後腰。


    他剛要說一句“沒事了”, 薛柏鈺就推開了房門。


    場麵一時間很尷尬。


    司遊暫時回答不了薛柏鈺的問題,倒是薑庭序沉聲回了一句:“對戲。”


    這話在薛柏鈺聽來像借口。


    薑庭序什麽演技?司遊什麽演技?他倆對戲相當於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在跟一個一流學府的學神探討斯特林定理一樣,滿屏的扯淡。


    薛柏鈺:“……行吧。”


    司遊:“……”你語氣可以再敷衍一些。


    薑庭序鬆開司遊,同時後撤一步,兩人又回到一個安全距離。


    “來找我什麽事?”薑庭序問。


    “啊,費昌哥他們喊司遊哥下去玩,然後就是新任務發布了。”


    《春季心動》的選址偏向於古鎮農田,主打讓嘉賓體驗生活,回歸本質,看之前的任務就能明白,不是挖野菜就是賣水果,而這次更接地氣了,讓嘉賓們幫幾家農戶耕地種土豆。


    這幾家農戶的條件都比較艱苦,家中年輕人不在,留下的老人平均六十五歲,若是沒人幫忙,入冬能吃的土豆收不了多少。


    司遊跟薑庭序他們下去時費昌已經在收拾桌子了。


    費昌失笑:“你怎麽不等我老了再下來?”


    司遊忙說:“抱歉,積攢了一些衣物,我以為洗起來很快。”


    薛柏鈺抿著嘴角,神色有那麽點兒高興跟驕傲,他是唯一一個觸及真相的人。


    剛剛薑庭序再三強調是對戲,薛柏鈺也勉強相信了,但這並不妨礙他磕到了。


    交通工具還是導演組借來的幾輛電動三輪車,會有工作人員帶領他們去地裏。


    老規矩,司遊跟薛柏鈺坐在後麵,薑庭序開車。


    上車前,薑庭序看了司遊一眼,那種眼神很平靜也很克製。


    現如今能讓薑庭序沉溺戲中的情況不多了,一個是沒有太好的本子,一個是對戲演員除非老戲骨,否則多少缺點味道,但是剛剛在房間,某個瞬間,薑庭序像是真的看到了六皇子雲思,那個漂亮、陰鬱,明明萬分渴望被愛,又十分敏感的少年,為達目的打算將自己獻給陸途,衣袍從他肩頭滑落至腳下,明明還有褻褲跟長靴,但自己似乎看到了少年骨感白皙的腳踝。


    這是在神態,語言跟動作等等的多重作用下,演技層層遞進,往人腦海中延伸的某種想象,清晰又冷靜,卻帶動看客的血液嗡嗡震顫,這不是一般演員所能具備的。


    司遊不對勁兒,薑庭序心想。


    科班畢業的幾個口碑不錯的新演員他都接觸過,但都沒有這種能耐,再想想司遊在那部偶像劇中的表演,跟剛剛判若兩人,即便,司遊在之前老東家的打壓下有意藏拙,又或者想通了以後重新做人,磨礪了演技,都斷然不可能在短期內達到這種效果。


    的確,薑庭序在這一世所獲得的高度,司遊於上一世也不遑多讓,演技短期內磨不出來,他也是艱苦環境中一遍遍淌過來的。


    薑庭序冷靜分析,忽然覺得司遊身上有一團迷霧,而自己伸出手,可能用力一拽,拽出來的會是另一個靈魂。


    這個想法讓薑庭序沒由來一個激靈, 車頭稍微一拐,顛在石頭上。


    “哎呦!”薛柏鈺屁.股離開座位,往側麵一衝撞司遊身上。


    “哎呦……”司遊發出第二聲輕歎,薛柏鈺別看十九歲,但這骨架真不是蓋的,撞上來還是疼的。


    跟著薑庭序停下了三輪。


    “怎麽了?”他轉過身問。


    司遊揉著肩膀笑道:“沒事,柏鈺沒坐穩。”


    四目相接,那種隱晦的、恍如輕微電流衝過靈魂的滋味又來了。


    司遊在看薑庭序的《吾道》時就對他的演技有了深刻的認識,而薑庭序對司遊更深一步的了解,還是剛剛。


    其實這些年,薑庭序少出作品,就是因為開始疲憊,跟年齡閱曆無關,而是達到一個旁人無法想象的境界後,已經無法從自己喜愛的演戲中品嚐到任何快.感了,這對一個認真拍戲的演員來說挺糟糕的,可方才跟司遊對戲,薑庭序胸口躥出了火焰,差點兒將他跟陸途那個角色燒成一團。


    薑庭序心中有一道錚然奏響的琴音。


    司遊曾在看見《吾道》後朝著薑庭序撥過一弦,薑庭序不知,但此刻他隱約聽見了。


    兩人又是長久的沒說話。


    薛柏鈺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小聲提醒,“攝像機還拍著呢。”


    “咳咳。”司遊輕咳兩聲,率先移開目光。


    薑庭序淡淡掃了薛柏鈺一眼。


    薛柏鈺:“!”哥我是為你好啊!


    “薑影帝。”工作人員小跑上來,“有什麽問題嗎?”


    “沒,柏鈺不習慣,我等他調整一下。”薑庭序說道。


    薛柏鈺:“現在習慣啦!”


    讓我背鍋是吧?薑哥你明明是聽到司遊哥輕嘶一聲後才停下來的。


    這一帶經過開發,兩山之間隔著盤旋而上的公路,再往下蜿蜒,是另一個地方,而農戶的地做過調整,在一個山坳中,大部分是就著山勢而上的梯田,反正遠遠一看,工程量不小。


    蔣瑤是指望不著張劍臨了,咬牙切齒想著犁他娘二裏地!


    最不擔心的就是司遊他們了,目前兌換積分第一。


    導演組的規矩很簡單,按照種下土豆的麵積計算相應積分,土地很幹,吃的就是入秋雨季的那一口水,一鋤頭下去塵土飛揚,要挖更深一些才能摸到少許濕潤。


    大家挽起褲腳,司遊看著隔壁農田上甩著尾巴工作的黃牛,誠懇問導演組:“我們就沒有嗎?”


    副導演:“沒有!”


    【哈哈哈,司遊想得還挺美,這種情況不可能給你們提供道具的啊。】


    【嗚嗚嗚,背景土蒼蒼的,我老公仍舊帥得讓人眼暈。】


    【嗯……真有這麽艱苦的地方啊?】


    司遊兒時被爺爺接去生活過一段時間,老爺子退休後開始追逐曾經的夢想,過上了“采菊東南下”的生活,院門前開辟一片地,種了些瓜果蔬菜,司遊跟著揮過鋤頭,開始生疏,但隨著次數一多,就熟練起來了。


    一個老爺爺抽著旱煙坐在土坡上,眯著眼笑,司遊種的正是他家的地。


    張劍臨剛掘出一捧土差點兒灑蔣瑤身上,彈幕見狀罵罵咧咧,然後一個回頭,見司遊動作流暢,不急不徐,張劍臨則控製不住地開始急了。


    事情發展到如今這樣,可以說出乎所有人預料,司遊像是身上長滿了雷達,總能在危機時刻避一避。


    張劍臨那股子不平衡一旦上來,就有些控製不住,“司遊,聽說你從塵溪山出來,幹這種活兒果然很熟練啊。”


    塵溪山那帶是出了名的荒、窮,年輕人走完,剩下的就是老人跟孩子,四麵八方都是林木,巍峨山峰阻斷了看向外界的目光 ,當很多城市各項設備趨向於成熟的時候,他們才剛剛通電。


    這個世界不管如何進步,總有科技照不到的地方,但那不能說是文明的退步,更多的是一種由土地散發出來的原汁原味。


    原身以前很避諱談及這個話題,總覺得是身上的汙點,但司遊不介意,“嗯,我是種過地。”


    人會流向四方,但不能忘記你的根。司遊並不覺得從山裏出來是什麽見不得光的事,見識不夠可以擴,錢沒了可以掙,人生的意義就在於不斷學習,難的是保持平和跟豁達,而不是站在一個人人都可以企及的地方,去鄙視後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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