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知道他對上江家,無異於蚍蜉撼樹,他的骨氣在江家人看來也不值一提,但人一生下來,直立的脊椎便注定要挺直地行走,他不想卑躬屈膝,更不想彎著脊梁做人,天經地義。


    江家對他有恩,他也履行了自己的承諾,三年來無怨無悔給江明禦當人體抑製劑,既然恩義已兩清,那麽事情到此也該落幕了。


    林少虹收了笑,凝視著方橋,似乎要從他堅決的神情裏找到破綻。


    可是沒有,一絲猶豫都沒有,方橋是鐵了心地要舍棄合同裏的豐厚條款。


    簡直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方橋來此之前,做好了麵對一切可能的糟糕情況的準備,他屏息等待著林少虹的下文。


    還未等女人開口,關閉的門突然被推開。


    alpha清亮的帶點笑意的聲音像碎玉擊地一般悅耳地敲破室內凝重的氣氛,“在聊什麽,怎麽不帶我?”


    方橋循聲望去。


    江明禦唇角含笑,漫不經心地朝他走來,一把摟住了他的肩,將他半圈在懷裏,形成了一個保護的姿勢。


    作者有話說:


    小江(當當當):老婆我來啦


    ps:堅決不換攻,我喜歡笨笨可愛斑點狗小江!


    第35章


    不請自來的江明禦神態閑適,但離alpha最近的方橋能聽見他略顯淩亂的呼吸,想必是突然得到消息匆匆忙忙趕來,連氣都沒順好就出現在此。


    方橋微微抬了抬眼,對上alpha澈然的眼睛,摟在他肩上的手緊了緊,似乎在詢問他為什麽不告知見林少虹之事。


    很難形容方橋這一瞬間的感受,但不管江明禦在與不在,可以確信的是,他的決定都不會改變。


    林少虹蹙起細眉,目光落在依靠著的兩個年輕人身上,江明禦對方橋的維護顯而易見,她自然看出來兒子對omega的重視。


    她沒有隱瞞與方橋見麵的原因,紅唇一勾,“你來得正好,這事我也想找你商量呢。”


    江明禦瞄一眼桌麵的合同,心裏已經有了猜測,“什麽事?”


    陳律師收到林少虹的眼神接了話,“小江總,方先生三年前簽署的協議將要到期,今天請方先生過來是簽署新的合同,但過程不太順利。”


    江明禦睨了眼沉默的方橋。


    他知曉協議的存在,但並未真正看過內容,此時也有點好奇,隨手拿過合同粗略看了看,沒發表什麽意見,隻問:“怎麽個不順利法?”


    陳律師望向林少虹。


    一時無人回答江明禦的話。


    alpha察覺到異常,眉心攏起又落下,把問題拋給了方橋,“你不滿意合同的內容?”


    方橋喉嚨滾動,在alpha堅持不懈詢問的目光裏終於有了反應。他慢慢地從江明禦的懷裏掙脫,與alpha拉開了距離。


    江明禦抬起的手落下,探究似的看著方橋,“說話,哪裏不滿意,律師就在這裏,都可以改。”


    alpha神態口吻都很認真,方橋毫不懷疑,就算他是獅子大開口江明禦也會一口應下。


    但他迎上alpha的目光,“我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江明禦悄然地鬆口氣,“這不就行了。”alpha拿過鋼筆遞給他,“快點簽完走了。”


    alpha的姿態理所必然,雖看似有商有量,實則底層邏輯和林少虹相同,他們都不認為方橋會拒絕這份可觀的合同,無非是開出的條件高與低罷了。


    無人過問方橋是否願意,擺在他麵前的隻有一條路。


    他非要“另辟蹊徑”。


    方橋沒有接江明禦給的鋼筆,平靜地道:“明禦,我不會簽的。”


    江明禦手僵在半空,麵上浮現不解,“你什麽意思?”


    林少虹於這時搭腔,“在你打開這扇門之前,方橋明確地跟我表示,無論我開出什麽樣的條件,他都不會再和江家續約。明禦,你還不明白嗎,你的omega不顧你的病情,不願意再給你當人體抑製劑。”


    她站起來,示意陳律師和她一同出去,“不如你好好勸勸方橋,也許事情還有轉機。”


    江明禦死死盯著方橋,等到林少虹和陳律師都離開了房間,才再一次啟唇,“我要你自己告訴我,什麽叫做你不會簽。”


    alpha的眉宇間隱含怒意。


    方橋很熟悉江明禦的性格,知道他接下來說的話會將alpha的怒氣值推向高點,隻得盡量放平自己的聲線,“江太太方才所言就是我的想法。”


    他想讓彼此的道別顯得體麵,“這三年我很感謝你對我的照顧,但人生有聚有散,明禦,我們是時候說再見了。”


    江明禦握緊了鋼筆,鷹隼一般銳利的眼神剮著omega,“閉嘴,收回去。”


    “什麽?”


    “把剛才的話收回去,我當作沒聽到。”江明禦擒住方橋的手,又將人一把推到桌前,強勢地把鋼筆塞給omega,“簽名。”


    方橋雙手撐在桌麵,想直起身來,被alpha壓住了後頸。


    江明禦不容置喙道:“我讓你簽名。”


    方橋幾乎不曾違抗alpha的命令,他被迫彎著腰,目光一路從新合同看到碎紙機,條狀的紙張給他了反抗的底氣。


    他掙紮起來,先是丟了鋼筆,再是咬著牙竭力地想要站直了,可他越是掙紮,江明禦壓迫他的力度就越是強大。


    兩人這樣默然地對峙著,alpha和omega天生的體力懸殊終是讓方橋敗下陣。


    他的臉貼在微涼的桌麵,江明禦重新拿過筆想塞到他手裏,他緊握住五指,不留一絲縫隙,無法得逞的alpha逼近他,出氣都撲在他的臉上,咬牙切齒地喊他的名字,“方橋。”


    像是要把他嚼碎了咽進肚子裏。


    簽不了名,江明禦便一手摁著掙紮的omega,一手抄過桌上的紅印泥,想要逼迫omega印下指紋。


    方橋不想傷害alpha,可事況至此,他若再不反擊又會喪失來之不易的自由。


    他閉了閉眼,積攢了全身的力量,手肘猛地往後擊向江明禦的腹部,alpha毫無防備,也許是不曾想象過對他千依百順的omega有朝一日也會奮起反擊,吃痛得悶哼一聲,鬆開了桎梏omege的手。


    方橋趁機逃向桌麵另一端,氣喘籲籲地看向五官微微扭曲的alpha。


    omega沒留力,江明禦確實是痛得眼前發黑,可比起肉體的疼痛,更剜心的是方橋竟真的舍得對他下死手。


    江明禦被方橋寵慣了,再看向omega的眼神既憤怒又委屈,明晃晃寫著“你居然打我”五個大字。


    他在公司接到姑姑江姝的電話,得知方橋和母親見麵,連會都沒開就馬不停蹄地趕到這裏,生怕方橋在手段了得的母親這裏受了欺負,可方橋是怎麽報答他的?


    有聚有散、再見?那張柔軟的嘴說出來的話沒一個字是他愛聽的。


    江明禦忍痛站直了,高傲地抬起了下頜,“為什麽不肯簽約,我說過了,有哪裏不滿意的你提出來,是錢不夠還是.....”


    方橋打斷alpha,“明禦,不是這些問題。”


    “那你到底想要什麽?”江明禦像一頭找不到出路的困獸,質問道,“是你說的江家給了你很多,是你主動到我麵前求著給我當人體抑製劑,可現在說不續約的也是你......”


    方橋看著焦躁的alpha,剛張了張唇就被打斷。


    “你別跟我說什麽再不再見的,我告訴你方橋,是你死皮賴臉招惹我在先,沒我的同意,你要是敢走,那我們就好散不了。”


    方橋垂在身側的手蜷起,“你想知道為什麽,我可以告訴你。”


    江明禦神色忿然。


    因為他想要擁有正常的人生,擁有人與人之間平等的交流機會。


    這三年間,他和江明禦的相處看似和諧,可全都基於他的忍讓,alpha進一步,他要退十步,但凡什麽時候他與alpha正麵交鋒,那麽他們之間的平衡定然會被打破。


    正如眼前的場景。


    太多的話在方橋的肚子裏翻滾,到嘴邊成了澀然的一句,“明禦,我想去過我自己的人生。”


    他不想去俱樂部被當動物一樣參觀,不想在alpha尋偶症發作時提心吊膽對方會在何處出現,也不想犧牲自己的社交自由換取alpha的歡心,更不想在未經得他同意時就被標記......


    他心裏未必有多少埋怨,在簽下協議時他做好了無限把自己放低的準備。


    他是江明禦的人體抑製劑,而不是方橋。


    父親給他起這個名字,是因為“橋”可以通往世界上每一條道途,他能夠選擇自己想走的路,而現在,他終於有機會再做回自己了,江明禦又怎麽能強求他留下?


    “你的人生?”江明禦怒不可遏,亦不理解,“那你從一開始就不該跟我爸媽簽什麽協議,更不該夥同他們把我關進房間裏。”


    他步步逼近omega,眼裏閃爍著不明的光,“無話可說了是不是?方橋,人不能既要又要!”


    江明禦雙手握住方橋的肩,力度大得想要把他捏碎,“憑什麽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你既然決定給我做人體抑製劑,那就一直做下去......”


    就算omega不想再簽協議,那就不簽,隻要他們能像以前一樣......


    alpha眼睛猩紅,灼灼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omega。


    與alpha的爭吵也讓方橋心力交瘁,江明禦非要追求一個解釋,事到如今,他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


    方橋直視著江明禦的眼眸,裏頭滾動著的烈火似要把他灼傷。


    他如鯁在喉,“明禦,我十一歲那年,我的生身父親被誣陷入獄,在獄中自殺,多年不得昭雪。”


    江明禦愕然地微微瞪大了眼。


    方橋忍著酸澀接著往下說。


    “江家替我父親翻了案。”


    “我感激江家,也感激身為江家人的你。”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足以囊括方橋給江明禦當人體抑製劑的原因。


    不是為了錢與權,omega的理由俗套又合情合理,卻迎頭給了江明禦一擊。


    江明禦在刹那之間想起了某個夜晚,他懷揣著些許期待問睡意朦朧的omega,“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方橋回答,因為他是江明禦。


    不是的,並非因為他是江明禦,而是因為他姓江,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omega對他所有的好,皆是為了恩情。


    他從來沒有想過方橋來到他身邊的理由是這麽荒謬,也從未想象過方橋會終止協議要和他、和他們江家斷個一幹二淨。


    是啊,恩情還完了,方橋就是自由的,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而這個地方裏,沒有江明禦。


    一股暴戾的情緒如龍卷風般在江明禦體內奔騰。


    他將方橋抵在牆上,眼底的霧靄重得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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