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或是說,萬一有人的血比他的更甜怎麽辦……?


    鬱光想過這個問題許多遍,答案其實早已注定:世界上肯定有人的血液更符合葉斯的胃口。


    他不敢奢求自己是最優的那個。


    在葉斯漫長的生命中,遇見他的這幾個月大抵如蜉蝣略過長洲,渺小得提燈難尋,過眼既忘。


    他隻能祈禱取代自己的人到來得慢點再慢點……最好是直至自己死亡也不要到來。


    “小魚,小魚?”低沉磁性的嗓音像是從遙遠之地傳到耳邊。


    “啊?”鬱光怔怔地回過神,發現是葉斯正在叫自己。


    葉斯在旁人麵前總是喚他‘小魚’,鬱光一開始以為是叫的‘小鬱’,直到某個馬原課,葉斯在稿紙上隨手畫了個魚的簡筆畫, 微微斜著身體在他耳邊低語:


    “小魚看小魚。”


    那是鬱光第一次見葉斯畫簡筆畫。


    在此之前,葉斯在他心目中是那種一畫難求,筆下作品應皆是拍賣行中壓軸的展品的大畫家。


    比如美術學院大廳牆上正中央掛著的那副《血月》。


    畫幅巨大震撼細節卻十分驚人,遠看隻是黑夜中猩紅半遮半掩,拉扯玉白的圓月墮入烏雲,湊近居然連黑天中隱約漂浮的灰塵都一清二楚……


    他本想把那張畫小魚的稿紙要來留個紀念,卻被葉斯拒絕了。


    男人說:“小魚還是放在我手心裏比較安全。”……


    眼前一陣模糊,葉斯伸手到他麵前晃了晃,“今天怎麽心不在焉的?”


    “沒、沒什麽……想到一些之前的事情了。”他耳根子發燙,眼皮顫了顫。


    男人沒再追問,揚起下巴點了點周逸手上的禮品袋,輕聲問他:“小魚覺得我要收下這份禮物嗎?”


    周逸站在一邊顯得有幾分尷尬和局促,大抵是因為葉斯將接受或拒絕禮物的權利交到了他手上。


    鬱光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沉默幾秒,驚訝之餘還有些莫名的情緒。


    他盯著周逸淡淡道:“我送給學長的墨水都還沒用完呢,就算用完了,我也會給學長買新的。”


    話音剛落,他在心底歎了口氣。


    其實鬱光並不清楚葉斯學長現在用的是誰的墨水


    或許是薑曦月送的那瓶,或許是自己送的那瓶,當然也有可能用的自行購買的……


    墨水都長一個樣,任他火眼金睛也看不出來差別。


    看來以後送學長的東西都要提前做個小標記,讓學長隻用帶標記的、用自己送的,鬱光默默思忖著。


    從講台一路回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鬱光安安靜靜跟在葉斯身後沒說話。


    他其實拿不準葉斯的想法到底是什麽,對周逸又抱有什麽態度,直到身後空調傳出‘滴’地一聲將他拉回神。


    葉斯調高了空調溫度,隨手將遙控器擺到旁邊。


    “鋼筆裏的墨水是用的你送的。”仿佛有讀心術一樣,葉斯似乎看穿他的想法,也給出了足夠讓他竊喜好幾天的回答。


    葉斯說到一半時,上課鈴響了。


    清脆明晰的鈴鐺聲輕易蓋過了男人平淡的聲線,但鬱光仍舊抽絲剝繭地撿字聽清了。


    腦子裏霎時間綻開盛極一時的煙火,光華流轉灼傷人眼的。


    鬱光覺得自己大抵是被這份光芒晃得大腦都不清醒了,居然呆愣愣問出一句:


    “周逸會是下一個嗎……?”


    作者有話說:


    今天是吃醋小魚。


    第48章 48.牽手


    話甫一出口,不知是不是鬱光的錯覺,周遭空氣仿佛更凝滯幾分。


    半晌後,葉斯隨意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小魚對自己這麽沒信心嗎?”語氣很輕,鬱光聽不出除調侃意外的意思。


    他愣了下,回頭卻瞧見葉斯微斂的眼簾下寡淡冰冷的眸子。


    即使那雙狹長眼眸中的情緒很快柔和下來,但這一眼還是看得他左心房起霜。


    白霜又逐步凍結成冰片將心髒一寸寸覆蓋包裹,心髒鼓動時掀起破裂的冰層,裂隙翻動冰淩發出吱嘎令人牙酸的聲響。


    這是鬱光第一次直麵葉斯那種刻入靈魂深處的冷漠,以往雖隱約有所感覺,卻並未如此直觀。


    像月光下的海麵,靜謐、溫柔、波光粼粼。


    而他是唯一窺見其平靜麵下風雨欲來的暗漩的人。


    或許是唯一……


    思及此,細密的疼痛如針紮一般湧上心頭,鬱光急急換了口氣。


    “我一直都不自信的。”他垂著眼簾,看著桌麵攤開的滿篇毛筆字悶悶道:“學長不能給我個明確答案嗎?”


    大概過了半分鍾,葉斯在他身邊坐下,抬著手背支起下巴望向他。


    那雙狹長的鳳眼裏黑沉幽深,映不出絲毫他的影子。


    葉斯的眼裏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的沉寂,鬱光從沒在裏麵瞧見過誰的身影,他也好,薑曦月也罷,都沒有過至少他未曾看見。


    但葉斯卻說:“小魚這麽漂亮,應該自信點的。”停頓半刻,繼而肯定道:“他不會是下一個的。”


    頓了頓,鬱光若無其事齜著一口大白牙朝葉斯笑得燦爛,像是很開心。


    “學長對我真好。”他邊說邊湊過去扯葉斯的衣角。


    男人挑眉,“怎麽?”


    “沒什麽,就是想牽著你。”


    鬱光沒敢直接在課上去牽葉斯的手,隻是捏住了輕飄飄的衣角。


    或許是他太敏感,總覺得成為葉斯男朋友之後的一切都沒有實感。


    碰碰衣角也算是安慰這種實實在在的觸碰很大程度上緩解了鬱光心底莫名的焦慮。


    誰知葉斯盯著他看了幾秒便站起身,薄襯衣衣角也隨之滑出手心。


    落空的一瞬間鬱光有些悵然。


    像是完整拚圖中缺失掉最中心的一塊,整個畫麵看起來都黯淡了。


    驀地,身後傳來幾聲意味不明的哼笑,葉斯單手撐在鬱光座位的椅背點了幾下。


    鬱光還沒反應過來時葉斯已經換到了他左側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心一涼


    葉斯主動伸手過來牽住了他。


    “牽這邊不耽擱你右手寫字。”


    鬱光一時間有些怔愣,涔涼的體溫從左手直直傳遞著,如同炎炎夏日裏掬起一捧清泉,涔泠泠的觸感霎時間傳遍全身。


    男人修長的指尖慢條斯理在他掌心中觸碰,酥麻癢意斷斷續續,像被溪水中不畏懼人類的魚的尾巴掃過。


    輕盈、若有似無,無端端撩撥心弦。


    鬱光握毛筆的右手差點也握不住,隨著葉斯指尖的動作而顫抖。


    好幾滴豆大的黑墨因震顫而順著筆尖零散滴落,落到微微泛黃的宣紙上,洇開一圈潦草痕跡,也昭示著少年不平靜的心。


    下半節課葉斯一直牽著他的左手未鬆開過。


    葉斯的手掌冰涼、寬厚、遒勁有力,鬱光能摸到男人手背蜿蜒凸起的青筋,如同古木主幹上環繞的盤根錯節的根係,每一寸凹凸不平下都是歲月沉澱的韻味,格外性感。


    鬱光壓抑著心中悸動隻是單純牽著手,可右手提筆時手腕仍舊有些顫抖,是以寫出來的字也不如從前工整秀麗。


    男人微斂下頜,似乎在瞧他落筆寫下的字。


    窗外是熱烈驕陽,燙得綠葉似乎都蜷起卷邊,男人轉頭逆著光看他,神色有些嚴肅,可牽他的手一直沒鬆開。


    鬱光心底暗自揣摩了幾分鍾,試探詢問道:“學長要不還是坐到右邊來吧?陰涼些。”


    葉斯撩起眼皮輕覷他一眼,懶洋洋的,“不是說想牽手?”意思是他想牽手的話,曬曬太陽也沒事。


    男人尾音略上揚著,讓鬱光無端端想到趴在陽台邊曬太陽的貓矜貴、慵懶、不常搭理人。


    鬱光隻覺得心尖尖被人輕刮了幾下,酥酥麻麻的癢,手掌不自覺收緊,指尖也劃過男人手背凸起的筋脈,光滑起伏如同俯仰山川丘壑,冰冰涼叫人舒心。


    “牽。”鬱光小指摩挲著葉斯的,眼皮顫了顫,“但是不想你曬太陽難受。”


    少年語氣很輕,窗外烈烈日光傾灑在白淨如瓷的臉上,葉斯能清晰瞧見微動的細小絨毛。


    鮮活的、生機勃勃的。


    身為血族的葉斯甚至能聽到對方皮下血管中液體流淌的聲響。


    鼻翼翕動,葉斯喉頭些許發緊,他愣了下


    距離上次吸食才過去沒幾天……


    自打成年以來,他還沒有對誰的血液食髓知味,更沒有在飽腹情況下產生欲望。


    小家夥微微睜著眼睛,將原本顯得略窄的桃花眼撐得有些圓,葉斯挑著對方下巴轉回去。


    “認真練字。”說罷,‘’地一聲將窗簾拉上了。


    後排拉窗簾的動靜不小,大半同學都尋聲望來。


    他們帥氣的學長導師正放下拉動窗簾的手臂,隻是姿勢顯得有些違和,似乎藏在書桌下的右手還拿著什麽東西。


    窗簾阻擋明媚日光的射.入,無形中劃出一方陰影的角落將最後排靠窗的兩人框在其內,倒有幾分情侶之間玩小情趣的感覺。


    周逸默不作聲,陰沉沉盯了一會兒才回轉過來寫字,隻是心態不穩寫出來的字自然也毛躁不堪。


    鬱光倒是在背光陰影裏逐漸褪去緊張。


    葉斯冰涼的手已經被他體溫浸染同化得暖和起來,像水融入水裏,生來契合。


    他掐著點擱筆,將寫好的字推到葉斯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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