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噔


    羅祥峰率先扣好了,見章尋沒動,殷勤地探過身來要幫忙,結果被章尋右手匆匆擋開:“不用,我自己來。”


    “喔……”


    怎麽感覺尋哥有避嫌的意思?羅祥峰疑竇重重地偏過頭,隻見章尋緊抿著唇,視線雖然落在窗外的街景,眼神卻像在放空。夜色在他臉上鋪了層光影,他少見的顯得有些無所適從,仿佛正在極力壓抑某種難捱的情緒。


    但那種表情不久就從他臉上消失了,隻剩下手機裏導航的機械女聲。羅祥峰愣了愣,心想自己真是發神經,尋哥是誰,他怎麽可能無所適從?那百分百是自己的錯覺。


    說是敘舊,結果幾人比在大堂時還沉默。趙曉波察言觀色,心裏哂笑,得,都不說話那我說吧。他扭過頭問章尋:“剛才大堂那兩人是記者?采訪你的吧。”


    章尋說:“隨團記者,采訪我隻是順便。”


    “那也是因為你是華人中的佼佼者,要不他們費那個時間幹什麽?其實我在國內就聽說了,章首席在這邊也照樣混得有聲有色,估計過不了兩年就能衣錦還鄉了吧。”


    “趙總說笑了。巴黎競爭激烈,我這種無名小卒還排不上號。”


    “這就過謙了嘛章尋。不過巴黎這地方,嘖,確實人傑地靈。”趙曉波嘴角輕扯,眼鋒一轉看向旁邊,“銳鳴你上回不是還說想帶家裏人出國旅遊嗎,我看也別選了,就來巴黎吧,章尋就是你現成的地陪。”


    章尋喉結微動,剛要開口就聽見前方淡聲:“老板。”


    “怎麽了?”


    “我在開車。”


    趙曉波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肩:“嫌老子話多是吧,行行,不說了,專心開你的,回頭我再想辦法整你。”


    看得出來趙曉波之前說的是真的。他確實非常器重聞銳鳴,比起保鏢反而更像是談得來的好兄弟,語氣和動作都非常隨意。至於聞銳鳴,時而麵無表情,時而回應他一兩個字,雖然反應都不大,但很明顯也關係匪淺。


    “對了章尋,上回你專門留了我手機號,我還以為你有什麽事要找上我,結果也沒見你打啊?”


    章尋愣了愣,臉上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趙總還在等著被麻煩?那是我考慮不周,趙總放心,有要拜托的事我必然不客氣。”


    “咱們都老相識了,客氣就是見外。再說我還真挺想替你辦點兒什麽,也算是我對以前的事表示歉意,要不我這心裏頭老過意不去。”


    “既然是以前的事,意思就是都過去了,趙總不必掛懷。”


    趙曉波笑了笑:“好氣度。不過我昨天倒是給你打過一個電話,本來是想叫你出來搓一頓,結果試了兩遍都沒打通。”


    章尋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問題出在哪。他映在車窗上的側頰不動聲色,但身旁的手指微僵,輕而克製地抓了下手機:“抱歉趙總,前段時間換了個號,還沒來得及一一通知。”


    趙曉波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章尋滑開屏幕,找到趙曉波的號碼撥過去,車裏傳來一陣震動音,趙曉波隨即掛斷,“銳鳴你有嗎,要不我發你?”


    聞銳鳴目視前方下頜微擺。


    “沒有?”


    “不用發我。”


    趙曉波幹笑了一下。


    偌大的車廂內空氣充足,章尋卻感覺喘不上氣。他真不知道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想問聞銳鳴為什麽拒絕得這麽幹脆,轉過念來發現自己連追問的必要都沒有。現在問這種話,不是上趕著給人打臉嗎?


    “章老板。”聞銳鳴忽然開口,“導航是英語,我怕走錯,辛苦章老板看路。”


    章尋繃緊下巴把頭點了點,隨即將臉轉向車窗外。


    “下個路口往左。”


    也許是他嗓音太幹澀,羅祥峰錯愕地瞟了他一眼,但又沒看出更多異常,隻能悻悻坐好,低頭繼續刷自己的社交軟件。


    除了提醒路線之外章尋沒再開口說話,握著手機的手始終垂在一旁。車裏開了空調,他身上淡淡的男香擴散開,存在感極強地霸占這輛車。


    聞銳鳴抬手摁住按鈕,左邊的車窗嗚嗚降下半截。趙曉波玩著手機詫異地扭頭:“他娘的,你不冷?”


    聞銳鳴沒接話。


    “媽的……當心老子捶你啊。”趙曉波罵歸罵,但根本就沒有要把車窗給升回去的意思,威脅完就又忙自己的去了。


    到公寓樓下,聞銳鳴快步繞過來開車門,甚至拿手替章尋擋著車框。但這樣的動作對章尋而言,無異於又一次提醒他們之間的疏遠,心裏並不好受。


    “謝謝。”


    “章老板客氣。”


    章尋回身對羅祥峰說:“你現在就打車回去吧,時間也不早了。”說完後修長的手指打開錢包,從裏麵抽了張大額鈔票給他,囑咐他路上小心,完全一副長輩對小輩的表現。


    “……喔。”


    圖啥,我這是圖啥。羅祥峰走到一旁攔的士,仰頭望天,滿臉無語凝噎。


    上樓回到住處,一路的偽裝已經把章尋精力耗盡。他連燈都沒開,徑直倒到沙發上,猛烈搏動的心髒才終於回到胸腔。


    本以為過了幾個月,對聞銳鳴的感覺早就淡了,沒想到隻不過是見個麵,說了那麽幾句話,情緒的起伏就會如此之大。這算是辜負真心的報應還是對感情認過真的後遺症?如果是後遺症,去哪找藥能治好自己的毛病?


    就這樣大概緩了半個多小時,章尋披上外套匆匆下樓。淩晨的巴黎街頭寒風瑟瑟,他找到最近的一處公用電話亭,鑽進去撥通自己的手機。


    響了七八聲,電話終於被接起。


    “喂。”


    章尋頓了一下:“聞銳鳴?”


    那邊一陣沉默。


    “抱歉。”章尋說,“我手機落在趙總車上了,你看方不方便給我送一趟?”


    第64章 不想被追求


    短暫空白後,那頭給出一句冷冰冰的回應:“太晚了,恐怕不太方便。”


    如他所料,的確是聞銳鳴撿到了他的手機,不過不知道聞銳鳴有沒有意識到是他落下的。


    章尋今晚就是莫名的想再見他一麵,也顧不上無不無理,輕聲反問道:“晚嗎?”


    “章老板,現在就算不是私人時間,我應該也不需要對你隨傳隨到了。”


    “你說的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手機我明早要用,裏麵有門禁卡還有一些重要資料,如果你實在不願意跑一趟,我過去找你也行,就是剛才那個酒店?”


    “是。”聞銳鳴客氣地說,“那我放前台,章老板自取即可。”


    章尋怔了一下,心裏話脫口而出:“……聞銳鳴你就這麽害怕見我?”


    盡管口氣雲淡風輕得像是挑釁,他的嘴唇卻在極輕微地顫動,心裏還是害怕得到自己不願聽到的答案。


    電話那邊頓了一秒,異常平靜:“跟怕不怕沒關係,是沒必要。”


    這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仿佛重擊在心頭,章尋閉了閉唇,說了句:“算了!”接著就掛了電話。


    回家路上章尋心裏又煩躁又後悔,後悔剛才沒問聯係方式,沒給自己留條後路。但他是個驕傲的人,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強壓下自尊心,再多他做不出來。


    第二天排練時間是七點半,章尋早早就去了舞團。


    昨天晚上沒睡好,他頂著濃重的黑眼圈練了一上午,快到12點時外麵叫他的名字,說有人把手機給他送到舞團門口了,叫他抽空記得去拿。


    章尋急忙問:“是什麽人送過來的?”


    “是個中國人,個子很高的中國男人。”對方用手在頭頂比了比,調侃地笑道,“長得也非常英俊。尋,是你朋友?”


    章尋沒聽完就跑了出去。到大門口一看,哪還有什麽中國男人?但留了張便簽,上麵是聞銳鳴的字,寫的是“zhang xun”,筆鋒勁力一如其人。


    捏著這一小張紙,章尋心如擂鼓,連大衣都沒顧上穿,拿上手機匆匆追了出去。很快他就看到前方那個高大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麽眼眶居然有點發熱,跑上去一把拽住胳膊:“聞銳鳴!”


    中午的巴黎街頭人來人往。


    章尋攥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嘴唇輕微翕動了幾下,但喉嚨裏沒能發出聲音。


    聞銳鳴皺緊眉頭視線下移,落在他緊抓不放的手指上,章尋這才跟觸電一樣鬆開。


    “章老板拿到手機了?”


    “別叫我章老板。”


    “那我應該怎麽稱呼,直呼全名不合適。”


    章尋噎了一下,五官有些僵硬:“算了,你想叫什麽就叫什麽吧,稱呼這種事無所謂。”


    聞銳鳴淡漠地嗯了聲。


    “要不要找個地方聊兩句,這麽久沒見,關係都生疏了。”章尋壓住心跳語氣平常地問。


    “抱歉章老板。”聞銳鳴低頭抬腕,“我也很想跟章老板敘舊。但我還要趕回去上班,恐怕不得空,不如改天再找機會。”


    順著他的視線章尋看到他左手戴的表,那不是自己送他那隻,臉色頓時蒼白了一瞬,連表情都變得很僵。


    “你換表了?原來那隻呢。”


    聞銳鳴說:“收起來了,我是幹體力勞動的,太貴重的手表不適合我。”


    章尋緊抿著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似乎想要把他的心裏話給盯出來。但聞銳鳴說話的語氣和表情滴水不漏,絲毫沒給他留下什麽破綻。


    “那就好好收著吧,別扔了就行。哪天回國?”


    “今天。”


    他們站的位置在風口,章尋輕微哆嗦了一下,可能是心理作用。聞銳鳴回頭看了眼地鐵入口,下去的人越來越多了。


    這時有個外國人從他們中間穿過,身體撞了聞銳鳴一下,聞銳鳴皺著眉捂住右臂往後退了一步。章尋的注意力始終在他身上,所以立刻就察覺到不對。


    “你身上有傷?”


    “章老板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回去路遠。”


    “說話啊,手臂是不是受傷了,怎麽傷的。”章尋緊盯著他的手臂,“是為了趙曉波?”


    聞銳鳴一言不發。


    他似乎不在意自己的傷,也不認為有必要回答章尋的問題,就那麽站在原地,一個字都不解釋。章尋的心仿佛被什麽東西揪在一起,上前扒開他的外套一看,這才發現他右臂上纏了厚厚的綁帶,但被衣服給遮得嚴嚴實實。


    “你都傷成這樣了,趙曉波還讓你坐長途飛機,讓你開車跟他工作?”


    聞銳鳴麵無表情,隻是臉稍微側了側。這種拒不交談的態度徹底激怒了章尋,但章尋根本就不是生氣,他是被另一種情緒激得喘不上氣。


    “你就這麽死心塌地跟著他是不是,趙曉波算什麽,他憑什麽這麽對你?當初我”


    來來往往的目光時不時看過來,章尋強忍下後麵想說而沒說的話,站在寒風中緊咬牙關,胸膛輕微起伏著,盯著聞銳鳴。從他的角度看聞銳鳴就像是一尊石像,短硬的黑發,英挺的鼻梁,眉眼間全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遠與客套。


    但下一秒聞銳鳴抬起眸看了他一眼。


    就像是一根細長的針倏地紮進肉裏,章尋這段時間所有積攢的情緒、壓力通通藏不住了,五髒六腑頃刻間被無形的手攥在一起,然後又被那根針猛地紮穿。


    章尋眼底霎時就紅了。他倉促而狼狽地轉開臉,兩隻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一個音節也沒再吐露,隻有呼吸濃重渾濁。


    隔了幾秒鍾聞銳鳴才開口:“趙總雇我就是幹這個的,這是我職責所在,沒有什麽可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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