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道友,請坐。”


    溫和清朗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打破了畫卷帶來的沉凝氣氛。


    龜太郎(獨孤信)循聲看去。


    隻見大廳中央主位的暖玉寬椅上,不知何時已端坐著一道身影。


    他身著月白色雲紋長衫,質地非絲非麻,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


    身形修長挺拔,姿態閑適優雅。然而,其麵容卻籠罩在一層柔和卻異常堅韌的水霧之下,朦朦朧朧,隻能勉強分辨出五官的輪廓,仿佛隔著一層流動的深海帷幕,看不真切。


    唯有一雙眼睛,透過水霧,目光溫潤平和,如同上好的墨玉,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落在龜太郎身上。


    此人氣息淵深似海,明明坐在那裏,卻仿佛與整個聽濤別院、與腳下流淌的靈脈、甚至與大廳牆壁上那兩幅蘊含道韻的畫卷融為一體,深不可測。


    龜太郎心中警兆微升,這絕非尋常入道境!


    龜太郎綠豆眼微眯,壓下心頭波瀾,沉穩地抱拳拱手,聲音帶著龜族特有的憨厚與角鬥場上淬煉出的金石之音:


    “小妖龜太郎,見過院主。承蒙院主抬愛,賜令相召,惶恐之至。”


    龜太郎姿態放得低,言辭也極盡妖族下位者見上位者的禮數,但脊梁挺直,不卑不亢。


    “嗬嗬,龜道友不必多禮。”


    月白身影,聽濤院主輕笑一聲,聲音溫和,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深海暗流湧動,撫平人心躁動。


    “請坐。”


    他抬手虛引,指向龜太郎身側的一張暖玉椅。


    龜太郎依言坐下,擎天棍橫置於膝。


    黑龍無聲地侍立在他座椅側後方一步之遙,身形籠罩在寬大的黑色鬥篷中,如同融入陰影。


    金鵬和黑熊則略顯局促地站在龜太郎座椅後方,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尤其是那位水霧罩麵的院主。


    “龜道友在萬妖窟的壯舉,早已傳遍海眼上下。”


    聽濤院主開門見山,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元神巔峰,五百連勝!更在眾目睽睽之下,以弱勝強,破開鎮嶽犀那號稱‘萬法不破’的鎮嶽之軀!此等戰力,此等心性,此等潛力…莫說下城萬妖窟,便是放眼這海眼巨城上城,同階之中,也堪稱絕頂!”


    他的話語如沐春風,卻字字直指核心,仿佛對龜太郎的每一場戰鬥都了如指掌。


    “院主謬讚了。”龜太郎微微欠身,聲音平靜無波,


    “角鬥場廝殺,僥幸得生罷了。鎮嶽犀道友道法通玄,若非最後關頭其與地脈聯係被晚輩僥幸切斷一瞬,晚輩早已敗亡。此勝,有運道成分,當不得真。”


    龜太郎坦然承認弱點,姿態謙遜,卻也將自己破開鎮嶽犀防禦的關鍵點隱晦道出,展現出一份坦誠與心機。


    “哦?僥幸?”聽濤院主水霧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


    “能在鎮嶽犀全力施為下,精準捕捉到其與地脈連接的唯一薄弱節點,左踝骨‘地竅’,並以秘法瞬間切斷其聯係,這若也算僥幸,那這東海,便再無‘實力’二字可言了。”


    龜太郎心中微凜。對方不僅知道戰鬥結果,連他破防的細節、甚至那處關鍵節點的名稱都一清二楚!


    這份情報能力,堪稱恐怖!


    “龜道友過謙了。”聽濤院主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無形的壓力,


    “如此天資,如此戰力,困守下城角鬥場,以命搏些許資源,未免太過屈才,亦是對東海力量的巨大浪費。”


    來了!龜太郎心中一沉,知道正題到了。


    “不知龜道友,可曾想過…換一片更廣闊的天地?”聽濤院主的聲音帶著誘惑,


    “海眼巨城,上城資源,遠非下城可比。靈脈核心、大道秘境、上古傳承、頂級丹藥…應有盡有。更有真正的大能指點,可助道友勘破瓶頸,直指入道,乃至更高的境界!”


    他微微前傾身體,水霧後的目光似乎更加明亮:


    “本座,聽濤別院之主,對龜道友極為欣賞。若道友願意,可入我別院,為本座效力!地位…僅在吾之下!別院資源,任你取用!更可得本座親自指點,傳授無上妙法!他日,便是名震東海,乃至角逐那無上妖王之位,也非虛妄!”


    許諾極其厚重!地位、資源、傳承、靠山…一個東海底層龜妖所能夢想的一切,此刻都擺在了龜太郎麵前。


    若真是尋常妖族,此刻恐怕早已感激涕零,納頭便拜。


    然而,龜太郎(獨孤信)心中冷笑。


    這畫餅看似誘人,實則處處陷阱。


    入別院效力,便是打上烙印,成為附庸。


    “僅在吾之下”的承諾,更是一張空頭支票,生死榮辱皆係於對方一念之間。


    至於“親自指點”、“無上妙法”,不過是更高明的控製手段。


    龜太郎(獨孤信)追求的是“萬道歸流”,是主宰大道的超脫,豈會甘願受製於人,成為他人座下鷹犬?


    “院主厚愛,龜某……銘感五內。”


    龜太郎再次抱拳,動作一絲不苟,袖口垂下的暗紋在穹頂晶石的光芒下若隱若現。


    那雙標誌性的綠豆眼微微眯起,眼底翻湧著恰到好處的“感激”,仿佛真的被這份器重觸動了心弦。


    可細聽那語氣,卻藏著一絲精心拿捏的“惶恐”;更有一抹揮之不去的“遺憾”,似是在為辜負這番美意而深深自責。


    “然而,龜某出身微末,自小便在東海的漁船上摸爬滾打,後來又在三教九流的夾縫裏討生活,自由散漫慣了,實在受不得半分約束。”


    龜太郎緩緩鬆開拳頭,指尖在袖擺上輕輕摩挲著,


    “龜某,身上這點微末修為,也都是在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一刀一劍搏殺中僥幸得來的保命本事,實在不敢奢望院主口中的高位厚祿。”


    說到此處,龜太郎微微抬眼,目光掠過殿內肅立的侍者,最終落回主位上那道籠罩在水霧中的身影,語氣裏添了幾分向往:


    “龜某心中所向,不過是繼續駕著那艘破船遊曆東海,看遍朝潮夕汐,觀盡天地萬象。看珊瑚在深海開成花海,看巨鯨躍出水麵時掀起的彩虹,看孤島上傳來的古老歌謠……隻求一個無拘無束的逍遙自在。”


    最後幾個字落下,龜太郎再次深深躬身,額頭幾乎要觸到地麵:


    “院主這份美意,龜某……心領了。”


    話語溫和,姿態恭謹,可那拒絕之意,卻如同一根細針,清晰無比地刺破了殿內原本平和的氛圍。


    大殿之內,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溫度。


    方才還如春風拂麵般的溫和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轉瞬間,一股深沉到極致的冰冷壓力席卷而來。


    那壓力並非狂暴的衝擊,而是如同萬米深海的海溝,帶著亙古不變的陰寒與厚重,悄無聲息地彌漫在每一寸空間裏。


    站在兩側的侍者們臉色驟然發白,有人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主位上,聽濤院主周身那層常年不散的水霧,忽然微微波動了一下。


    那波動極輕,卻像是在平靜無波的鏡麵上投下了一顆石子,蕩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久久未曾平息。


    水霧邊緣的光影隨之晃動,隱約能看到裏麵的輪廓似乎微微前傾了幾分。


    而那雙原本溫潤如暖玉的眼眸,此刻徹底變了。


    墨玉般的光澤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深與冰冷,宛如兩口被萬年寒冰封存的寒潭,潭底沉著亙古不化的積雪。


    那目光落在龜太郎身上,不帶絲毫人類該有的感情,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卻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心悸。


    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或是一隻擋路的螻蟻。


    龜太郎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後背的衣衫卻已被冷汗浸濕。


    龜太郎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正一寸寸剮過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連骨髓裏的念頭都要凍結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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