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陸知彥直截了當道。


    溫穗望著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汽散盡,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我在陸家三年,雖然沒見過陸伯父,但憑借他不喜歡沈明珍也願意替爺爺守諾這一點,我相信他的為人。”


    她嗓音自然從容:“你作為他的兒子,難道也不相信他嗎?還有一點,沈明珍的性格你比我清楚,她能做出這種事,不奇怪。”


    陸知彥眉梢擰得更緊,修長手指在沙發扶手劃出一道淺痕,語態既複雜又無奈:“溫穗,別臆測我母親。”


    就像她這句話,說得不對,可他又不能朝她發脾氣一樣。


    溫穗沉默了。


    她早該想到的,在陸知彥心裏,沈明珍永遠是那個需要被嗬護的存在。


    哪怕當時在棠山莊園,兩人吵到動手,他也從未真正相信過自己。


    “所以在你眼裏,沈明珍永遠沒錯,是嗎?”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沒有證據,你也認定是我先動的手?”


    陸知彥動作頓住,眸色沉沉地看著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那沉默就是答案。


    溫穗歎息著搖頭。


    三年婚姻,她以為自己多少能焐熱這塊冰,到頭來卻發現,他心裏的天平從未向她傾斜過。


    “沒什麽好說的了。”她拿起沙發上的包,“陸與深是誰的孩子,你們陸家自己查清楚就好,不必告訴我。”


    她轉身走向玄關,高跟鞋踩在地麵的聲響決絕而充滿力量。


    就在她即將出門時,身後忽然傳來陸知彥的說話聲,低沉得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為什麽非要離婚?”


    溫穗腳步凝滯。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問起這個問題。


    過去他總是無視,或者直接消失,讓她演完這場獨角戲。


    她緩緩轉過身,逆光中,陸知彥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


    朦朧光暈裏,她好似看見十七歲那會遇到的少年。


    時過經年。


    感情在生活的一地雞毛裏被消耗殆盡。


    溫穗深吸一口氣,字字清晰地說:


    “因為我不愛你了,陸知彥。”


    沒有猶豫,沒有波瀾,如同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陸知彥徹底愣住。


    他坐在沙發上,指尖懸在半空,瞳孔微微收縮,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錯愕。


    其實。


    他覺得自己有點沒聽性。


    怎麽會呢?


    溫穗是愛他的。


    否則當年她不會用盡手段嫁進陸家,不會在他冷落時依舊守著空房,不會在他生病時連夜趕回。


    那些細微的瞬間,在他看來都是愛意的證明。


    他甚至覺得,她的離婚不過是鬧脾氣,隻要他稍微低頭,她就會回頭。


    可她剛才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


    “你——”


    他薄唇微啟,結果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來。


    溫穗沒再看他,拉開門走出去。


    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她收攏外套擋住風霜,將那些殘留的溫度徹底隔絕在門內。


    回到公寓,溫崢正坐在客廳裏吃草莓,看到她進來,挑眉問:“談完了?看你這臉色,沒吵架?”


    溫穗換了鞋,把包扔到沙發,疲憊地靠進抱枕裏:“比吵架還糟。”


    “哦?”溫崢放下草莓,遞過來一杯熱可可,“聊什麽了?”


    “陸知彥問我為什麽要離婚。”溫穗接過杯子,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我說我不愛他了。”


    溫崢吹了聲口哨:“可以啊老四。他什麽反應?”


    “傻了。”溫穗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大概從來沒想過,我會真的不愛他吧。”


    她曾經是愛過的。


    愛他少年時的陽光明媚,愛他偶爾流露的溫柔,甚至愛他那份拒人千裏的冷漠。


    可愛意這東西,就像握在手裏的沙,在一次次失望中慢慢流失,直到最後,什麽也剩不下。


    溫崢看著她眼底疲憊,沒再追問,轉而說起別的事:“阿月給我發了條消息,說家裏那對龍鳳胎惹事了。”


    溫穗抬眼:“他們又怎麽了?”


    溫家那對龍鳳胎,隔三岔五就要惹點麻煩。


    “具體沒說,隻說花了爸一大筆錢才擺平。”溫崢側坐到她身邊,嘖嘖有聲:“估計是捅了不小的簍子,不然以家裏現在的狀況,爸不會輕易掏錢。”


    溫穗眉尾戲謔輕挑。


    溫宏業最近正為溫氏的資金周轉發愁,連帶著逼她交出sr的股份,這時候卻突然拿出一大筆錢給龍鳳胎收拾爛攤子,實在蹊蹺。


    “溫榮月沒說是什麽事?”


    “沒細說,隻說好像是跟個小姑娘有點關係。”溫崢擦了擦手,“我讓她多打聽打聽,有消息再告訴你。”


    “小姑娘?”


    溫穗又想起梁晏慈給的u盤裏死掉的女生。


    溫崢頷首,“要麽就是像之前在遊輪那樣,要麽就是他又玩了誰家姑娘。總之就兩種可能,這倆畜生。”


    說到最後,完全是他個人情緒的吐槽。


    溫穗表情有些難看。


    她喝了口熱可可,不期然間想到陸知彥。


    他或許永遠不會明白,壓垮這段婚姻的,從來不是秦羽和秦笙笙,也不是沈明珍,而是他一次次的懷疑和冷漠。


    愛與不愛,從來都是一瞬間的事,卻需要無數個瞬間來鋪墊。


    她已經等不起了。


    雪又開始下。


    溫穗凝視玻璃窗上成霜的冰花,忽然覺得無比輕鬆。


    不愛了,就不必再為他的情緒波動,不必再為陸家的瑣事煩憂,不必再假裝幸福。


    這樣挺好的。


    棠山莊園。


    陸知彥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客廳裏很安靜,隻能聽到牆上掛鍾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打他的神經。


    ——“因為我不愛你了。”


    溫穗的話反複在他腦海裏回響,清晰無比地印刻在骨頭上。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發顫,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那個熟悉的號碼。


    通話記錄停留在上周,是mood的項目進程。


    除此以外,再無交流。


    他一直以為,她的愛根深蒂固,就像他習慣了她的存在一樣。


    可現在才發現,原來習慣和愛是兩回事。


    他習慣了她在身邊,從未真正看懂過她眼底的失落與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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