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太郎如同雕塑般,僵立在妖來妖往的上城主街中央。


    綠豆般的雙眼驟然失去了焦距,所有的感官仿佛瞬間內斂,全部心神,都被識海中那枚正在艱難孕育、散發著令他神魂都為之悸動的,新生符文所吸引。


    周圍的喧囂,那水流輕柔的潺潺聲、那遠處店鋪隱約的叫賣(雖然已經很低)、那身邊妖族的低聲交談、甚至黑鱷齒那帶著緊張和疑惑的“大……大人?”的呼喚。


    仿佛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琉璃,變得模糊不清,遙遠而不真實。


    龜太郎的世界裏,隻剩下識海中的那枚符文虛影!


    它還很模糊,隻有一個大致的輪廓,如同被濃霧包裹的巨峰,隻能隱約感受到其巍峨磅礴的基座和那欲要刺破蒼穹的尖銳峰頂。


    構成它的線條極其粗獷、剛硬,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仿佛由無數道奔雷、無數塊崩裂的巨石強行糅合而成。


    線條交織處,迸發出刺目的、帶著毀滅與新生雙重氣息的金紅色光芒!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開天辟地之初的“破滅”與“重塑”之意,如同洶湧的暗流,衝刷著他的神魂!


    這股意誌是如此強烈,如此純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不容褻瀆的凜然正氣!


    它要破開的,是蒙昧?是枷鎖?是陳規陋習?是既得利益的銅牆鐵壁?是阻礙文明進步的頑石?


    似乎都是!


    龜太郎感覺自己仿佛化身為一柄無形的巨錘,正麵對著天地間最堅硬、最腐朽的壁壘,積蓄著足以令星辰移位、令滄海桑田改易的偉力!


    隻待那最終的一擊落下!


    同時,龜太郎又感覺自己仿佛化身為一束光,一束在無盡黑暗中孕育、積蓄了億萬載、終於要刺破那厚重幕布的黎明之光!


    這道光,必將照亮被遺忘的角落,帶來新生!


    “破……革……新……”


    一個模糊的意念,如同混沌中的初啼,在龜太郎神魂深處回蕩。


    街道上,來往的妖族漸漸注意到了這個停在路中央、背負巨大黑棍、閉目如同石化般的“怪龜”。


    他那粗獷的外形、沉凝如山的氣勢,尤其是此刻心神內斂,擎天棍自然散發的一絲鎮壓道韻,與周圍衣冠楚楚、舉止優雅的上城環境格格不入。


    好奇、探究、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的目光,開始匯聚過來。


    低聲的議論也多了起來。


    “這誰啊?怎麽站在路中間發呆?”


    “看著麵生……背著那麽大根棍子,是哪個下城剛爬上來的莽夫吧?”


    “噓!小點聲!沒看他身後跟著黑鱷族的妖子和護衛嗎?黑鱷青大人的聽濤別院就在附近……”


    “聽濤別院?難道是……那個新來的供奉?”


    “就是他?看起來……嗯,氣勢倒是有點嚇人,但這樣站在大街上,也太失禮了……”


    黑鱷齒急得額頭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緊張地環視四周,看著那些匯聚過來的目光和議論,又不敢貿然觸碰龜太郎。


    他隻能挺起胸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凶悍一點,結巴地低聲驅趕:


    “看……看什麽看!都……都散開!別……別打擾我家大人!”


    同時用眼神嚴厲地示意身後的兩名元神護衛。


    兩名護衛會意,立刻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站在龜太郎身側稍後位置,眼神如電,帶著冰冷的警告意味掃視著周圍。


    屬於元神期妖修的強大威壓隱隱釋放出來,雖然刻意控製著範圍,但那如同實質般的壓力,立刻讓附近看熱鬧的低階妖族呼吸一窒,紛紛臉色發白地低下頭,快步離開。


    議論聲也瞬間小了下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粘稠。


    龜太郎的全部心神都在與識海中那枚新生的符文虛影進行著艱難的溝通與孕育。


    他能感受到那符文蘊含的驚天偉力,那代表著打破與重塑的無上意誌。


    但它的輪廓依舊模糊,線條依舊狂野混亂,那股磅礴的力量還無法被真正定義、掌控,仿佛一匹桀驁不馴、隨時可能掙脫束縛的太古凶獸。


    龜太郎(獨孤信)試圖用自己的“主宰大道”意誌去梳理它,去統禦它,如同駕馭識海中其他已成型的力量。


    但那枚代表“革新”的符文虛影,其蘊含的“破”意太過純粹、太過爆裂,甚至隱隱有反噬其主的征兆!


    它似乎天生就帶著一種桀驁,要砸碎一切既成規則,包括試圖統禦它的規則!


    “還不夠……火候差得遠……”


    龜太郎心中升起明悟。


    這枚符文的誕生,源於他對東海妖域畸形文明的深刻洞察,源於他對自身所持“霸道即革新”理念的強烈共鳴。


    但這份感悟,還停留在認知層麵,缺乏實踐的淬煉,缺乏真正的、足以支撐這枚符文完全顯化的“破而後立”的壯舉!


    僅僅站在上城,看穿了這裏的虛偽繁華,還不足以讓這枚代表革新的符文真正誕生。


    它需要更強烈的刺激,需要更直接的碰撞,需要在現實的鐵砧上,用真正的“破”與“立”來錘煉!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隻是短短幾息,也可能有半盞茶的時間。


    龜太郎(獨孤信)那失去焦距的綠豆眼中,光芒重新凝聚。


    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仿佛要將識海中那股躁動不安的狂暴力量暫時壓下。


    龜太郎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底深處,那抹因符文虛影出現而激蕩的金紅色光芒迅速斂去,重新恢複了古井般的深邃和平靜。


    隻是這平靜之下,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如同熔岩在地下奔湧般的,期待與……渴望?


    龜太郎看了一眼身邊緊張得快要暈過去的黑鱷齒,以及那兩名氣息緊繃、隨時準備出手的元神護衛,聲音低沉依舊,聽不出絲毫波瀾:


    “無妨,走吧。”


    說完,龜太郎邁開步伐,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去,仿佛剛才那如同頓悟般的停滯從未發生。


    黑鱷齒大大地鬆了口氣,連忙小跑跟上,結巴地問:


    “大……大人,您……您剛才……”


    龜太郎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


    “想起些事情。”


    龜太郎不再說話,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建築、來往的妖族,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份審視和……衡量。


    上城的繁華精致依舊,那些衣冠楚楚的妖族,依舊維持著體麵的禮儀。


    但在龜太郎眼中,這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層虛幻的薄紗。


    龜太郎看到了這“文明”表象下,冰冷的階級壁壘,看到了那些華麗店鋪裏,陳列的天價珍寶背後,所代表的、從下城萬妖窟無數屍骨中,榨取的血汗。


    龜太郎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看似穩固的秩序,其內核的腐朽與僵化。


    “需要一場風暴……”


    龜太郎心中默念,


    “一場足以撕裂這層虛偽麵紗,砸碎那森嚴壁壘的風暴。”


    而這場風暴,或許……


    就與他識海中那枚尚未成型、卻已蠢蠢欲動的“革新”符文,息息相關。


    與龍褐回歸龍族核心,所必然掀起的滔天巨浪,也脫不開幹係。


    龜太郎背負的擎天棍,那粗糙的棍身在幽暗的水光下,似乎也感受到主人心緒的湧動,隱隱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渴望戰鬥的低鳴。


    海眼巨城的上城,平靜依舊。


    但龜太郎(獨孤信)知道,這平靜,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而他,將以這具妖身,以這聽濤別院為起點,在這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心,去實踐他的“霸道”,去孕育那枚屬於“革新”的大道符文!


    龜太郎不再僅僅是借路者,他已然是風暴的塑造者之一。


    逛完主要產業區域,龜太郎並未返回聽濤別院,而是讓黑鱷齒帶路,漫無目的地,在上城其他區域閑逛。


    龜太郎走過專門售賣高階功法典籍的“瀚海樓”,感受著那些被重重禁製保護、標價足以,讓下城大妖傾家蕩產的玉簡,所散發出的知識壁壘;


    龜太郎路過由強大海族開辦、專門為上城精英提供服務的“靈淬池”,看著那些浸泡在靈氣氤氳的池水中、愜意地淬煉妖體的身影,與下城妖眾在汙濁血池中,掙紮求存的景象,形成刺眼對比;


    龜太郎甚至經過了,一片被強大法陣籠罩、靈氣濃鬱得幾乎化液的,“上城妖修洞府區”,那裏是真正的,特權階層居所。


    閑妖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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