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裏緘默了幾秒。


    聞銳鳴從後視鏡看向他:“章老板回哪裏?”


    “我自己家。”


    車重新發動,開著開著章尋看向窗外,卻發現外麵的路有些陌生。他皺了皺眉開口提醒:“走錯了。”


    聞銳鳴隨即將車掉頭,駛向正確方向。


    章尋心裏卻不是滋味。他盯著前麵那張側臉,齒間酸澀地說:“才多久就不記得路了?”


    “半年了。”聞銳鳴淡聲,“不記得也很正常。”


    分辨不了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半年這個詞實實在在把章尋給紮疼了。


    “需要我給你指路嗎。”


    “不用,有導航。”


    章尋咬了咬牙關,瞪著聞銳鳴的後腦勺,心裏產生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他發現自己比以前更不知道怎麽對付聞銳鳴,以前總覺得這個男人好拿捏,現在看來完全不是這樣。


    不管這個男人是強大還是軟弱,是相隔很遠還是近在咫尺,隻要你在乎這個人,你就不可能輕鬆拿捏他。而且恰恰相反,他能輕易左右你的情緒。


    章尋有種被打敗的感覺,疲倦斂聲:“這半年你都忙什麽了,趙曉波對你怎麽樣。”


    聞銳鳴頓了頓,言簡意賅地說了幾句近況,“章老板呢。”


    “我也還行,就是日子過得比較單調。”


    想到趙曉波說的那句大把人排隊給他解悶,聞銳鳴握著方向盤淡淡地說:“章老板怎麽會單調。”


    章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領會他的意思:“不聊我了,還是聊聊你吧,個人問題怎麽樣了,有沒有解決?”


    “正在努力。”


    “喔?”


    聞銳鳴如實以告:“父母比較著急。”


    章尋喉結滑動了一下,隨即恢複平常的口吻:“也難怪,你都三十一了。”


    聞銳鳴無聲地看向他,但他沒看見,他的目光落在車裏虛空的一處。


    以章尋的性格,這個時候即使不來一句“祝你早日覓得良緣”,起碼也得說句“我幫你留意”這種客套話,但他脫口而出的卻是:“不過也別操之過急,慢慢找……男人35歲之前結婚都不晚。”


    聞銳鳴嗯了聲:“我知道。”


    “對了,”章尋狀似不經意地提起,“明天是你生日?”


    “章老板怎麽知道。”


    “剛才趙總提了一句。”


    聞銳鳴點了點頭。


    “生日快樂啊。”


    “多謝。”


    “也沒提前準備禮物,挺失禮的,這樣吧,一會兒到樓下你等等我,我上去找找有沒有什麽小玩意能送你,算是我一點心意。”


    “章老板不用這麽客氣,一句祝福足夠了。”


    “不是客氣,應該的,咱們倆什麽交情。”


    到了公寓樓下,章尋轉身上樓。聞銳鳴看著他的背影一言不發。


    很快熟悉的那層就亮起了燈。


    大約兩三分鍾過後,章尋匆匆下來,手裏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袋中有個黑色盒子,打開裏麵是一對鋥亮的鉑金袖扣,最貴的奢侈品牌。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章尋雲淡風輕地說,“一樣的我有兩三對,買的時候沒注意買重複了。”


    “那就多謝章老板了。”


    章尋笑了笑:“聽你這口氣,不會還在記那十萬塊錢的仇吧,別這樣,這回我是真心誠意想表示一下,雖然禮物是臨時湊的。”


    聞銳鳴也抬了抬嘴角:“不敢。”


    對於這樣的聞銳鳴章尋實在想念得很。看著他溫和的表情,章尋有片刻失神,過了兩三秒鍾才緩過來,“那今天就先這樣,我上去了,你開車當心。”


    “嗯。”


    “拜拜,happy birthday.”


    回到家萬籟俱寂。


    章尋坐在沙發上緩了起碼半個小時,大腦有種又疲倦又興奮的複雜感覺,手指也淡淡地發麻。


    謝炎給他打電話問他到家沒,他說到了,謝炎問:“路上跟聞銳鳴聊得怎麽樣?”


    “就那樣。”


    “談崩了?不是吧,我還以為你這趟回來是為了跟他和好,合著還真是公幹呐。”


    章尋淡聲:“怎麽可能和好,他需要的是一段穩定關係,我現在給不了他。”


    “喔”謝炎意味深長,“懂了,懂了,說白了你還愛他,但是又怕再次傷害他,想哄他又不敢,想放手又舍不得,嘖嘖,問世間情為何物,隻叫人”


    “停。”章尋捏了捏鼻梁,“你能少酸幾句嗎,珠然是怎麽受得了你的。”


    “都跟你似的天天冷著個臉,一句酸話也不會說,這世界還有什麽趣兒啊。”謝炎言之鑿鑿道,“酸話乃人間正義,酸話乃感情的潤滑劑。”


    “……那叫潤滑油。”


    “你們不是就管那玩意叫潤滑劑嗎?得了,我掛了,明天下午四點半的飛機別誤了啊。”


    “知道。”


    他這趟來回都很急,在臨江停留的時間比飛行時間還短。簡單收拾完行李過後他上床睡覺,躺下後卻遲遲沒睡著。


    按理說不應該失眠,已經將近二十四小時沒睡了,在飛機上也沒闔眼。


    睡不著索性披了件衣服坐到窗邊,靜靜欣賞外麵的夜色。


    以前就是在這樣差不多的一個晚上,他發現聞銳鳴總是在樓下等他進門才離開的秘密,繼而確認聞銳鳴對他有好感。


    如果當時放棄出國,選擇跟聞銳鳴留在國內,事情會朝什麽方向發展?


    也許會好好的,但章尋知道更大的可能性是,放棄事業良機的遺憾會在心裏埋下後悔的種子,自己會動輒失望、遷怒,甚至演變成憎惡。他跟母親喬斯揚完全是兩種人,喬斯揚甘心放棄事業維護感情的穩定,他親眼看到過母親的下場,就絕不可能重蹈覆轍。


    但與此同時,另一隻無形的手又在拉扯他,不時提醒他,有一個人在他心中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哪怕以後事業如日中天,過得春風得意,也彌補不了那個人不在身邊的缺憾。


    聞銳鳴究竟好在哪裏,怎麽就讓自己栽得這麽徹底?


    想到那些細節章尋心裏還是有淡淡的甜蜜。不管怎麽說,有這麽一個人存在都是值得慶幸的事。他的坦誠和溫柔,得到過就不可能忘得掉……


    人過三十了,竟然越活越回去,剛才在樓下那句生日快樂都說得挺緊張。


    章尋斜靠著椅背,光影勾勒出挺拔修長的線條,鼻梁上還有一枚光斑。他長舒一口氣,把臉埋在掌心搓了搓:“沒治……”


    第67章 誰先消失的


    章尋人雖然回到了巴黎,但他說到做到,沒幾天就替趙曉波引見了那位發x委的領導。


    不過對方是隻老狐狸,不僅沒收趙曉波許諾的好處,反而還明示趙曉波要在競爭對手上再多下點功夫,別光把時光花在疏通關係上。言下之意也就是說,拍地的價錢才是關鍵。


    趙曉波一聽,覺得有戲,馬上安排信得過的下屬去打探消息,寄希望於在投標之前拿到對方的底價,直接一舉擊穿。


    一來二去這項目就拖了點時間,趙曉波倒是精,隔三差五就會給章尋打個電話,托他打聽打聽那位領導的最新動向,以及有沒有再透露什麽口風出來。


    那天章尋接電話的時候謝炎也正好在,見他特意到陽台去聽,神色還有些嚴肅,壓根就沒往趙曉波身上想,還以為是什麽工作電話。


    “我再幫你問一問。”章尋走到陽台站定,“不過這種事也不便問得太勤,明天吧。”


    “行,夠意思。”


    忽然趙曉波那邊一陣嘈雜,鬧哄哄的,趙曉波揚聲問了誰一句:“銳鳴沒事吧,又是怎麽搞的?一天到晚他媽的沒完了。”


    章尋心一緊。


    “抱歉、抱歉。”趙曉波回到電話上,“剛有點事,那就這麽說定了啊,明天我再打給你問問情況。”


    “趙總那邊出什麽事了?”


    “嗨,出了點小事故,銳鳴開著我那車就那輛邁巴赫,你也坐過。”


    趙曉波說得不急不徐,章尋眉心皺起:“然後呢?”


    “在路上剮了一下,別人剮的他,還他媽是輛三蹦子,老子真服了。”


    趙曉波心疼他那車心疼得不得了,壓根兒沒注意電話這邊的口氣有什麽不對勁。


    章尋神經鬆弛下來:“那趙總可要大出血了,趕緊給保險公司打電話吧。”


    “遲點兒再打,反正人沒事,保險公司一去肯定得折騰大半天,耽誤銳鳴約會。”


    章尋心髒猛抽了一下:“這話怎麽說?”


    趙曉波笑了笑:“他跟那個景若研,就是上回你也見過的那個,這女人可是個厲害角色,纏他纏得特別緊,天天又是約飯又是看電影的,一周恨不得見個四五麵,感情那叫一個突飛猛進。”


    “趙總真是個好老板,竟然肯把幾百萬的車借給下屬去約會。”


    “哪兒啊,我肯借他也不肯開,你還不知道他?今天是那車正好要保養,順道而已。”


    “原來如此。那就這麽說定了,明天我再去幫你聯係。”


    “好,回聊。”


    不等那邊客套完,章尋已經率先掛了電話。返回客廳他一言不發,轉身就進了廚房,半晌沒出來。


    謝炎喊:“幹嘛呢,泡咖啡?給我也來一杯。”


    章尋雙手撐在水池邊,心髒仿佛被什麽濕毛巾在用力地絞,一時之間連呼吸都亂了方寸。


    站了好一會他才調整過來。


    明明知道聞銳鳴有多吸引人,也對一切早有準備,可真正聽到他在跟別人約會竟然還是這麽不舒服。章尋垂著臉使勁揉了揉頭發,感覺自己的情緒處在失控邊緣。


    “別喝咖啡了,陪我出去喝一杯。”他對謝炎說。


    “現在?”


    “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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