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靄突然就想起來小時候的陳潯風,那時因為頻繁打架,陳潯風臉上總掛著傷,他頂著一張傷痕累累的臉,每天巴巴的盯著自己,緊緊拽著自己的手,在旁邊說許多許多的話。


    那個時候許多人覺得他們怪異,一個像油田一點就炸,凶狠的打起架來老師都拉不開,一個就像是一汪死海,怎麽也悶不出一句話給不了一點反應。


    “你說什麽?”陳潯風的聲音冷感的有些特殊,周靄總能捕捉到,他皺了皺眉,準備起身離開這個地方。


    周靄滅了煙,耳朵裏聽見的是更遠處的一句猶豫男聲:“…我說,長的再好看、成績再好有什麽用…還不是個啞巴…啊!”


    男生尾音裏那句嘶啞驚叫被一聲巨響掩蓋,帶動的周靄心髒都突兀的跳錯一拍,籃球騰高,彈性使它再次重重撞擊地麵。


    周靄聽見了江川崩潰的聲音:“我靠,潯哥,別衝動別衝動,你才打了那誰,你還在觀察期呢!現在打不得啊!這麽多人看著呢!”


    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消失,像是突然被人撈了起來,陳潯風的聲音離得很遠,周靄恍惚能辨出,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把你那破嘴閉緊點。”


    第5章


    周靄進班的時候,教室裏的喧囂一瞬間就消失了。


    上午他當著眾人的麵,差點掐死胡成,那場麵班裏人都看得清楚,也被他們記得深刻。


    盡管在平日裏,1班的學生各種小動作不斷,甚至發展到大規模的孤立、欺負、言語欺.辱周靄,但對於16、7歲的高中生來說,周靄上午的那一出手,還是太過狠辣。


    尤其1班學生大多成績優異,社會經曆單純,他們的惡劣還歸屬於校園的象牙塔內。


    但周靄跟他們完全不同,周靄是真的想要胡成的命,這完全不在他們可以接受的程度裏。


    周靄進班,所過之處大家都避著他,看他像是某種惡.性病毒,他們怕他突然發瘋,怕他突然動手,也怕下一個被摁在桌子上的就是自己。


    周靄跟以往並沒有任何不同,他對外界的氛圍依舊像是全無感覺,背影單薄,麵無表情,隨意就可以融入任何陰影裏。


    周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蔣文意身上的石膏、綁帶還沒拆,歪著半邊身體坐在位置上,很刻意的與他拉開了一段距離。


    周靄很清楚,班裏人對他的厭惡裏終於增添了恐懼,所以他進教室時每次都有的“驚喜項目”才會消失,他們開始恐懼周靄的存在。


    周靄坐回位置,在自己的桌簍裏發現了那封淺綠的信封,從被破開的豁口可以看出,信封拆的很不仔細,甚至粗.暴。


    旁邊的蔣文意還在偷偷的打量他,從周靄與他坐同桌開始,蔣文意就總是將目光放在他身上,最開始是好奇,然後是嫌惡,現在可能是警惕。


    似乎是看見周靄拿起了信封,蔣文意往外扯了扯凳子,他行動不方便,所以弄出來的動靜很大,但這次班裏沒有人再起哄或者好奇的轉頭看。


    “不是我拆的…”蔣文意說。


    周靄依舊垂著頭,並沒有理會他。


    蔣文意看著周靄那張平靜的側臉,還是沒忍住,冷笑一聲,帶上惡意的詛咒:“周靄,你不用神氣太久,有的是人看不慣你,你最好小心點。”


    周靄收起了信,依舊隻做自己的事情。


    在周靄身上,蔣文意永遠得不到任何回應,不管他是嘲笑、奚落、謾罵,周靄都沒有反應,這讓他的所有發泄如同打在了棉花上,反而讓他快要窒息。


    蔣文意皺眉,卻扯出個笑,他慢慢湊近周靄,低聲道:“你知道我這身傷是怎麽來的嗎?周靄,你也會有這麽一天的。群裏已經傳瘋了,陳潯風他看不慣你,你隻會…比我更慘。”


    周靄終於動了,他隻是轉了轉脖子,蔣文意就非常敏感的離開來,像是生怕周靄碰到自己。


    蔣文意後退的幅度太大,甚至碰到了人,他向後轉頭,才發現班長正站在他們旁邊的過道裏。


    班長低頭皺眉看了一眼他,視線裏帶著點警告,然後對轉過來的周靄說:“周靄,我們出去聊聊吧。”


    兩個人出了教室後門,找了個安靜的風口,班長微微抬頭看著周靄,微微猶豫才開口:“上午那件事,我從別的同學那裏聽說了,我沒看到,但聽他們說…情況有些嚴重。”


    周靄迎著日光,被刺得眼睛微眯,他偏頭避了避光。


    “作為班長,班裏發生的事情,我都是想盡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畢竟我們大家都是學生,當初進來1班都非常不容易,我們進班的目的是學習。”


    周靄抬手擋了擋眼睛,手指被日光照的幾近剔透。


    “這件事,我是先跟胡成他們談的,他們有錯在先。如果讓秦老師知道,他們也不能占理,所以他們的態度是不想鬧大,是想和你和解。如果鬧大聯係到家長和領導,很有可能就會被上升定性。”


    班長抿抿唇,放低聲音:“比如霸淩、歧視,而且由於你的…特殊情況,這件事但凡鬧大,甚至會變得不可收場,這反過來反而會影響我們的學習。胡成那邊,他會在本周內向你做出道歉,接不接受是你的權利,但之後,隻要我在班級裏,我可以最大可能的保證他們不再欺負你。”


    周靄隻是看著他,她言辭懇切的說到現在,周靄都沒有給出表態。


    班長些微猶豫,繼續道:“所以…今天上午這樣的危險行為,周靄,你之後還是不要再做了。我們都是高中生,並沒有什麽仇恨…濃烈到要威脅別人性命,什麽事情都是可以解決的,對嗎?”


    班長話落,突然感覺到背後有莫名的風聲,由於他們站在風口,來往不時有風吹過,所以她沒察覺到這股風的奇怪,直到旁邊迅速的擋過來一隻細長的手,手背從她的太陽穴邊掠過,撥開了一顆朝她襲來的籃球。


    籃球“咚咚”在樓道裏彈跳,直到被個陌生的男生撈起來,那男生看見班長,絲毫沒有歉意,隔著老遠笑嘻嘻的說了句“不好意思哈”,就繼續拍著球穿過空中走廊,往對麵的教學樓走。


    而等班長回過頭來,才發現周靄早已經離開這裏,回了教室。


    …


    陳潯風坐在21班教室的最後排,教室的後門大敞,初秋的風將他的t恤吹的膨起來。


    由遠及近一股咚咚咚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並不規律的聲音將他從夢裏吵醒,陳潯風揉著眼睛撐起身體。


    江川坐在他旁邊,正低著頭在激情打遊戲,感覺到動靜,百忙之中看過來:“潯兒哥,怎麽醒了?離上課還有十分鍾,你再睡會,我等會叫你。”


    陳潯風起床氣很大,此刻冷著張生人勿進的臉在座位上無聲坐了十來秒,然後直接站了起來往外走,江川拿著手機跟著他起身:“靠,下午的課是老吳的,翹不得啊。”


    外麵的日光大盛,陳潯風剛睡醒,被刺得眼睛有點睜不開,他邊走邊甩了甩睡麻的手,說:“買水。”


    路過隔壁班一個帶著籃球經過的男生,陳潯風那隻鬆鬆甩著的手突然轉彎,將對方重重摁上旁邊的牆壁。


    那男生猝不及防被撂過來,手裏的籃球滾到地上,根本還沒反應過來:“我.操,潯哥…”


    陳潯風皺眉打斷他的話,聲音很冷:“再在走廊上拍你的破球,我把你頭當球踢。”


    陳潯風說完就鬆開了手底下的男生,男生撿起球飛快跑了,陳潯風下意識朝對麵那棟樓看過去。


    隔著高達三層樓的銀杏樹,透過淺黃的葉片,這次他終於看見了那道清瘦的背影,藍白校服和黑色短發,露出來一截幾乎白的透明的脖子,但那背影隻出現一瞬間,便進了教室再看不見。


    陳潯風收回視線,慢慢抬頭,迎著日光,望了一眼頭頂的藍色天空。


    剛剛的夢裏,也是這樣的天氣,日光刺眼、天藍的透徹,他蹲在沙堆邊,在給另一個人堆“城堡”,他好不容易堆了一座很大的城堡,非常興奮的給旁邊的人看。


    旁邊是個與他格外不同的男孩兒,他渾身髒兮兮,那個男孩卻幹淨清爽。


    那個男孩看著他的“城堡”,似乎興趣不大,隻是抿抿唇,從衣服兜裏摸出紙巾,要來擦他手上的泥,但還沒擦,夢裏就傳來急促的咚咚聲,強行讓他清醒回到現實。


    下午的課陳潯風照例隻上了一半,另一半是在球場上度過。


    夕陽出現的時候,他們才散場,陳潯風擦著汗,對遞到他麵前來的數瓶水視而不見,冷淡的越過擁擠的人群,走到盡頭,眼前突然出現一隻細白的手,手上握著一瓶最普通的礦泉水,細細的手腕被藍色的校服袖口圈著,指甲修的整齊幹淨。


    陳潯風頓了下,呼吸停了一拍,順著那隻手臂看過去,視線盡頭,是張明豔的女生的臉,趙悅朝他笑了笑,語言帶著點嗔:“幸好我提前跑了,陳潯風,今天你們怎麽結束的這麽早啊?”


    陳潯風微微皺了皺眉,卻一下鬆了呼吸。


    江川從後而來,邊走邊扯掉頭上紮劉海的皮筋,笑嘻嘻的打招呼:“喲,校花妹妹。”


    趙悅抬眼看了看旁邊的陳潯風,作勢要打嘻嘻哈哈的江川:“江川,你別亂說,也別亂叫。”


    晚飯是在學校附近一家火鍋店,包間在二樓,陳潯風靠著窗戶坐,周圍人鬧哄哄的在點菜,他低頭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直到屏幕上的數字跳到18:06,陳潯風偏頭看向窗外,對街是校外的林蔭道,他在心裏默數5個數字,就看見視線盡頭出現了周靄的側影。


    男生穿秋季的藍白校服,腳上是雙銀灰的運動鞋,背著書包正安靜走過對麵的街,來往許多穿校服的學生,有落葉隨風紛紛揚揚,但陳潯風的視線隻定在那個人身上。


    桌子上已經開始上菜,陳潯風目送周靄走出這條街,他轉著頭長久不動,旁邊的趙悅好奇的跟著他的視線看:“到底是什麽這麽好看啊?你目不轉睛的。”


    陳潯風被打擾,有點不耐煩,他正要收回視線,卻在半路凝滯。


    他眯了眯眼睛,視線所及範圍內,周靄後麵一直不遠不近的綴著一群人,那群人已經跟著他轉了兩個相同的路口。


    陳潯風希望是自己敏感過度,但他沒有僥幸心理,也不對任何人抱有善意猜測。


    他迅速扯了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來,麵對這桌抬頭看向他的人說:“我有點事,先走了。”


    第6章


    放學回去的路上,路過一個擺在路口的垃圾桶時,周靄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桶邊,從兜裏摸出手機,垂眸掃了一眼電量告急的屏幕和不停跳動的未讀消息提示,直接用手指摳出電話卡,扔進了眼前的垃圾桶裏。


    他的聯係方式可能被班裏的人曝了出去,從今天中午開始,手機上就不間斷的接收到各種信息、電話,一直持續到現在都沒消停,手機的電量幾乎已經被耗盡。


    手機的電話卡非常小,落進垃圾桶就再找不到,周靄沒有猶豫,收了手機就要繼續往前走。


    但走之前,他的腳步卻又突兀的再次頓了頓,垃圾桶前方靠邊停了一輛車,周靄抬眼,靜靜看向那輛車的後視鏡。


    後視鏡裏映出一群人的身影,那群人個子很高,打扮的流裏流氣,他們也正透過鏡子盯向他。


    回家的路途已經過去了大半,離後方的學校越來越遠,所以他們已經不屑於掩藏,甚至是挑釁、張揚的出現在了周靄眼前。


    周靄的孤僻已經成為習慣,他的目光裏放不進任何人,也居然到現在,他才發現身後跟蹤的這群人。


    前方是個分叉路口,向左走是他回家的大路,路燈和監控設備完善,人流不斷。向右則是一條通向破舊住宅區的死路,路邊老居民樓交錯,安保設施年久破舊。


    周靄隻在路口停了半分鍾,他的腳就再次動了起來,他保持和先前幾乎相同的步行速度,往右側路燈稀少的方向,平靜如常的走了進去。


    越往前走,路燈越暗,來往的人越少,身後囂張的腳步聲也就越明顯。


    周靄不著痕跡的加快了自己的腳步,但身後幾個男生反而開始走的慢慢悠悠,像是胸有成竹,看準周靄已經沒有逃出去的可能性,他們甚至在後方吹起了下.流的口哨。


    馬上就要到這條死路的盡頭,目之所及是路盡頭高高的牆體,但周靄突然轉了個彎,他的身形快速融入了旁側的一棟樓裏。


    這一片都是老城區的老樓,老樓建的高,也沒有電梯,每一階步梯都修得高又窄,幾個男生不急不慌,邊順著樓梯往上走,邊拆了旁邊破舊的欄杆拿在手上當作武.器。


    “這小子是慌不擇路了,往死路跑?”有人在嘲諷的笑。


    “沒見過這麽蠢的,逃命往高處逃,等會他腿斷了怎麽下來啊哈哈哈草,高材生的腦子隻用在學習上嗎?”


    “這樓梯修的真他媽小氣,走的老子好暈啊。”


    一群人順著樓梯不停的旋轉向上,直到9層天台,幾個人都被繞的有些眩暈,隔著天台和樓梯連接處,是一扇半開的鐵門,他們看見裏麵藍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領頭的高個子很不耐煩,他重重推開破舊的鐵門:“沒想到你一啞巴還挺能跑?”


    天台上的半塊牆體暫時遮擋視線,他們如同氣定神閑的去捉那隻甕中的鱉,慢慢繞過去:“別躲了小啞巴,我都看到你了…”


    但轉至視野開闊處,目之所及卻隻有一根細長的晾衣鐵絲,鐵絲上掛著件六中秋季特有的藍白長袖校服,天台上風大,校服吊在鐵絲上,正在隨風飄蕩。


    除此之外,空曠的天台上再無其他。


    “操”領頭的人迅速回頭,但他們進來的那扇鐵門突然在他們眼前重重的闔上了,他們都清楚的聽見了門外鎖匙撞擊的脆響。


    “操!你給老子把門打開。”鐵門被人從外麵重重推拉,在寂靜的樓道裏哐當作響。


    周靄提起旁邊的書包,慢慢的往樓下走。


    身後的鐵門響聲混合著男生們的謾罵,周靄將聲音甩在身後,轉頭上了隔壁那棟樓。


    老居民樓修建的緊湊,周靄陡一出現在隔壁樓頂,那群扒拉著鐵門的人就迅速察覺到,然後轉換了目標。


    天台上風大,將周靄的頭發全部吹起來,頭發隨風繞成柔軟的弧度,他身上的校服短袖也被風吹起漂浮的波浪,他的臉在月光下被映的幾近剔透,額際有一滴被風吹幹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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