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尋眸光輕掃:“你也學會了?”


    “嗨,學好不容易,學壞一出溜。部隊裏不少老煙槍,被他們帶的唄。比如說連長吧,喔就是葛辛,他不讓我抽,完事兒自己貓在指導員辦公室裏一口氣能連抽五六根,你說氣人不氣人。有一回我把丫煙偷走了,被逮到以後罰了二百個腹部繞杆,哎,慘痛的代價。”


    章尋看向他,發覺他結實了不少,胳膊粗了,說起話來中氣十足,這幾天在家呆著沒再到處惹事生非。他不僅養成了早起鍛煉、自己做飯的習慣,沒事還會看看新聞,順道找些書、遊戲卡帶和藥之類的,說是假期結束後給戰友帶回去。


    “再過一年你也該複員了,有什麽打算,跟爸經商麽。”


    章浩想了想:“哥,我想過了,我還想留在部隊裏,成麽?”


    “這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幫你決定。”


    “要是我真的決定了,你會支持我嗎?”


    “隻要是你自己深思熟慮過的、能承擔後果的,我都支持。”


    “嗯,我不是不想回來幫爸做生意,就是部隊真的太好了,我還不想離開那兒。這件事我會自己跟爸談的,哥,謝謝你支持我。”


    章尋淡然地應了一聲。


    “對了哥,你知道鳴哥當年為什麽會離開部隊嗎。”


    章尋轉回頭:“你知道?”


    章浩說:“一年前鳴哥來看過我一次,那天連長就告訴我了。原來鳴哥當年是為救人才受的傷,為了一個在邊境‘藏運帶’的小孩兒,結果那孩子居然隨身帶有槍械,開槍差點打穿了他的手腕。那次是聯合行動,後來,聽說開過檢討會,當時的連長寧願跟上麵翻臉也要保他,但他自己堅持要走,什麽榮譽也沒保留,你說他圖什麽?”


    還能圖什麽,他那麽傻,當然是覺得自己配不上那些榮譽,更怕接受別人的特殊照顧和同情。


    軍人不是冷冰冰的機器,聞銳鳴也隻是遵從內心的選擇而已,盡管結果不盡如人意,但章尋堅信他應該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哪怕重來一次也還是一樣。


    章浩走後他一個人在陽台又坐了一會,然後才進房間睡覺。睡夢中一直夢到那些隻在新聞中聽過的武器,燃燒彈,穿甲彈,狙擊槍,火箭筒,輕機槍……


    它們打在身上是什麽感覺,子彈穿過血肉又是怎樣的疼痛?在找尋自己的道路上,選擇即是分岔路口,人生的難易由此注定。有人半途而廢,也有人咬牙堅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後者是章尋所欣賞的,也是章尋會做的事。


    參加表彰大會那天章尋穿得很樸素,除了多戴一副耳釘。


    一入場他就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


    全場不管是著軍裝的還是沒著軍裝的,個個都不是以外在取勝,齊刷刷昂首闊步走路帶風。


    找到角落的空位,扭頭見章浩已經躥到前麵去跟熟人打招呼了,章尋隻能先行坐下。


    不多時,背後響起一句:“你是章浩他哥?”


    他轉頭見是名現役軍人,點點頭:“我是,您哪位。”


    “我孫一誠,咱倆見過,你可能沒印象了。”


    章尋想起來了,站起身:“幸會。”


    “幸會,怎麽稱呼來著。”


    “章尋。”


    孫一誠跟他握了握手:“銳鳴的前老板,我的記性還不錯吧。今天銳鳴也來了,你們見過了沒?”


    “還沒有。”


    “那行,先不聊了,待會有機會再碰。”


    孫一誠大步朝第一排走去。


    假如聞銳鳴在部隊留到現在,估計軍銜不比他低,也是一樣的意氣風發。不過現在的聞銳鳴也很好,章尋想。


    等章浩回來,他偷偷告訴章尋:“鳴哥排在倒數第二,不光有個表彰的虛名還有獎金。”


    章尋眼風一掃:“多少?”


    “五萬!”


    “……”


    “別嫌少啊,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拿的,每年那麽多的ngo也就給兩三個人。”


    章尋以前沒來過這種場合,這次本以為會很無聊,結果發現其實很有意義。


    作為編製部隊的補充,國際救援隊是個特別的存在,他們大多以國防生、退伍軍人為主,遊走於那些最危險的土地,幹的卻是無名無功的事。殘酷的傳染病和戰爭不會對他們手下留情,血肉之軀包裹著一顆純粹的心髒,也許今天還在搏動,明天就會永遠停止。


    好不容易等到倒數第二撥人上台領獎,章浩眼前一亮:“鳴哥今天好帥啊。”


    是挺帥的。


    一排人中數他個子最高,身材也最挺拔。而且他今天穿的是成套的西服,雖然左臂的夾板還沒拆,但在這種場合下那更像是英雄的勳章,絲毫不損形象。


    給他們頒獎的是名將官,應該是事先了解過他們每個人的背景,到聞銳鳴時,上將送出證書和獎章之前比了個軍禮,聞銳鳴也肅然回禮,看起來格外精神有型。


    “哇靠,我什麽時候也能有這待遇?”章浩激動萬分,壓低聲咆哮,“這可是戰區司令員!!!”


    可能為國捐軀會比較快。


    章尋:“坐好。”


    不出意料,聞銳鳴沒做任何演講,他就不擅長幹這個。拿完獎沒多久儀式就結束了,一行人有秩序地散場,該回部隊的回部隊,剩下的就是老友敘舊。


    葛辛姍姍來遲,趕來跟孫一誠他們會和。章浩把章尋帶去了:“連長、指導員,這我哥,你們見過吧?”


    “見過,剛打過招呼。”


    聊著天,葛辛忽然頑劣地指向某處:“喲,這孫子誰啊這麽帥。”


    “是啊,誰啊這是,咱可沒這麽長臉的兄弟。”


    章尋轉身看去。


    聞銳鳴正從不遠處走出會議大廳,他略微低頭看著腳下的台階,挺拔的肩上搭著件西服外套,右臂還用繃帶吊在脖子上,唇鼻英挺,輪廓深邃。


    等他走近,章尋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吧。


    葛辛上去就給了他肩膀一拳,“老子還沒來得及問你,怎麽又把自己給折騰殘廢了?”


    孫一誠在旁邊笑,章浩也在旁邊跟著偷笑,笑著笑著卻挨了自家連長一腳,“笑個屁你笑,有你笑的份兒?”


    “哎喲!指導員你管管呐!”章浩捂著屁股看向孫一誠,“連長打孩子!”


    “打得好!”孫一誠瞪著眼咧著嘴,“你們連長還是太心疼你了,換了我踢得更狠,切。”


    葛辛:“下館子去?”


    “那還用說?某人身揣五萬巨款,不好好宰他一頓說不過去。”


    說完孫一誠就上前攬過聞銳鳴的肩,哥倆往大門口走去,葛辛也大步跟上。


    章浩眼巴巴看著他們,章尋說:“你去吧,我還有點事。”章浩一聽,立馬撇下哥哥追上前麵三位,被葛辛用胳膊夾住脖子以後尾巴都快搖上天了。


    沒等他們走到大門口,孫一誠忽然回過頭來:“哎,那個,章老板,你不去?”


    “我就不去了。”


    “來唄,多一個人多雙筷子的事,銳鳴你說?”


    聞銳鳴看向章尋:“要是不嫌棄就一起。”


    他都這麽說了章尋還能說什麽,直奔停車場開上了車。聞銳鳴手不能擠,坐副駕,剩下三人坐後排。


    飯館是葛辛選的,自然是平價地道的類型。聞銳鳴看了眼評價,側過臉,目光在他耳垂上停留片刻,問:“川菜吃得慣麽。”


    章尋係好安全帶點點頭:“我都可以。”


    “會很油。”


    “少吃點沒關係。”


    這對話明明很平常,卻聽得章浩在心裏默默倒牙。其實他特別希望他哥能跟鳴哥和好,目前看來,有戲但急不得。


    路上孫一誠閑聊:“章老板現在還用保鏢嗎,洪山他們還等著再就業呢。”


    “他們失業了?”


    “是啊,前不久綠茵倒閉了,章老板還沒聽說吧。”


    “嗯。”


    孫一誠把前段時間綠茵被查的經過講了講,包括謝金坤被起訴等等新鮮事。章浩聽得拍手稱快:“那孫子活他媽該,當年跟那兒吆五喝六的,整個一土皇帝!”


    “這樣最好。”葛辛說,“以後銳鳴留在臨江也不用怕被人報複,可以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對了銳鳴,你前段時間那親相得怎麽樣了?”


    話音一落,車廂裏莫名其妙地安靜了片刻。


    孫一誠痛心疾首:“看來是又失敗了。”


    “……”


    章浩看傻子似的看著指導員。


    “這次什麽原因?”


    聞銳鳴望著前方平聲道:“不合適。”


    葛辛撓了撓額頭,目光飄向窗外,說實在不行就三個人一起打光棍吧,反正這麽多年也過來了,早就忘了牽女孩兒的手是什麽感覺了。


    章浩又像看傻子似的看著連長。


    可算尷尬到餐廳,章浩嗖一下衝進去要包廂,孫一誠跟葛辛也並排往回走去。章尋停好車後,兩人一起走出停車場,他幫聞銳鳴拿著外套。


    “這西服你新買的?”


    “隨便選的一套,怎麽了。”


    章尋輕聲道:“沒我給你買的好看。”


    聞銳鳴身形頓了一下。


    章尋雲淡風輕地揉了揉自己的耳垂:“不過你今天在台上挺帥的。”


    “嗯?”


    “敬軍禮的時候。”


    第二次見麵時也許就是相似的一幕吸引了章尋,否則不會有後來的故事。


    聞銳鳴跟他慢慢朝飯店門口走去。


    “胃藥開到了麽?”


    “嗯,醫院給煎好了寄過來的,喝起來也方便。”


    “謹遵醫囑,藥也不能過量。”聞銳鳴說,“最重要是生活習慣要注意,你以前經常不知道節製。”


    章尋沒往深處想,隨口道:“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煙酒都很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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