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挽起袖子,露出大臂上已經纏好繃帶的傷口。陸思轍抓住他的手腕,眉頭擰得死緊。


    “沒事了,已經。”周庭沅低聲道,“沒有感染,我已經處理好了。”


    陸思轍“嘖”了一聲。


    他沒有說什麽“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你”之類的話,隻是鬆開手,說:“明天記得換藥消毒。”


    “好。”周庭沅點點頭。


    “我看過了,這裏的生活係統都是好的。”他停頓一下,“應該足夠撐到……撐到首都星派人來了。”


    陸思轍過了幾秒才回答:“那就好。”


    這幾天來,他們誰也沒提過‘首都星’這三個字。此刻驟然從周庭沅嘴裏冒出來,陸思轍的反應便也變了。


    周庭沅勉強笑了笑:“這裏的安全等級應該比補給站高,我們不需要擔心了。”


    “行。”陸思轍也笑了。


    隻是笑容有多真誠,周庭沅也看不出。見周庭沅沒什麽要回答的,他便輕輕拍了下周庭沅沒有受傷的那邊肩膀,說:“我先回房間了,你好好休息一會吧。”


    “……嗯。”周庭沅抿了下嘴唇。


    雨一直下著,在這一天結束時都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天空愈發灰沉,周庭沅在外麵沒有全黑時透過舷窗看了一眼,重重的雨雲壓在陰森的樹林上,緩緩湧動,仿佛逐漸向著他們躲藏的地方逼近。


    夜晚陸思轍沒來找他。周庭沅便裹著稍微熟悉一些的被子,帶著一身疲憊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


    第二天雨果真就沒停。周庭沅醒來後聽到門外似乎有人在走動,探頭一看,卻正好撞見陸思轍在走廊上踱步。


    陸思轍的神情和平時沒什麽兩樣,隻是微微低著頭,步伐也有些慢,像是在走神。


    聽見開門聲,他抬頭看向周庭沅,開口:“醒了?”


    “嗯。”周庭沅支著門框,下意識問了句,“你在……”


    “沒什麽。”陸思轍聳了聳肩,“隻是醒了,沒事做。”


    “哦……”周庭沅點頭。


    他往陸思轍那裏輕輕瞥了一眼,糾結一瞬,便想縮回房間。可還沒等他動作,就被陸思轍一把抓住了手腕。


    “聊一聊吧。”陸思轍直截了當。


    周庭沅眨了下眼。


    “啊,聊……”他錯開眼神,“可以的,可以聊聊。”


    陸思轍鬆開手。


    “你是怎麽想的?”他問。


    “我……”周庭沅想了想自己能說什麽,但又什麽也想不出來。


    半晌後,見陸思轍沒有略過話題的意思,便隻能老老實實地說:“我……說不清楚。”


    陸思轍輕輕歎了口氣。


    他沒有責怪的意思,隻是抬起手,指尖穿過周庭沅的發梢。


    “我知道。”他似乎早有預料,“不要緊,說不出來也沒事。”


    “抱歉。”周庭沅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陸思轍手一沉,落在周庭沅肩上,微微一拉,帶他進了懷裏。


    “不用道歉。”他說,“也不要多想了。”


    周庭沅埋頭抵在陸思轍的肩上,溫暖的氣息將他環繞著。


    “大概還有五個周期,”他悶悶地說,“就到一個月了。”


    陸思轍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好。”


    他的聲音似乎有些啞。周庭沅聽著,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們都是聰明人,就算說得點到即止,也能清楚地察覺到雙方的意思。


    周庭沅覺得,陸思轍大概是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


    他猶豫了一會,反手抱了回去。陸思轍的身子頓了頓,手插進周庭沅的發絲間,托著他的後頸,半強迫地讓他抬起頭來。


    不知是不是周庭沅的錯覺,他感到陸思轍的力氣有些莫名的大。他被迫仰著臉望向陸思轍,看到陸思轍漆黑的眼睛和莫辨的眼神。


    “陸思轍。”周庭沅不自然地眨了下眼,叫了聲陸思轍的名字。


    陸思轍眼神暗了暗。


    “還有五天。”他說,驟然俯下身來。


    周庭沅下意識地輕輕抬了下下頜。唇上的溫度相接,陸思轍強硬地按著他,和他接吻。


    暖融融的風從角落裏吹來,夾雜著空氣中的信息素味道,像枝蔓一樣纏繞著周庭沅的神經。他緊緊地抱著陸思轍的背脊,放任陸思轍轉而捧著他的臉,手指摩挲著他的頰邊。


    間隙周庭沅喘著氣,望著陸思轍,重複:“還有五天。”


    陸思轍的行為仿佛在說“我知道”。


    他反手打開自己的房門,環著周庭沅走了進去。門甫一關上,他便將周庭沅壓在門板上,繼續方才的吻。


    周庭沅喘不過氣來。眼前視野搖曳,溫度節節攀升。陸思轍有些灼燙的手掌緊緊地貼著他覆著一層薄薄肌肉的腰,探進襯衫裏。


    放縱。


    真的很放縱。


    如果上次還能勉強套上一個信息素催化的原因,這次周庭沅就再也沒辦法為自己的行為附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向來都是猶豫的、躑躅不前的,隻是這次,和偶爾會出現的某些時刻一樣,有一些掩埋在廢墟裏的東西破土而出。


    他們從門口一路到床上。被陸思轍的軀體和柔軟溫暖的被子包裹時,周庭沅虛虛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那個人。


    陸思轍的眼尾漫起一點紅,額角跳著青筋,目光似乎是冰冷凶狠的,但周庭沅沒有感到害怕。


    他抓著周庭沅的大腿向上抬,而後又在周庭沅忍不住嗚咽出聲的時候故意壓下身來,又安撫地吻他的額頭。


    “疼嗎?”他問。


    周庭沅叫了一聲。他的眼前彌漫起模糊的水霧。


    “不疼。”他說。


    “我都可以的。”


    ……


    時隔多年仔細想來,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接吻。


    周庭沅記得很清楚。


    生活區的金屬外殼在轟隆隆砸下的雨滴中發出連續不斷地發出沉悶的響聲,室內溫控器運轉帶來的溫度在燥熱下消失,剩下的隻有彼此的滾燙的體溫。


    最後,陸思轍刪掉了監控,毀掉了飛船裏的探測器,讓這夾雜在等待營救的時間裏離經叛道的行為沒有留下一點多餘的證據。


    時間流逝,遺落在周庭沅身上的槐花信息素味道也淡了。周庭沅塗著藥膏,在吻痕淡去的第6天,生活區外終於傳來了轟隆隆的引擎聲。


    他出來時陸思轍已然站在舷窗邊,看著不遠處飛船降落時帶起的陣陣煙塵。


    江軼亦或是周庭昀都沒有親自來,從飛船裏走下的是江軼的alpha秘書。秘書麵無表情,西裝板正,在生活區的門口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門。


    “……走吧。”周庭昀抿了下嘴,輕聲對陸思轍說。


    可陸思轍卻沒有立刻動身。


    他忽然地攥住了周庭沅的手。


    “等我。”他說。


    “我一定會帶你走的。”


    第41章 斷送的夢


    那句話像是許諾。


    周庭沅記得很清楚,他甚至記得陸思轍說話時的表情,是認真的、篤定的,好像自己一定會做到。


    但以他們當時的狀態,想確信這件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所以後來便變成了一句戲言,大概誰都不願意提起。


    周庭沅忘記自己是否在某些時刻,曾經思考過這句話落在實處的可能性。


    大概是在做夢的時候;又或者是在絕望麻木的時候,心裏會湧起那麽一點隱秘的、抓不住的奢求。


    陸思轍是怎麽想的呢?


    他不知道。


    也許說話的那一刻,他是相信的。但後來,他們分開得不體麵,又過去了這麽多年。當時再篤定的想法,在時間的衝刷下,也許最終都會變成一張空蕩蕩的白紙。


    什麽都不剩下。


    今時今日,周庭沅顯然沒有了離經叛道的資格和能力。於是在周庭昀和江軼的注視下,他跟著看似是接送,實則是監視的alpha秘書,回了自己家。


    門一關,他便失去了出門的機會。


    時間太晚,周庭沅整個人分外疲憊。他簡單地衝了個澡,便上床睡覺去了。


    一夜無夢。


    第二天醒來時,周庭沅迷迷糊糊地打開終端,卻驟然在屏幕上看到了幾個未接通訊。


    竟然是陸思轍的。


    瞌睡跑了大半,他忙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時間,便撥了回去。


    嘟


    一聲還沒響完,那邊便接了起來。


    “周上校。”陸思轍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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