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潑翻了的墨。


    王家議事廳裏,燈火明明滅滅,映著一張張蒼白而緊張的臉。三十多道身影,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是王家最核心的血脈和最忠誠的旁係,此刻卻都像被扼住了喉嚨的雞崽,大氣不敢喘。


    王山坐在主位,那張經曆過生死搏殺的臉龐此刻如同萬年寒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下麵的族人幾乎要懷疑時間是不是停止了。


    終於,他動了。


    不是開口,而是猛地一巴掌拍在身前的紅木桌案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廳堂裏炸開,驚得所有人都是一個激靈。


    “都聽著!”王山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口,“羅灣縣,我們待不下去了!”


    “萬家主家的報複,馬上就到!”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蓄力量,然後吐出了那兩個讓所有人膽寒的字眼:“這次來的,很可能有……築基期!”


    “轟!”


    仿佛一道無形的驚雷在眾人頭頂炸響。


    築基期!


    那是傳說中的存在!是能夠禦空飛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仙人!


    煉體境在築基期麵前,跟螻蟻有什麽區別?


    “家主……”有人顫抖著開口,想說什麽,卻發現嗓子幹得發不出聲。


    幾個年輕的子弟,經曆過之前的血戰,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此刻卻臉色煞白,雙腿篩糠般抖動,幾乎站立不穩。


    “守在這裏,就是等死!全家死絕!”王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狠厲,“我們好不容易從萬洪那老狗手底下撿回一條命,不是為了在這裏等死的!”


    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所以,我決定!”


    “放棄這裏的一切!所有基業,所有房產,除了核心靈田,統統不要了!”


    “帶上所有能帶走的靈石、丹藥、功法,還有我們的人!”


    “立刻走!馬上走!”


    放棄?


    放棄王家在羅灣縣經營了數代的基業?


    這個決定太突然,太沉重了。


    “哇”的一聲,一個十幾歲的少女最先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家主!我們走了,家就沒了啊!這裏是我們的根啊!”


    她的哭聲像點燃了引線,瞬間引爆了壓抑的氣氛。


    “爹!我們不能走啊!祖宗的基業……”


    “家主三思啊!我們跟他們拚了!”


    哭喊聲,哀求聲,還有不甘的低吼聲,亂成一團。


    “哭什麽哭!”王山猛地站起身,一股煉體八重的氣勢轟然爆發,壓得整個議事廳都安靜了下來,“都給我閉嘴!”


    他指著外麵漆黑的夜空:“家沒了,可以再建!隻要我們人還在,王家就在!”


    “人要是沒了,留著這空殼子有什麽用?給萬家當戰利品嗎?”


    “都給我記住了!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這番話,斬釘截鐵,帶著血與火的味道,終於讓那些激動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一些。


    老一輩的族人,雖然眼中同樣充滿了悲痛和不舍,但他們經曆得更多,更能明白王山的決絕和現實的殘酷。他們默默低下頭,算是接受了這個艱難的決定。


    王山見狀,知道不能再耽擱,立刻開始分配任務,語速極快,不容置疑:


    “誌澤!”


    “在!”王誌澤上前一步,臉色肅然。


    “所有靈石、丹藥、功法玉簡,特別是從萬洪那老狗儲物袋裏扒出來的東西,尤其是那塊上品靈石和那個獸皮卷,一件都不能少!全部給我清點好,裝進儲物袋!”


    “是!”


    “誌濤!”


    “爹!”王誌濤也站了出來。


    “組織人手,特別是婦孺和受傷的,準備登船!動作要快!要隱蔽!”


    “明白!”


    “誌澈!”


    “孫兒在!”一個看起來頗為精明的年輕人應聲。


    “所有帶不走的賬簿、家族名冊、重要記錄,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全部給我一把火燒了!燒幹淨!不能給萬家留下任何把柄和線索!再弄出點混亂的痕跡,幹擾他們的追蹤!”


    “孫兒領命!”


    “誌海!”


    王誌海,王山的四子,一直負責家族的刑罰和一些陰暗事務,聞言上前:“爹,您吩咐。”


    王山看了他一眼,語氣冰冷:“去柴房,把陳天風……處理了。”


    處理?


    王誌海心中一凜,這是要滅口?


    但他沒有問,隻是沉聲應道:“是!”


    分配完任務,王山立刻轉身,意識沉入腦海之中。


    “係統,給老子看看還有多少家底。”


    【靈植點:6128】


    嗯,還行。之前清剿萬家餘孽,搜刮陳家,加上這幾天用靈石催生了一批低階靈植,總算回了不少血。希望這次能給力點。


    “刷新商城!”王山心中默念,眼睛緊緊盯著那虛擬的麵板,心裏頭跟拜菩薩似的,就盼著能刷出點修複【黑羽舟】核心的好東西。


    【一次性加速符文(可瞬間提升飛行法器三成速度,持續一炷香,冷卻時間一個時辰):1000靈植點\/枚】


    【基礎斂息術(被動技能,小幅降低自身靈力波動被探查的幾率):500靈植點】


    【靈膠木(一階修複材料,粘合性強):100靈植點\/塊】


    【穩流絲(一階修複材料,可穩定能量流動):50點\/捆】


    ……


    沒了?


    就這些?


    王山眼角抽搐了一下。


    修複核心的方案呢?哪怕是個殘缺的也行啊!


    “臥槽!”他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這係統……關鍵時候怎麽就這麽拉胯呢?”


    還以為能靠係統力挽狂瀾,直接把黑羽舟修好,到時候速度一提,築基期也未必追得上。


    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


    係統不是萬能許願機,頂多算個……功能比較齊全的輔助外掛。


    逃亡之路,比預想的還要艱難。


    罷了,有總比沒有強。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兌換!”王山咬了咬牙,“三枚【一次性加速符文】!【基礎斂息術】!再來十塊靈膠木,二十捆穩流絲!”


    【靈植點- 4000】


    瞬間少了三分之二還多,王山隻覺得心口都在滴血。


    這可是拿命換來的啊!


    不過,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保命要緊!


    拿到材料和功法,王山立刻出了係統空間,將材料扔給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王明遠(王誌澤的兒子,孫輩中最聰慧的一個)和幾個手巧的族人。


    “時間不多!用這些東西,把【黑羽舟】能加固的地方都給我加固一遍!特別是能量輸出的線路,給我用穩流絲纏緊了!別飛到一半自己炸了!”


    他自己也顧不上家主身份,親自上手,憑借著對陣法的一知半解和係統給出的簡單圖示,指導著族人對飛舟進行應急修複。


    敲敲打打,塗塗抹抹。


    月光下,那艘本就傷痕累累的【黑羽舟】,經過一番“縫縫補補”,看起來……更破了。


    像個縫滿了補丁的叫花子衣服。


    但王山仔細感應了一下,能量流動的確比之前穩定了一些,船體結構也似乎更堅固了一點點。


    聊勝於無吧。


    接著,他將【基礎斂息術】的法門口訣,以神念的方式直接打入了所有參與逃亡的三十多名族人腦海中。


    “都給我記好了!現在!立刻!馬上開始修煉!”


    “別指望這玩意兒能瞞過築基老狗的神識,但能多爭取一息時間,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眾人不敢怠慢,紛紛就地盤膝坐下,抓緊每一分每一秒,開始運轉這門粗淺的斂息法門。


    一時間,院子裏靈氣波動微弱起伏,卻又帶著一股死寂般的壓抑。


    另一邊,柴房。


    王誌海帶著兩個心腹手下,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惡臭撲麵而來。


    被廢了修為的陳天風像一灘爛泥般蜷縮在角落的草堆裏,渾身汙穢不堪。聽到動靜,他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瞬間充滿了怨毒和瘋狂。


    “王……王山……咳咳……他讓你來殺我了?”陳天風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破鑼在刮擦。


    “家主有令,送你上路。”王誌海麵無表情,一步步靠近。


    “哈哈哈……咳咳咳……”陳天風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幾乎要把肺都咳出來,“殺了我……好啊!殺了我!我在下麵等著你們王家!等著王山那個老魔頭!”


    “萬家……萬家的大人很快就到了!你們一個也跑不了!都要給我陪葬!哈哈哈……”


    他的咒罵惡毒而瘋狂。


    王誌海眉頭緊鎖。這家夥留著,確實是個禍害。萬一真被萬家的人找到,指不定會泄露什麽信息。


    他摸出懷裏的傳訊玉符,將這裏的情況簡單匯報了一下,請示父親最終的決定。


    片刻後,玉符微微一亮。


    王誌海看了一眼,收起玉符。


    他走到陳天風麵前,看著對方那張扭曲怨毒的臉,最終沒有拔刀。


    而是抬起手,幹脆利落地一掌劈在了陳天風的後頸上。


    “呃……”


    陳天風的咒罵戛然而止,哼都沒哼一聲,腦袋一歪,徹底暈死過去。


    “把他拖出去。”王誌海對身後的手下吩咐,“扔到城外北邊的亂葬崗附近,遠一點,別讓人輕易發現了。”


    “是!”


    兩個手下像拖死狗一樣,將昏迷不醒的陳天風拖了出去。


    王誌海看著空蕩蕩的柴房,心裏還是有些犯嘀咕。


    爹到底是怎麽想的?


    就這麽把陳天風扔了?萬一他醒過來……雖然是個廢人,但萬一被有心人利用呢?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


    算了,爹這麽做,肯定有爹的考量。自己執行命令就好。


    ……


    子時已過,夜色最濃。


    王家後院,那艘修修補補、更顯破敗的【黑羽舟】靜靜地懸浮在離地半尺的空中,舟身刻畫的符文黯淡無光。


    三十多名王家核心成員,背著最簡單的行囊,裏麵裝著他們未來生存下去的全部希望,默默地排著隊,登上了飛舟。


    沒有人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悲傷、恐懼,還有一絲對茫茫前路的茫然。


    隻有沉重的腳步聲踩在金屬甲板上發出的“咚咚”聲,以及眾人壓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聲。


    王山是最後一個登船的。


    他站在舷梯口,最後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這座承載了王家數代榮辱興衰的老宅院。


    院牆上,仿佛還殘留著不久前那場血戰的痕跡,空氣裏似乎還飄蕩著未散盡的血腥味。


    這裏,曾是他意氣風發之地,也是他差點埋骨之所。


    如今,卻要親手舍棄。


    他沒有過多的留戀,隻是眼神複雜地停留了數息,便毅然轉過身,踏上了舷梯。


    【黑羽舟】的內部空間並不算大,擠進了三十多個人,顯得有些擁擠和壓抑。


    王山徑直走到最前方的控製台前,那裏有一個凹槽,是放置靈石驅動飛舟的地方。


    他沒有猶豫,直接將那枚繳獲來的、價值連城的上品靈石,鑲嵌了進去!


    現在不是吝嗇的時候!


    “啟動!”


    隨著他一聲低喝,上品靈石瞬間爆發出璀璨的光芒,精純的能量如同潮水般湧入飛舟的各個陣法節點!


    嗡——


    破舊的飛舟發出一陣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震顫,仿佛一個沉睡的老家夥在不情願地蘇醒。


    緊接著,它緩緩地、無聲無息地升空,像一片巨大的黑色羽毛,悄然融入了比墨汁還要濃稠的夜色之中。


    飛舟下方,是沉睡的羅灣縣城。


    飛舟前方,是茫茫無際、危機四伏的蠻雲山脈。


    船艙裏,終於有人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啜泣聲。


    王山走到船舷邊,看著下方迅速遠去的、熟悉的城郭輪廓,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光點,直至徹底消失在黑暗裏。


    他閉上眼睛,將所有的不舍、悲壯、憤怒都壓回心底。


    再睜開時,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決絕和對生存的渴望。


    活下去!


    然後,帶著王家,變得更強!


    萬家?築基期?萬獸門?


    總有一天,老夫會讓你們知道,什麽叫後悔!


    “爹……”王誌澤走到他身邊,聲音有些幹澀,“我們……真的能逃出去嗎?”


    王山沒有回頭,隻是望著南方那片無盡的黑暗山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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