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皇城,福寧殿。


    “啊——”


    趙佶再次夢到了當晚火光直射麵門的場景,驚坐而起。


    “官家!”


    內侍李彥趕緊上前,小聲地詢問。


    “官家可是掛念劉賢妃?賢妃已經沒事了,這兩日都睡得很安穩。”


    “嗯。”


    李彥的應對很出色,趙佶對這個經常猜錯自己心思的迷糊內侍很滿意。


    “朕睡了多久?”


    “官家睡得不深,滿共三刻不到,現在還是午時。”


    趙佶已經徹底清醒過來,吩咐道:“去尋楊戩來見朕。”


    上元夜的事已經過去數日,


    就連天子臥床不起期間,輪宿宮中應對不測的宰執都撤回去了。


    皇帝卻仍是對外宣稱“龍體欠安”,還沒有恢複常朝的意思。


    當晚之事,經過大理寺開封府的認真調查,


    所有的證據都表明,那一支煙花引發的“驚天”大案,


    其實就是一起沒有任何政治圖謀的意外事故。


    得知沒有刁民要害自己,趙佶的心悸症狀當即就好了。


    但因為當晚皇帝和臣子們驚慌失措,搞出的一係列麻煩事,


    仍需要花一些時間和精力擦屁股,暫時還不能急著恢複常朝。


    首先是劉賢妃流產了,死掉的還是個皇子,


    賢妃為此也幾乎去了半條性命,醒轉後傷心不已,哭了好幾日。


    這件事上,天子倒不怎麽憂愁。


    趙佶這些年死了不少兒子,但架不住生的更多。


    劉賢妃倒是不難安撫,其人獨得恩寵數年,


    大宋曆代皇帝中的播種冠軍趙佶也不是白給的,


    皇帝與小劉氏通力合作,收獲頗豐,


    已經成功誕下一子(建安郡王趙柍)一女(和福帝姬趙金珠)。


    由是,當天子承諾恢複常朝,就下詔晉小劉氏為淑妃後,其人便消停了,


    反勸皇帝注意安歇,少去看她,“待妾身身子恢複,再陪侍官家”雲雲。


    真正的麻煩,是皇城司捅出的簍子。


    當晚,勇於任事的楊戩本著寧抓錯,不放過的原則,


    命令皇城司抓捕了一批沒有走脫的現場百姓,


    其後還將所有提供煙花的商鋪全部查封,並抓捕相關人等。


    人抓多了後,又因為相互攀咬,


    可疑人員不斷增多,“涉案”被捕的人越來越多,


    到了最後,其實已經變了味——


    受到牽涉的人中,絕大多數都是有錢沒權的商戶,


    這些人當然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牽涉進這樁大案,趕緊花錢消災。


    由是,楊戩竟然利用此事,為皇帝賺了一筆非常豐厚的“湯藥費”。


    讓去年一係列造神運動後,天子迅速癟下去的錢袋子又充盈起來,贏得龍顏大悅。


    心病當用心藥,從這點上講,


    楊少保(楊戩此時已官至檢校少保)也算是為天子治愈心病做出了重大貢獻。


    “官家!”


    沒過多長時間,楊戩趕到了福寧殿。


    對親近臣子,趙佶向來沒有架子。


    “京中可有新動向?”


    楊戩俯身跪倒,泣聲道:“臣辦事不力,請官家責罰!”


    趙佶雖然是個極愛玩樂享受的皇帝,


    但政治鬥爭的智慧一點也不低,隻要涉及到自己的位子可能不穩的事件時,


    其人的高智商就能在線,甚至連說話做事與平日裏都有一些區別。


    “快起來!你用心做事,朕怎會怪你,有哪些事?”


    楊戩起身,掏出一個小冊子,躬身遞給天子。


    趙佶翻開看了幾眼,主要是涉案者的家人找朝臣的活動記錄,


    所為之事,自然是為了推動開封府盡快放人。


    京城中,隨便扔塊磚頭都能砸到七品官,


    小有家資者,就算再沒有權勢,也能與朝臣扯上這樣那樣的關係。


    之前,因為小劉氏流產,天子重病,案情也沒有定性,涉案人家隻敢私底下活動。


    待到輪宿宮中的宰執回到家中,預示著天子病愈,


    案子已經水落石出,這些人就開始公開活動了,


    可以預見,一旦恢複常朝,


    肯定會有大批臣子拿此事做文章,要求天子如何如何。


    趙佶很清楚這幫人的德性,


    他們的真實目的根本不是為了放人,放不放人他們都不關心,


    這些臣子隻關心政爭和自己的利益,屆時朝堂肯定又會熱鬧非凡!


    天子放下小冊子,問曰:“這些人家有哪些要求?”


    “大部分都是請求開封府盡快放人的,也有一些人家當晚遭受了一些損失,想要朝廷給予賠償,還有,還有要求懲治胡亂下令抓人的奸臣。”


    皇帝不甚在意,這些事其實大多不出他的預料。


    教主道君皇帝畢竟登基多年,類似的突發亂局已經處理過多次,經驗豐富,很快就有了決斷。


    放人是必須放的,上千人的關押本就是大難題,時間長了,不定就會意外死掉一大批。


    賠錢是想都別想的,這輩子都不可能賠錢,


    大部分鬧事的百姓也清楚這一點,之所以喊這個口號,


    也不過是為了增加壓力,迫使朝廷趕快放人。


    這一套,朝臣們在政爭時用得更純熟,天子對此中曲折自是熟悉。


    懲治奸臣也是不可能的,有昏君才有奸臣,


    朕乃神君下凡,英睿聖明,朝中哪有什麽奸臣?


    為了平息民怨,就隻好處置一批辦事不力的殿前司班直和皇城司探子了——


    此舉絕不是抓替罪羊,


    身為朕的親隨,辦事如此毛糙,不處理你們,處理誰?!


    “查到那支煙花是誰擺的沒有?”


    “是金槍班教師徐寧。”


    事後查實,出事的那一堆煙花就是金槍班挪動的,徐寧也確實參與其中,


    隻是沒有證據表明就是其人所為,當然,徐寧也拿不出不是自己的證據。


    徐寧其實是被當日輪值的金槍班同袍供出來的。


    原因也很簡單,有上官惦記其祖傳寶甲,多次表示願意高價購買,


    徐寧一直不願出手,這事在金槍班早就傳遍。


    加之其人平日裏常利用職務之便“與人方便”,所得頗豐,


    偏又隻進不出,甚少請人吃酒,頗受同袍排擠。


    由是,“人品不好”,又遭上官惦記,


    事發之後,必須要供出一個壞事者時,大部分的人就想到了徐寧。


    天子曾對相貌英武的徐寧印象不錯,


    現在想到此人差點害自己破相,頓時麵露厭惡之相,


    做事毛糙的徐寧自有有司懲治,不需他費心再問。


    “同舟商社可有動靜?”


    “回官家,還沒有。”


    東京城中,最大的煙花供應商是同舟社,自然也在被抓之列。


    蹊蹺的是,這些本籍京中店鋪掌櫃活計家人急得不行,同舟社卻是毫無動靜。


    以天子對徐澤的了解,這個膽大包天的賊子絕不可能忍氣吞聲,肯定會有動作。


    實際上,同舟社之所以沒有急著撈人,是因為根本就不用撈。


    早在最初布局東京時,徐澤就堅持明暗兩條線獨立發展,互不交叉。


    瀘南平亂,受皇帝猜忌後,


    徐澤考慮到隨時可能要與朝廷翻臉,更是要求商社也與妥善處理東京的業務。


    如今,京中所有掛名“同舟”的店鋪,隻能算是代理商而已,與同舟社的情報係統也無聯係。


    自徐澤兵圍蓬萊,登州失控後,


    徐澤、同舟社這兩個詞就成了是趙佶心中的隱刺,欲要拔之而後快。


    正好借這個機會,試探一下徐澤的反應,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一並除掉這個刺。


    “通知王革(時任開封府尹),早點結案,除了同舟煙花鋪,其餘涉案之人都放了吧。”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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