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一瞥,掃到了徐槐後腰上的紋身,似乎是一些字符,挺有美感,字母還是符號?看不太清楚。


    杞無憂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時,徐槐正靠在床頭看手機,寬鬆的浴袍領口半敞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與下方漂亮的鎖骨。


    他什麽時候又穿上了浴袍……


    現在穿了又怎樣,睡覺時他是肯定不會穿浴袍的,還不是要脫。杞無憂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很想對徐槐說,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還沒有到睡覺時間,兩人刻意保持距離,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睡前躺在同一張床上一起看訓練視頻分析動作,而是各懷心事地躺在各自的床上。


    杞無憂靠在床頭,低著頭假裝在玩手機。


    很後悔,為什麽非要和徐槐住一間啊,搞得兩個人都不自在。徐槐為了他甚至還穿上了不喜歡的酒店睡袍……


    徐槐心裏也很別扭,他是真的很不喜歡穿酒店的浴袍。


    掙紮片刻,最後還是飛快地爬起來把浴袍脫了。


    瞥見杞無憂始終低著頭,手指虛虛地點在屏幕上一動不動,徐槐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笑他,也在笑自己。


    “槐哥,你笑什麽?”杞無憂抬起頭看向他,目光一片清澈。


    安靜片刻。


    “就是想起了剛見到你的時候,”憶及他們的初遇,徐槐便忍不住唇角勾起,“那時候你比現在還要緊張呢,一見到我就跑。”


    “我才沒緊張。”杞無憂矢口否認。


    “好好好,你沒緊張,你最棒了──”


    徐槐又開始哄小孩兒了,杞無憂有點開心。


    “就是沒有。”


    至少現在沒有。


    “要不要聊聊天?”徐槐主動問。


    他答應和杞無憂住一起的本意就是想了解一下小朋友的內心世界,好好和他聊一聊。


    徐槐想通了,小朋友情竇初開,把簡單的荷爾蒙衝動當作喜歡,這再正常不過了,他刻意回避這些才是小題大做,明明比杞無憂大了十來歲,怎麽好像他也情竇初開一樣。


    一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必須要盡快解決這件事,他在想,如果杞無憂和他挑明的話,他不會再製止,而是順理成章地拒絕,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看能不能讓杞無憂及時醒悟,回頭是岸。


    然而杞無憂卻並沒有和他聊天的想法,完全不配合,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拿被子蒙住臉,“不要。”


    徐槐盯著他倔強的後腦勺看了會兒,有些好笑,“真的不要嗎?”


    杞無憂不說話了。


    一陣布料摩擦的聲,徐槐似乎下了床。


    洗發水與沐浴露的香氣,一齊縈繞在杞無憂的鼻腔。


    整個房間裏都充斥著徐槐身上的香味。怎麽都揮散不去。


    這種味道並不是鋪天蓋地、充滿壓迫感的,而是淡淡的,分明一點也不濃烈,卻又仿佛無孔不入,存在於這個房間的每一處。


    徐槐就是故意的,在故意考驗他的定力。


    心裏升起一種難以排遣的煩悶,杞無憂把臉死死地埋進枕頭裏,賭氣道:“不要,別管我了。”


    “你要睡覺了嗎?”徐槐拍了拍他的被子,“那睡吧。”


    杞無憂身體一僵,緊閉上眼,試圖讓自己快速入睡。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到男人輕聲說,“但是管你還是要管的。”


    盡管晚上的心緒再怎麽紛雜,白天的訓練也絲毫不會受到影響。


    杞無憂最近一直在練新的起跳方式,之前在新西蘭練了很久,現在又繼續練,成功率還是不太高,就連跳1260都摔了很多次。


    晚上回到酒店房間,他有時洗完澡會自己往腿上塗抹藥油,白皙的腿上摔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密布,舊傷添新傷,看上去十分慘烈,徐槐看著都有點不忍心了,但他還在堅持。


    教練組開會時分析起杞無憂的訓練,徐槐第一次提出了異議,認為這個動作或許沒有那麽適合他,想讓他換個動作練。


    張可迪卻不讚同。他認為,杞無憂在大跳台上是沒有任何優勢的,坡障賽上他尚且可以另辟蹊徑讓裁判眼前一亮,然而目前的技術水平不足以讓他在大跳台上有同樣精彩的表現。


    這是他最喜歡的項目,你願意看到他連決賽都進不了嗎?


    徐槐沉默許久,也沒有給出回答。


    會議結束後,紀教練又叫住徐槐,對他說:“競技體育,實力說話,說句難聽的,除了你和張可迪,沒人在乎杞無憂喜不喜歡大跳台。外界看重的是你出不出成績,拿不拿金牌,至於你背後付出了多少努力,受了多少傷,這些都是應該的,沒什麽值得抱怨的,那些有名有姓的運動員,有幾個不是這樣過來的,你以前受的傷可比他多吧?自己徒弟隻有自己心疼,你看我整天罵田斯吳,其實每次看到他摔我也揪心,但是做教練就是這樣的,你心軟了,那他還練不練?”


    教練組對田斯吳的要求確實更高,畢竟“一哥”不是這麽好當的。


    他已經開始練1980,每天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練不會1980啊,累死了,我退位讓賢好了,這一哥誰愛當誰當。”


    但是杞無憂就不是一個會訴苦的人,摔倒之後也從來不會抱怨有多疼,總是很快就爬起來。


    徐槐最後說:“是,再難受也隻能忍著。”


    測試賽越發臨近,杞無憂跳了幾次新動作,成功率越來越高。


    張可迪化身誇誇機,中英文夾雜地誇獎他,就連一向最愛凶人的紀教練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對他讚許有加。


    可是徐槐卻沒怎麽誇他。


    “跟槐哥睡一起果然有好處啊。”從訓練場出來時,田斯吳笑得很欠揍。


    杞無憂還在糾結於徐槐為什麽沒誇他,心不在焉地說:“你和紀教練睡一起也有好處。”


    田斯吳每天的精神看上去都很飽滿,應該沒有再熬夜和他老婆打電話。


    田斯吳頓時垮下臉來,“別說了,我想死。”


    訓練結束,徐槐單獨帶杞無憂去外麵吃晚餐,隻有他們兩個人。


    “槐哥,這是獎勵嗎?”杞無憂眼睛很亮,抑製不住的開心。


    吃個飯而已算什麽獎勵,帶徒弟出來吃飯很正常吧?


    沒錯,很正常。


    應該不會被誤解成有另外的意思。


    “不是,就隻是想帶你出來吃個飯,這家餐廳好評比較多。”徐槐如實道。


    吃飯吃到一半,杞無憂憋了半天,還是想向徐槐討要誇獎:


    “槐哥,你為什麽不誇我?”


    “不需要我誇了吧?”


    杞無憂注視著他,認真道:“需要的。”


    徐槐受不了他的眼神,垂下眼簾叉起一塊烤牛肉,“誇誇誇,小杞真棒。”


    即使是敷衍,杞無憂也一副很受用的樣子,心滿意足地埋頭吃飯。


    吃完飯,他們一起回酒店。


    坐電梯上樓,走廊裏,一個熟人叫住了徐槐:“hi,ryan.”


    對方是一個雄壯的美國運動員,懷裏攬著一個紅發辣妹。


    杞無憂對這個女孩兒的頭發有些印象,好像在雪場裏見過,大概也是一位滑雪運動員,但不清楚她是哪個國家的。


    寒暄之後才知道,他就住在隔壁房間,也是來澳洲訓練和比賽的。


    杞無憂不太喜歡這個男人和徐槐講話的口吻,感覺很輕浮。


    男人和徐槐寒暄完,看了杞無憂一眼,來了點興趣,問徐槐:“你今晚也約了人?”


    徐槐連忙否認:“不,這是我的運動員,中國隊的選手。”


    “他叫杞無憂。”他又說。


    “哦,我知道了,新西蘭公開賽的冠軍。”


    比賽直播中,杞無憂全程戴著護具,頭盔雪鏡護臉,捂得嚴嚴實實,所以男人沒有認出來他。


    對於徐槐的解釋,男人似乎將信將疑,頗有些曖昧地笑了聲:“have a good night.” 然後就刷房卡回了房間。


    從聽到那個男人問徐槐“今晚也約了人”,杞無憂耳朵就漸漸發熱,像發了高燒一樣,臉上一片通紅。


    他低著頭,筆直地往前走。


    眼看著杞無憂走路都要同手同腳了,徐槐忙按住他的肩膀,無奈地出聲提醒,“怎麽不會走路了啊。”


    由於臨近比賽,睡前他們又看了一會兒訓練視頻。


    杞無憂沒敢提出在床上看,兩個人就坐在椅子上看,時不時地暫停視頻分析一下。


    有時候兩個人都想按暫停,同時伸手點屏幕,手指就會猝不及防地相撞,徐槐便會像觸電一般趕緊把手收回去,杞無憂反倒淡定自若,看徐槐欲蓋彌彰的樣子覺得有趣。


    和徐槐的關係好像有所緩和了,就像是打了個回旋鏢,最後又回到了原點。


    杞無憂現在也不奢望更多,能保持現在這樣的狀態也不錯。


    看完視頻,和徐槐道過晚安,他躺下醞釀睡意。


    隔壁忽然傳來幾聲曖昧的聲響。


    這酒店房間的隔音顯然不太好。


    杞無憂捂住耳朵,盯著牆壁發呆。窗戶對麵的牆上有細碎的樹影與月影,微風吹動樹梢,影子也跟著輕輕搖晃。


    隔壁的聲響越發高亢。


    徐槐也沒有睡著,杞無憂聽到他低聲咒罵了句。


    “小杞。”


    徐槐突然出聲,杞無憂身子一抖,猛一激靈。


    徐槐翻身下床,在行李箱裏翻找什麽東西,“你要戴耳塞嗎?我這裏有兩副。”


    “不要了……”杞無憂呼吸頓時紊亂起來,胡亂地眨了眨眼睛。


    本來還沒有什麽的,可聽到徐槐叫他,和他說話,杞無憂渾身燥熱起來,想要再去衝一個冷水澡。


    兩隻手局促得無處安放,緊緊捏著被子,將那團被角蹂躪得不成樣子。


    “槐哥,”杞無憂聲音有點啞,“明天就測試場地了,他還有精力做這個?”


    徐槐笑了笑,“挺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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