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山丘上沒有足夠的掩護,前方麵目全非的斷樹顯示這裏曾經曆多麽激烈的交火。救援隊趕到那裏,所有隊員的鼻腔都聞到濃重的硝煙跟血腥氣,神經不由得凜然繃緊。


    “有平民嗎?”


    “暫時沒發現!”


    突然,前哨打了個手勢,身後一支小隊迅速趴倒。幾乎就在同一瞬間,一枚穿甲燃燒彈擦著頭頂飛過,把黃昏照得如同烈陽!聞銳鳴就地翻身,推開了旁邊經驗不足的中國小哥曹毅!


    “fuck!”


    不知誰爆發出驚魂未定的一句。


    曹毅仰倒在坡地,胸腔劇烈地一起一伏,嘴裏大口大口地呼著氣。少頃他扭過頭看自己的救命恩人,聞銳鳴神色肅然,目光緊盯前方火力覆蓋的位置。


    “我們一整隊人目標太大。不能再往前了,分開走。”


    曹毅:“我跟著你!”


    周圍全是起伏連綿的丘陵,這行逃命經驗豐富的救援隊員迅速起身,頃刻間就沒入了草原之中。


    這已經不是隊伍第一次被衝散了,a國單方麵撕毀臨時停火協議,最近幾天每到一處總是驚險萬分,有好幾名成員不同程度地受傷,嚴重者更是被迫留在了距離戰區僅三公裏遠的紅十字醫療隊駐紮地,等待下一班可以載傷員返回安全之處的直升機。


    走著走著天黑了,曹毅抬頭,發現今晚一點星光都沒有。他嘟囔了句:“倒黴催的,指南針都不一定好使,這樣下去咱不會迷路吧。”


    聞銳鳴搖了搖頭:“不會。”


    他對於方位的把握靠的是經驗和過人的視力,即使光線像今晚這麽暗他也總能看見一些參照物,來的時候也留過心。


    曹毅一聽立馬高興起來:“鳴哥說不會那肯定就不會!”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曹毅挎著他那個保命的背包緊挨著聞銳鳴,像徒弟跟著最崇拜的師傅。


    周圍寂靜無比,偶爾有幾隻螢火蟲飛過耳畔。走出去五六公裏,聞銳鳴示意停下來休息,曹毅從背包裏把水壺翻出來拿給他:“喝麽鳴哥。”


    “你自己喝,我還有。”


    聞銳鳴抬眸掃向周遭環境,確定沒有夜巡軍隊的任何蹤跡才把目光收回。他靠著樹休整,曹毅嚼了根不知從哪薅來的綠葉子,欣喜道:“甜的!”


    這種苦中作樂的精神的確是救援工作最需要的。少頃,聞銳鳴低頭從外套夾層裏掏出筆記本、鉛筆和一部手機。


    可真是個飽經滄桑的筆記本……瞧這頁邊兒卷的,鉛筆也削得就剩下半截長了。曹毅好奇地瞅了眼,隻見他先是借著手機屏幕的亮光在正字上添了兩筆,然後收起筆記本,打開相機對準乍一看一片漆黑的夜空拍了張照片。


    “……?”


    曹毅咋舌:“都啥時候了你還有閑情逸致拍照留戀呐鳴哥,再說你瞧你這手機”他搶過來,“屏幕都碎成這樣啦,喲,電量就剩5%了,收起來吧,咱可別因為它暴露了。”


    聞銳鳴不溫不火地嗯了聲,把碎屏手機又揣回裏兜。


    “你今天不是救了兩大一小三個人嗎,為什麽隻畫兩筆?”曹毅疑問道。


    “第三個沒救活。”


    是個不滿二十的普通年輕人,往來前線與後方送淡水,被流彈擊中腿部大動脈,抬到醫療車上已經沒氣了。


    “哎,生死有命。”


    沉默了一陣,曹毅開始掰著指頭算時間。逞英雄的日子已經過去兩個月了,說實話他真有些後悔當初的選擇,當初怎麽就頭腦發熱參加了什麽國際救援隊呢。不過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也不是那種慫人,隻要能平安回去搞不好還能在部隊混個文職。


    “鳴哥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後悔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到這個鬼地方來唄。”


    聞銳鳴:“這裏還行,不算鬼地方。”


    “……一天24小時恨不得有五六個小時在飛流彈,不算嗎??”


    聞銳鳴想了一會,依然說:“我喜歡這裏。”


    “?”


    “包吃包住,一天還有500美金。”


    “……”曹毅無語望天,“是,哪天陣亡了還有20萬撫恤金呢,你不會連那個錢也惦記上了吧。”


    出乎意料的,聞銳鳴嘴角微抬。臥槽,他居然會笑!曹毅心想。


    “那沒有。”


    “算你還有點人性,怎麽著,”曹毅揶揄地撞了撞肩,“打算攢夠了錢回家娶媳婦兒的吧。”


    聞銳鳴沉默片刻:“他比我有錢。”


    想嫁不用攢。


    曹毅整個八卦之魂拉滿:“有照片嗎有照片嗎,嫂夫人長啥樣給我看看唄!”


    聞銳鳴搖了搖頭。


    曹毅:“沒有照片?”


    “沒在一起。”


    “沒追上??”


    “好過,分了。”聞銳鳴淡聲。


    靠,搞了半天是被甩了。這有些過於匪夷所思,鳴哥誒,會十幾種槍械會看最複雜的衛星雲圖還會開裝甲坦克車(雖然至今沒親眼目睹他開過)的鳴哥誒!


    曹毅鄭重地一沉肩,扭頭拍了拍他鳴哥的背:“無所謂,我會負責。回國後我來幫你搞定,你的終身大事包我身上,國防大學的姑娘們除了脾氣暴點兒,別的方麵沒毛病,尤其是這兒!”


    他自戳雙目。


    聞銳鳴嗆笑了兩聲:“謝謝,不過不用了,我還是比較喜歡自由戀愛。”


    “別介啊,你都這把歲數了還抵觸相親?作為晚輩我覺得有必要說你兩句了鳴哥,今天不把握明天打光棍,現在不把握以後打光棍,年輕不把握到老了還在打!光!棍!”


    “謝謝,真的謝謝。”聞銳鳴偏開臉穩住表情,胸腔裏的笑聲卻不斷地往外溢。


    那種笑是發自內心的,這兩年極少在他臉上出現。因為正在做自己覺得真正有意義的事,所以即使身處危險之中也還能自得其樂。他身上那種擰巴的感覺消失了,活得比以前更坦然。


    小憩片刻後兩人再度上路,回到營地已經是淩晨1點半。救援隊的負責人召集大家開會,目前緊張的形勢已經不允許他們再留在這裏,必須盡快轉移。他們被拆成兩隊,一隊人經摩洛哥中轉前往瘧疾肆虐、極端組織火並不斷的尼日利亞,另一隊人則飛往種族政派衝突激烈的蘇丹。


    聞銳鳴選了前者,過兩天就動身去摩洛哥。


    營地的房間是兩人一間,曹毅作為他的室友每回看他換衣服都是邊流口水連自卑,感覺自己跟個變態似的……


    他擦擦嘴角:“鳴哥,你先洗我先洗?”


    “你先吧,我收拾收拾行李。”


    曹毅從床上爬起來進了浴室。


    營地的條件相對較為簡陋,比國內快捷酒店的標準都差一截,而且基建做得極差,幾乎收不到什麽民用無線信號。聞銳鳴試過連接這邊的網,不過都不太成功,所以他後來也就斷了發郵件的念頭,隻有偶爾想起來會查一次。


    今晚他打開電腦又試了次,不知道是不是短暫停火的緣故,竟然意外連上了,但還是很慢,界麵一直在轉圈。


    他打開發件箱。


    裏麵倒數第二封是發給聞敏的,知會自己的位置。最近一封是發給章尋的。


    那是半個多月前,聞銳鳴人還在山裏,等連上網11月2號早就已經過去好幾天。他知道章尋的生日過得不可能寂寞,也不缺他一句祝福,所以郵件內容沒有多寫,看起來像敷衍的例行公事。


    【生日快樂。聞銳鳴。】


    他甚至沒關注這封郵件有沒有發送成功。


    差不多又過了五分鍾,收件箱開始加載出未讀的內容,一口氣湧出來五封。聞銳鳴看了眼屏幕之後神色微怔,後背從椅中打直。


    是章尋。


    每隔兩三天章尋就會給他來封信,雖然內容都很簡短。


    【謝謝祝福,終於還是邁過了31這道坎,以前稱自己31歲都是虛的。你怎樣?章尋。】


    【回複沒有收到,或者你沒有回?我想應該不會。章尋。】


    【敏姐來過兩次電話,隻說沒有你的消息,家人已經急瘋了。見信即複。章尋。】


    【聽說你昨晚來過電話了,前一封電郵請忽略,確認你安全即可,我不再代為傳話。】


    【聞銳鳴:《舞蹈》期刊邀請我做人物專訪,我答應了,聖誕節會回國一趟。照慣例那時國外都要放假,你怎樣,還是打算一門心思掙外快?章尋。】


    牆外時不時傳來宵禁的哨聲,聞銳鳴沉默地坐在房間裏,光標停在這個頁麵,視線久久沒能從屏幕上收回。


    章尋為什麽要寫這些?這些措辭極度克製,內容卻足以令人動搖的郵件。如果不是有這些郵件,聞銳鳴根本不覺得隻身在外有什麽問題,頂多就是父母姐姐會擔心,不過他們也習慣了,畢竟自己服役時就一直在刀尖火海裏打滾。但現在多一個人關心你是不是還活著,事情就不一樣了。


    聞銳鳴額前血管直突,坐了老半天才想起回信。他先是敲了“章老板”三個字,後來又刪除改成章尋。


    【章尋:我姐是個急性子,如果打擾到你請多包涵。至於我這裏,有隊友受傷(沒跟家人提過,請幫我保密),但我目前平安,多謝掛心。聖誕節暫時沒接到放假通知,當天要從摩洛哥轉機去尼日利亞,那裏也缺人手。等你的雜誌出刊後我會買來看。聞銳鳴。】


    最後傳了張照片作為附件。光發送就點了三遍,不容易成功,等洗完澡他回來檢查,總算是發了出去。


    八小時時差的巴黎,章尋才剛剛練完舞。他今天出汗出得一身疲憊,胃裏又空蕩蕩的沒東西,所以精神也有些低迷。


    走之前連yohann都發現他臉很臭,開玩笑地讓他“cheer the fuck up.”他不甘示弱,立刻比中指回了句"go the fucking home."搞得yohann哈哈大笑:“你這樣可是一點都不神秘了我的東方美人!”


    章尋心裏默默罵了聲滾。


    他最近狀態反常,楊帆心裏明鏡似的,差不多快一個月沒來找過他了。但他倒不覺得寂寞,反而覺得很清靜。


    回到家泡完熱水澡,他穿好浴袍坐到電腦桌後,沒抱什麽希望的打開筆電,結果愣在當場。


    “……”


    把郵件反複看了好幾遍,章尋一顆心落了地,同時卻又滋生出一種既窩心又難受的複雜滋味兒。窩心是因為盼了這麽多天總算盼到活的聞銳鳴了,難受是因為聞銳鳴說的話,明顯不是他想聽的。


    當然,章尋也清楚地知道現在不比之前了,他們沒有膩歪的理由。


    但他垂下眼瞼想了又想,還是不明白聞銳鳴到底是故意還是誠懇,竟然會認為聞敏給自己打電話是種打擾,還讓他多包涵。


    此時此刻的章尋看似鎮定從容,其實內在是有幾分窘迫的。他覺得自己發那幾封郵件太過了,當時一時情急,說的話做的事都挺過火。他沒後悔,他就是有些臉熱。


    還有那張照片,他放大縮小看來看去,實在沒看出有什麽特別,就是黑漆漆一團。


    聞銳鳴幹嘛發張沒用的?


    第二天蕭珠然來找他借車,吃飯途中章尋打開那張照片,眉頭緊鎖的模樣引起了蕭珠然的好奇心。


    “我看看我看看,什麽呀這是。”


    “沒什麽。”


    章尋神色淡漠反應很淺,手機擱在了桌上。蕭珠然伸手摸過來:“烏漆麻黑的……喲,螢火蟲,尋哥你拍的?還挺浪漫。”


    章尋微微一怔,拿回手機兩指放大,那幾個微弱的亮點可不就是螢火蟲?


    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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