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終於亮了。


    晨曦透過窗紗灑進寢殿,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門被輕輕推開。


    祁蘅從昏沉中驚醒,睜眼,看過去。


    眼底閃過一絲希冀的光。


    “陛下。”


    卻是春連。


    他一個人,端著藥盞走了進來,看到祁蘅這副模樣,不由心頭一顫。


    這一刻,皇上真的像極了油盡燈枯之人,春連地心狠狠地緊了幾分。


    昨晚翎親王來求見,陛下也拒了,春連就想到他的頭疾定是又犯了。


    來的人,不是桑餘。


    祁蘅眼中的光滅了下去,如同燃盡的燭火。


    他垂下眼簾,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三日後便是阿依娜公主進宮的日子了。”


    春連小心翼翼地說道,將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陛下,喝藥吧?”


    祁蘅恍若未聞,隻是疲憊地靠在雕花床柱上。


    晨光落在他消瘦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脆弱的輪廓。


    不知想起了什麽,他忽然輕輕笑了笑。


    祁蘅目光穿過敞開的殿門,望向遠處湛藍的天空。


    那裏仿佛有什麽旁人看不見的景象,讓他的眼神變得格外溫柔。


    春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隻看見空蕩蕩的庭院,和一株在風中搖曳的枯梅,還落了雪,仿佛快壓斷了。


    祁蘅緩緩閉上眼睛,像是放棄了所有掙紮。


    他早該明白的,自己這副殘破的身軀,作惡多端,本就是在等待最後的解脫。


    卻總在向往桑餘會陪著自己走完最後這段路。


    那碗黑褐色的湯藥散發著苦澀的氣息,可是這一次沒有蜜餞了。


    “拿走吧......”


    他翻過身,將自己蜷縮成更小的一團。


    春連捧著藥碗的手微微發抖,可這藥……他一時間進退維穀。


    “你怎麽又不好好喝藥?”


    突然,一道清脆的聲音,帶著淺淺質問和埋怨在身後響起。


    祁蘅睜開眼,瞳孔顫了顫。


    他幾乎是倉皇地支起身子,轉頭望去。


    桑餘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殿中,正從食盒裏取出一碟冒著熱氣的桂花糕和小菜。


    甜香在殿內彌漫開來,衝淡了苦澀的藥味。


    她看過去,祁蘅仍錯愕地看著她。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隻能死死盯著眼前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怎麽了?”桑餘將桂花糕放在案幾上,有些擔心的看他,“可是……陛下哪裏又不舒服?”


    祁蘅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抓緊了被褥。


    他想起昨夜在疼痛中許下的期望,想起今晨破滅的期待,此刻竟不知該哭該笑。


    殿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混著遠處宮人掃雪的沙沙聲。


    這瞬間的一切,都讓祁蘅以為自己在做夢。


    ——


    祁蘅順從地喝完了藥。


    桌上擺著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旁邊是幾道他曾經最愛的幾道小菜。


    桑餘輕聲說道:“陛下,請用。”


    祁蘅怔怔地望著她,目光灼熱得幾乎要將她灼穿。


    桑餘被他看得莫名奇妙,實在受不了那炙熱的眼神,偏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


    “這麽意外做什麽?”她將筷子放到他麵前,“我又不是陛下,向來說話算話。”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桑餘的側臉上。


    她抿了抿唇,聲音輕了幾分:“說會再給你做一次桂花糕,就會做一次,說會在最後的這段時日陪你戒香,便不會舍棄了你。”


    是啊,她不是他。


    他以前總騙桑餘。


    說會去看她,卻總是背信棄諾。


    說會娶她,卻把她送給了大皇子做奴婢,最後……也隻是給了個昭儀的位份。


    說不會再讓她受苦,可她把所有的苦受完了後,他卻將她視作見不得光的恥辱,一個人丟在清悟院裏。


    他的桑餘,從來都是對他最好的人。


    “阿餘......”


    祁蘅聲音沙啞,壓抑著萬千愧責的情緒。


    桑餘別過臉去,整理食盒:“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筷子偶爾碰觸碗碟的輕響。


    陽光在兩人之間流淌,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溫暖的紗。


    祁蘅覺得所有的苦痛都不痛了,一切的一切和此刻比起來,都一文不值。


    就算他可以活很久,那也是孤獨的。


    但現在,哪怕時日無多,至少有桑餘在,這比長長的一生還讓祁蘅滿足。


    其實這些時日,祁蘅也沒有好好吃過一口飯,不管什麽東西進了嘴都如同嚼蠟,隻有今日桑餘送來的,讓他想多吃幾口。


    可還沒吃幾口,餘光卻瞥見桑餘麵前的碗筷幾乎未動。


    他眉頭微蹙,小心翼翼的問:“阿餘,你怎麽不吃?”


    桑餘望著麵前的飯菜,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心,搖頭道:“沒事,我沒胃口。”


    祁蘅放下筷子,愧責的擔憂起來:“是不是路上受了寒?這麽冷的天......”


    桑餘搖頭。


    她坦然地說:“我有身孕了,吃不下。”


    話音落下,殿內霎時安靜得可怕。


    祁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有身孕了?”


    祁蘅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不像話。


    桑餘輕輕點頭:“嗯。”


    太醫說,祁蘅不能情緒不可有太大波瀾,可是桑餘不想隱瞞,也不想騙他,事到如今,二人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她沒必要藏著掖著,瞞著他,反而像是生怕他放下自己一般。


    桑餘是這世上最了解祁蘅的人,所以她知道,祁蘅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又做什麽失控的事,他這個人,其實早就變了很多。


    她信他。


    祁蘅緩緩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筷子。


    桑餘沒猜錯,祁蘅望著滿桌精心準備的菜肴,沉默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


    “真好。”他輕聲說,目光落在桑餘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又很快移開,“從前你在我這裏受了那麽多苦。我還以為......我會害得你一輩子都沒辦法有孩子呢。”


    祁蘅努力揚起嘴角,卻不知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有多勉強:“你們剛成婚就有孩子了,應該都很開心吧?”


    桑餘望著他,平靜又溫和的笑了笑,點點頭。


    祁蘅也笑了,帶著塵埃落定一般的釋然:“隻要你開心,我就也很開心。”


    他是真的開心。


    還好沒有真的把她的一切都毀掉。


    還好她可以真正的重新開心。


    有了孩子,哪怕李識衍到時候不喜歡她了,她也不是一個人。


    他的阿餘,要做母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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