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扯了扯葉庭,葉庭就附身下來,聽他在耳朵旁邊咕噥了幾句。


    “他問你們兩個是不是單獨睡。”葉庭說。


    馮諾一梗住了。他張開嘴,又合上,又張開,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卡在了嗓子眼裏。


    “這個……”他眨眨眼,試圖用眼皮運動來加速大腦運轉,“這個……”


    鄭墨陽全程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臉上帶著愉快的微笑。


    馮諾一瞥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背上狠狠地甩了一下:“你笑什麽?!過來幫我解釋!”


    “我不知道怎麽解釋,”鄭墨陽保持著令人火大的笑容說,“孩子說得很有道理。”


    “唉,”馮諾一絕望地歎了口氣,“你們愛睡一屋就睡一屋好了,二樓的事,我們三樓不幹涉。”


    文安興奮地蹦了蹦,跟著他們走進屋裏,繞著寬闊的大床和明亮的地板走了一圈。對麵是一扇落地窗。文安把臉貼在窗戶上,出神地看外麵茂盛的柚子樹。


    馮諾一看著床琢磨了一會兒:“壁櫥裏還有一床被褥,你們把它拿出來吧。”


    “不用了,”葉庭說,“他就睡在壁櫥裏。”


    馮諾一的眉毛像花栗鼠一樣飛了起來,文安則歡歡喜喜地打開壁櫥,把被子鋪平,躺了上去。這裏的壁櫥比孤兒院的衣櫃大,被子軟綿綿的,還有股好聞的陽光的香味,躺上去舒服極了。


    馮諾一看了一會兒,突然感到心潮澎湃。他轉頭跟鄭墨陽說:“我們把三樓那個壁櫥換成大的吧。”


    鄭墨陽的笑容消失了:“為什麽?”


    “我也要睡在壁櫥裏。”


    “不行。”


    “可是看起來好有意思。”馮諾一拉開了壁櫥的另一邊,鑽了進去。空間對於他這個大人來說過於逼仄,但他開心地把移門拉來拉去。


    鄭墨陽伸手按著太陽穴:“你睡在壁櫥裏,那我睡哪?”


    馮諾一指了指上麵的隔板:“我上鋪。”


    “出來。”


    馮諾一的眼神裏帶著哀求:“再考慮一下?”


    “出來。”


    馮諾一歎了口氣,從壁櫥裏爬了出來,揉了揉亂蓬蓬的頭發。文安把移門拉開了一點,探出腦袋,看著被驅逐出境的鄰居。


    馮諾一想了想,對鄭墨陽說:“那就把二樓的壁櫥換成大的吧。”


    然後,他讓孩子們收拾收拾行李,一會兒下來吃飯,就拽著鄭墨陽的胳膊出去了。


    葉庭沒什麽行李可收拾,隻有幾件洗舊的衣服,一隻破書包,看起來跟這間屋子格格不入。葉庭猶豫了一下,把書包放到了地板上。


    文安把壁櫥門拉開又關上,似乎是喜歡上了這項運動。葉庭好不容易才說服他下樓吃飯。


    樓梯走到一半,他們已經聞到香味了。文安從走廊的欄杆間伸出腦袋,睜大眼睛尋找香味的來源。


    “不知道你們愛吃什麽,就按我的喜好做了,”馮諾一站在桌旁,叉著腰,滿意地看著盤子裏的菜,“家裏的規矩是這樣的,誰做飯,誰決定吃什麽。不進廚房的人,沒有發言權。”


    這聽起來很公平。葉庭帶著文安在桌對麵坐下了,幸虧文安已經學會了用筷子,要不然又要震驚馮諾一一整年。


    他嚐了一口,排骨有點甜,不過是好吃的那種甜。


    文安很喜歡,咀嚼速度甚至比平常快了三倍。


    鄭墨陽在馮諾一旁邊坐下,對孩子們說:“你們剛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適應。正好現在是暑假,你們先熟悉一下周圍環境。我最近比較忙,但他有空。”


    “是是是,”馮諾一嚼著滿嘴的肉說,“我是業餘小說家。”


    鄭墨陽扭頭看他:“你不是一直說自己是自由撰稿人嗎?”


    “我都被出版社連拒八次了,能不業餘嗎?”馮諾一憤憤地說,“寫出來也沒有人看,太難了。”


    鄭墨陽在他背上順了順毛,但沒有抹平馮諾一的悲傷。


    馮諾一長籲短歎了一會兒,想起來還要招待新來的孩子,勉強打起精神來:“你們有什麽需要盡管說,有什麽問題也盡管問。”


    葉庭放下了筷子,他倒確實有個很緊要的問題:“我怎麽稱呼你們?”


    馮諾一停止了進食大業,和鄭墨陽對視了一眼。


    “真不好意思,應該我們來說的,”馮諾一抬起頭,把坐姿調端正了一點,“你們怎麽叫他我不管,叫爸也行,叫鄭先生也行,叫鄭總也行,反正得叫我大哥。”


    鄭墨陽絕望地閉上了眼睛:“這樣輩分不就亂了嗎?”


    “我不管,”馮諾一固執地說,“我看起來這麽年輕,像是能當爸爸的人嗎?”


    鄭墨陽歎了口氣,把目光轉向葉庭:“隨你吧。”


    葉庭猶豫了一會兒,說:“鄭先生。”


    “嗯。”對方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直接叫爸有點奇怪,而且這個稱呼在葉庭心裏也沒什麽神聖的地位。他還是選擇了更禮貌也更生疏的稱謂,而鄭墨陽看上去沒有意見。


    “我還想問問上學的事。”葉庭說。這是他最關心的。


    “我們在十七中的學區,”鄭墨陽說,“開學前我會給你辦好入學手續。”


    大人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又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曾經像天塌下來的災禍就這樣解決了,葉庭有一種失重的惶惑。


    “校長知道我以前的事嗎?”他問,“如果……”


    成為全校公敵的事還記憶猶新。葉庭倒是不介意繼續獨來獨往,但如果給兩位大人造成什麽麻煩……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遇到願意無條件幫助他的人。他不知道深淵中的那隻手會握住他多久,他害怕任何一件會讓那隻手鬆開的事。


    然而,鄭墨陽隻是淡淡一笑。


    “讓你接受教育是我們的責任,”他說,“大人的事,就留給大人操心吧。”


    “文安的學校我正在找,”馮諾一說,“不過他上學的事可以先往後放放,還有更要緊的事。”


    “什麽?”


    “看病。”馮諾一說。


    當晚,葉庭失眠了。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神智卻一刻比一刻清醒。


    他的童年很早就結束了,早在他拿起那把刀以前,早在母親出車禍以前,早在父親第一次揮起拳頭以前。


    過了這麽久,上天突然善心大發,要把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還給他?


    過去的幾天太美好了,美好得他以為是自己做了一場夢。


    這座房子,這兩個大人,都完美得不真實。


    他意識到無法入睡的事實,索性坐了起來。喉嚨有些幹渴,他怕吵醒文安,就悄悄地打開房門,想去廚房倒點水。


    樓下亮著燈,兩個大人似乎還沒睡。


    他們有煩心事嗎?


    葉庭在樓梯上躊躇了一會兒,鄭墨陽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下來吧。”


    他想了想,慢慢走了下去。


    “晚睡會長不高的。”馮諾一看著剛領回來的孩子,打著哈欠說。


    葉庭站在樓梯口,看著自己的新家人:“你們怎麽還不睡?”


    “在看醫院,”馮諾一困倦地閉上眼,把腦袋歪在鄭墨陽肩上,“得找個好醫生給文安做檢查,而且要找的醫生還不止一個。”


    從文安的體檢報告上看,眼科骨科內科,幾乎每個門診部都要轉一遍。


    那個一直縈繞在耳畔的疑問又出現了。


    “為什麽?”葉庭問,“你們這麽好的條件,領養誰都可以,為什麽選我們?”


    這個問題很重要,馮諾一立刻支棱起來,挺直身子,認真地看著他:“因為收到了sos信號。”


    葉庭愣了一瞬,隨即睜大了眼睛。


    原來是他們。原來收到那封信的是他們。


    居然真的成功了。


    真的有人收到了那封信,真的有人讀懂了信裏的絕望、乞求、呐喊。


    而且回應了。


    所以葉庭沒有在食堂碰到他們,他們在來之前就知道自己要領養誰了一個喜歡畫畫的、藍眼睛的十二歲小孩。馮諾一在院子裏碰到了他,於是就留在那和他聊天了。


    “真是太巧了,”馮諾一想起收到那封信的場景,“我們剛剛想領養,就有一個孩子來到了我們麵前。”


    這大概是某種意義上的,孩子選擇了父母。


    “可是……”葉庭說,“你們是為文安來的,收養他就可以了,為什麽收養我?”


    馮諾一奇怪地看著他:“文安沒有給你看那本本子嗎?”


    葉庭皺起眉。


    馮諾一拿出了文安新畫的那個本子,遞給他。


    葉庭接過來打開,發現裏麵畫滿了文安和他的生活。


    他們第一次見麵,他們第一次爭吵,他第一次從別的小孩那裏把文安救出來,第一次教他認字,第一次給他讀故事。


    他在房間裏拖地,文安幫他把抹布擰幹。


    文安躺在醫院裏,他坐在床沿上給他擦汗。


    這是文安畫的第一本繪本。五年之後,文安給它配上故事,作為聖誕禮物送給了他。


    雖然畫技粗糙,雖然人物潦草簡陋,但並不妨礙其中傳達的感情世界上最簡單、純淨的感情。


    “上次我去看文安的時候,他把這個本子給我看了,”馮諾一說,“他什麽都沒說,但我明白你們兩個是拆不開的,而且……”


    文安想借此告訴他們,葉庭是多好的一個人,盡管他看起來不容易親近,盡管他身後有那麽多過去。


    “我覺得,這麽好的孩子,不能再留在那裏了。”馮諾一說。


    “他聽到遠方的哭聲,就整夜整夜睡不著覺。”鄭墨陽用不滿的語氣說。


    馮諾一露出慚愧的表情,似乎覺得這話太過誇張。他把信封裏的畫抽出來,攤開:“你仔細看過這幅畫沒有?”


    葉庭當時隻匆匆瞟了一眼,知道畫裏有什麽。此刻他把目光慢慢掃過畫中人的臉,忽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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